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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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株神秘兮兮講這個消息時,我捂臉。


頭痛是自然,香爐砸頭,誰的頭被砸都疼。


但,裴釗然為何替我報仇。


他不是厭我至極,不願與我成婚嗎?


但眼下,我還有件更重要的事。


我得有個孩子。


我縱然先前抱了僥幸,可元君炎那幾腳也合該踢沒了。


如今朝中大臣虎視眈眈,元君炎又恨我至深。


我這麼冒險,再等一個月,等發現真沒成功,再做打算?


我望著跪坐在蒲團上,青絲如瀑,默念經文的裴釗然。


咬了咬牙。


磨蹭到他的身旁,膝蓋故意壓住他的袍角。


裴釗然的誦經聲一停,風雨不動安如山,繼續唱誦。


我吞了下口水,伸出食指,輕輕描摹他的影子。


從額頭到鼻尖,最後到唇,刮過微動的下唇,在蒲團上打了個圈。


「釗然。」我硬著頭皮,結結巴巴地按照花株給我的話本上的橋段演著。


「我的傷還沒好,氣喘得厲害,不如你幫我聽聽?」


微涼的兩根手指搭在我的手腕上。


「無礙,已好。」他說完便撒開手。


我訥訥說不出話。


話本子不是這麼演的啊。


「那我幫你診診。」我強行握著他的手腕,忽然一驚——裴釗然的體溫,何時變得這麼滾燙了。


我看著他,有些茫然無措。


裴釗然平和地等我:「娘娘,診完了嗎?」


「氣火過燥,陽氣鬱結。」我硬聲說。


他那冰封般的神情頓時僵硬,眼珠黑沉。


「你說什麼?」


「我再給你診診,診得更仔細些?」我瞥開目光,挨得更近。


簡直如同要把高嶺之花拉下高臺的登徒子。


他身上冷冽的檀香,硬得如同刀鋒,雙手卻僵硬地垂在身側,緊緊握拳,不動。


他的雅室,逼仄狹小,猶如雪洞,活得像個苦行僧。


我便是要誘騙苦行僧犯戒的魔。


不通醫理的診斷者自然磕磕碰碰,隻能按照從上至下的順序,笨拙查看。


裴釗然捏緊的拳頭,顫抖了。


11


我急不可耐想要開方子診治。


佛子閉了閉眼,

最終開口:「娘娘。」


「是我逼你。」他重復道。


「我心甘情願遁入魔道,誘你纏綿,你可記住了?」


我捂住亂跳的心。


興許,我也病了。


我似乎真把高潔佛子拉著拜了邪神。


我有罪,我有愧。


診病的方子開得勞心勞神。


我枕著裴釗然擱下的僧袍睡去。


夢中,我年方二八,愛慕鄰友。


我常偷挨在牆角,聽他母親咳嗽著喚:「寶奴,寶奴。」


裴釗然的小名,叫寶奴。


他從小時就剛正不阿,疏冷早熟。


皺著眉看我爬牆,面無表情地說:「你要跌下來,我才不管你。」


但真跌下來,他卻又臭著臉把我偷偷背回去。


我趴在他背上,揪著他的發尾玩。


裴釗然小時長得就好,粉雕玉砌。


好多女子喜歡他,便看不慣我。


裴釗然知道後,便更為疏冷,不與其他女子說話,平日裡悶在府中。


有次,我喚他出去玩時,他也罕見拒絕了我。


「阿桃,我得溫習功課,

以備來年科舉。」


他是個聰明人,做什麼都雲淡風輕,難得見他眼底有鬱色。


我故作輕松地安慰他,考不上也沒關系,我不會看不起他的。


裴釗然卻說:「可這世道會。」


他母親病逝,父親忤逆聖上,落獄亦死,他至少得服喪三年。


他終究沒來得及趕上那場科舉。


他爹娘終究沒看到裴釗然一身才華躍然在朝堂上的模樣。


再後來,我的爹娘開始不讓我去找裴釗然,絕口不提婚約之事。


我絕食,發瘋,鬧得不可開交,甚至挨了板子。


