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正值農忙時節。
我從玉米堆裡露出個髒乎乎的小臉，
一不小心上了鏡。
誰知道，我火了。
比她還火。
1
玉米熟了，堆了滿滿一院子。
我換上破衣裳，搬著小馬扎和奶奶剝玉米。
誰知道大堂姐突然回來了。
她披著潔白的貂，腳踩恨天高，一雙大長腿筆直又修長。
奶奶抬頭看過去：
「這是誰家閨女啊？這個天就穿上袄了，熱不熱？露著腿冷不冷？」
「奶奶，我是晶晶啊，回來看您啦！」
堂姐踩著滿地玉米，歪歪扭扭地走過去，彎腰握住奶奶的手，大聲說：
「奶奶，上次給您留了五千塊錢，要是不夠花您就跟我說，怎麼還幹這麼累的活呀？」
堂姐從小就嫌棄奶奶家裡髒，已經很多年沒來看望了。
這次突