原來,裴釗然說對了。


這世道真真就如此勢利。


我最後一次爬牆找他。


我和他說,裴釗然,你不要擔心,你好好過,再學三年,一定成。


裴釗然面無表情地看著我,明明我一身傷,他卻再也不肯背我回去了。


我帶著傷,攀到牆垣上,又忍不住扭頭望了望裴釗然。


他背對我,站在庭院中,一襲白衣,瑟瑟冷風。


他站了站,便走了。


不過多時,我爹娘把婚約信物的玉佩放在我桌前。


他們說,裴釗然來退婚。


他說他不喜我,向來不喜。


12


我睜開眼時,裴釗然正坐在窗前的蒲團上,陽光打在他的鼻尖,燦白又溫暖。


僧袍上的氣味浸潤一夜,檀香充盈在我的鼻腔內。


我大感不妙,深怕自己腦子抽筋,又蠢蠢Ŧű̂ₐ欲動些舊情復燃的妄想。


我沒和裴釗然打招呼,溜也似的走了。


此後,幾日不去找裴釗然。


花株欲言又止地總看我。


憋了許久,才問道:「娘娘,您懷了?」


我和她大眼瞪小眼:「這才幾天,我怎麼知道?」


「那您以後還去嗎?」


我訥訥,眼神遊移。


月下古樹,枝葉瑟瑟。


有人恰好捻著佛珠,走過那一片顫然的月影。


我硬著聲:「不去了。」


我簡直恨不得臉上蒙層硬殼子,生怕裴釗然發現我對他的蠢欲念頭。


我得記住,保持清醒。


我不管他如今是什麼心思——是真心幫舊識,

還是覺得和位姿色不錯的寵妃纏綿頗為得意。


他說過不喜我,向來不喜。


我就不能再犯一次錯。


心掏出去,再被他傷一次。


那就太傻了。


花株不知我的心事Ṱûⁱ,詫異而擔憂:「那以後咋辦?」


我話趕話,下意識掩蓋道:「天下男人這麼多,大不了找別人幫我唄。」


虱子多了不怕痒。


那佛珠發出「嘎吱」脆響。


我看向裴釗然。


他竟然沒有垂眼避開,絲毫不掩飾自己偷聽的動作,臉色冰冷。


「有事?」我小聲說,聽到自己的音量,又暗罵自己幹嗎莫名心虛。


裴釗然竟然笑了。


一雙冷目,唇角飛揚。


他素來不愛笑,笑起來,罕見蕩出一個極深的梨渦。


眉間朱砂痣,眼角的小痣,越發煞氣騰騰。


「有。」他平靜地說,「娘娘既然覺得我是用之即棄的工具,那麼棄前,也煩請告知到底是哪裡用起來不順手了,讓在下,被棄也棄個明白。」


我總覺得那「棄」聽上去倒像是一股子怒氣的「氣」。


花株見狀不妙,過於識眼色地溜了。


而我,咽了下口水,剛要張口,卻又被裴釗然打斷:


「娘娘若想解釋,請移步在下殿內,釗然愚鈍,恐需要您好好解釋一番才能明白。」


我仔細打量裴釗然的神情,他似乎平和得很。


果然,他壓根不喜我。


我便壯著膽子,跟上他。


但我錯了,大錯特錯。


進室內,裴釗然褪去珠串,解了袍子,取了冠。


接著他給我看了一幹守陵侍衛的小像。


燭火跳動,我神思飛散,心慌意亂。


裴釗然卻慢悠悠,挨個介紹,眼目黑耀如妖。


「此人,身長八尺,豹頭環眼,可中娘娘意?」


他故意將那張小像懸在自己臉側。


又冷笑:「娘娘,你不看怎知道他是否合你的眼?」


我隻好扭頭。


他長得炫耀奪目,簡直和那小像中的人不在同個世界。


我緊緊瞪著那張紙上的小字,不敢轉眼,忍耐到豆大汗珠流到額角。


「還好。」


「此人面若冠玉,

又如何?」


「也還好,今日已晚,不如你把小像給我,我回去再看——」


「你隻有一個月,等不得。既然不喜我,那最好今晚就幫你選個可心人。」裴釗然木著臉說。


我深吸一口氣。


哪有人能比得上他。


他明知道這一點。


那些小像比照他的臉,都黯然失色,讓人忍不住走神。


他明知道這一點,卻偏偏引誘我。


等等,裴釗然,這個寡淡清冷的裴釗然在引誘我?


我愣愣看他。


那些如飛般翻過的小像盡數落在桌上。


裴釗然最後給我看的,是他的卷軸。


清冷的高嶺之花主動走下聖壇,俯下身,輕聲道:「你不喜哪些?我不做就是。」


他雙眼微眯,縷縷青絲披到我的臉上,微微發痒。


他挨得太近,以至於我也受了這張臉的蠱惑。


我驚豔到窒息。


他便滿意地笑了。


我看著他的笑。


一種酸澀的無奈,從幾年前的舊事痛苦中破土而出。


我揪住他的衣領。


「為什麼你要這麼對我?」我委屈到憤怒,忍無可忍。


「為什麼你明明說過不喜我,又要這麼對我。覺得看我重蹈覆轍很好玩嗎?裴釗然,你別玩我了,行不行?」


裴釗然止住,等他明白我說了什麼後,臉色驟變。


「我不喜你?明明是你不喜我!」他向來沉穩,此時卻也瘋了。


裴釗然狠聲笑道,那些隱晦的心思全從封閉的壁壘裡透出:「你當初奮力抗爭,挨了一身傷。我不願看你如此,便去找你父母,將訂婚信物給他們,說我們不必立刻成親。我求他們再給我三年,三年後,我若功成,我來娶你,若不成,信物已經還你,你想何時成親,都是你的自由。」


他低頭:「我以為,你會等我。但不到一年,你就進宮了。這也無妨,畢竟我不能逼你等我三年。」


裴釗然竭盡全力克制住聲線的顫抖。


「你不喜我。何時都能輕輕松松棄我,從前是,現在也是。」


我愣住了。


「我爹娘說,你退婚時說你不喜我,向來不喜,讓我死了這條心。」我輕聲道。


兩行眼淚就這樣苦楚地流了出來。


裴釗然僵硬在原處,然後胸膛猛然起伏,大口大口發狠般喘氣,他像是快要窒息般痛苦。


擰眉閉眼,輕聲念叨:「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我一直以為裴釗然是天賜般的寶奴,像他這樣的人,壓根會理所當然地覺得世上不可能有人討厭他。


但我太年輕,不知道,愛意會讓一個人變得極度自卑。


譬如我,譬如裴釗然。


他雙手抱著我的臉。


我們淚流滿面地看著彼此,甚至有些滑稽地像是笨拙的熊一樣,緊緊抱住彼此。


「我心悅你。不要去找別人。」裴釗然低聲說。


「娘娘,我的娘娘,我心悅你。」


這一次,他的話,終於不再是自言自語般的呢喃。


13


宮裡來的太醫替我診治,確定我有身孕後,太後便允我回宮。


我從昭華寺回去的那日。


裴釗然將佛珠遞給我。


「娘娘,保重。」


我雙手合十,看著這位禁欲佛子:「大師,保重。」


我回宮和太後請安。


太後挑剔地看著我。


「皇上英年早逝,苦無子嗣,若你能保住此胎,實乃我朝萬幸。」


「去吧。」她淡然道。


我躬身退後。


剛出宮時,卻從偏殿旁開的一道窗內窺到一雙熟悉的眼睛。


元君炎眯眼看我,額頭的朱砂印鮮豔如火。


他笑了笑,親昵得宛若舊友。


14


當夜。


元君炎借著頭疼的名號,拖到宮內掛了鑰都沒有離宮,反而宿在前殿偏房。


我總覺得不安。


便讓花株燃了燭火,在枕頭下墊了匕首。


有人撬開了門,絲毫不顧及亮透的燭火。


賤男人又來了。


我心中怒斥,縮到牆角,揣著匕首,準備噶得他斷子絕孫。


花株目瞪口呆。


但我行事素來如此,簡單,直接,養在深閨中,品格卻不怎麼高。


彼時,因為想要活命,便毫不猶豫給先皇戴綠帽,甚至勾引佛子。


此時,亦因為想活命,便兩眼如狼似虎,盯著這遁門潛入的淫夫的下三路。


元君炎打點了侍衛,殿中無人。


他做事瘋狂偏激,不喜有人反抗,撕破簾子,大步在殿中搜尋。


「蘇昭桃,當初看來我那幾腳踢得還是輕了。」他哼笑。


「你是不是很高興,我頭上剛死了一個皇帝,你又要生一個再在我頭上作威作福?」


「出來。我會讓你死得很輕松。」


特麼的。


什麼垃圾。


我給花株使了個眼神,我們將要撲出去捅他個七拐八拐。


忽然,門「砰」地扣緊。


是夜風嗎?


一隻手從背後捏住元君炎的喉嚨。


將他狠狠掼到地上。


一腳踹去。


元君炎痛呼:「來人,殺了他!Ṫųₐ」


蒙面的人站在黑暗中,攜著濃重的戾氣,似乎早就隱藏了對元君炎的恨。


他的黑靴踩在元君炎的腹上,竟然力道重到令他吐出鮮血。


骨節斷裂的聲音清晰到讓人牙酸。


元君炎被他沉默地扭斷了手腳。


雖然借著燭火,我隻能看到那雙手。


蒼白,有力。


可我忽然有個奇țú₌怪的念頭,眼前這位狠戾血腥的嚴酷殺手,似乎像位悲憫世人的佛子。


「人呢?人都去哪了?」元君炎痛到尖叫。


「人?哼。王爺深夜攜眾親衛入宮,意在謀反,叛軍自然是被誅了。」


那聲音,真的是裴釗然。


元君炎也聽了出來,他怔住,繼而狂笑:「裴釗然,你算個什麼東西,你好大的膽子,我是先皇的弟弟,他若沒子嗣,我就是皇帝,你敢說我謀反?」


「是不是,不是我說了算,而是先帝說了算。陛下遺旨,若你謀反,即刻賜死。」


「不可能!」元君炎怒吼。


「陛下的筆跡,你知,我也知。」


元君炎一下就明白了。


「是你,你偽造聖意。」


裴釗然垂目,念了聲佛號,他慈悲又凜冽。


「那又如何,我甘願身受無間地獄。」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


那無盡的慈悲與凜冽,

全都為了我一人。


元君炎被扭斷了手腳,扔到了宮門口。


太後知曉此事後,疲憊地說:「大師所料如神,他果然會反,一切後事安排,都依大師ẗù⁵的話。」


她不是元君炎的生母,素來厭惡其頑劣不堪的性格,但動殺心還是源於先前裴釗然遞給她的一份先帝舊旨和元君炎帶入皇陵肆意妄為的侍衛。


裴釗然頷首,神情平和地告退。


臨了,太後說:「以後我朝的河清海晏,還得多多仰仗大師您。」


裴釗然謙遜躬身,不卑不亢:「不敢。這天下的安寧,全仰仗娘娘您和未來的明君。」


太後嘆氣搖頭:「哀家老了,也明白先皇為何醉心於與你談論經法,這宮就是一口井,每個人生來就握著一條看到頭的命。所以無論多要強能幹的人,都多有無奈與身不由己。」


太後笑了笑:「這是先皇的天下,姓元,ṭùⁱ我再怎麼要強也奪不來,如何說要仰仗我。先帝既然不留心綿延子嗣,

又痴迷煉丹,那子嗣衰微,兄弟謀反的後果便要他來承擔。哀家累了,也老了,眼花目盲,隻願心寬體胖,自求多福。」


裴釗然雙手合十,深深躬身。


「還有一事,先前和太後娘娘提過廢除殉葬一說,您先前說讓臣等一月,您考慮,不知現下您是否允諾?」


「你不是已經得償所願了嗎?」太後半開玩笑道。


裴釗然頓了頓。


他見太後不再心照不宣,便也開口坦然道:「他人的命也是命,能救一人,裴某便救一人。」


「先帝沒留別的遺旨嗎?」太後抿唇,她看著裴釗然,微笑道,「我說了,我老了,眼花目盲,若真有遺旨,那就依著先帝的意思,饒了她們的性命。他一生隻愛禮佛,想來也不貪圖美色。」


裴釗然回來時,將太後的話告訴了我。


我有些高興:「所以真能把她們都救下來了。」


裴釗然看著我,也笑了:「嗯。」


他最近笑得頻繁,又惹眼又好看。


我忍不住摸了摸手上他送給我的佛珠。


「別怕。」裴釗然忽然說,他誤以為我在擔心以後,「無論何時,你跌下來,我都接著你。」


「嗯。」我小聲補充,「我也會接著你。」


我和他齊齊抬頭。


看向被宮牆隔成四四方方的天空。


縱往昔有多少陰差陽錯,迫不得已。


未來的日子,有彼此的扶持,在深幽的皇城內,便再無懼怕。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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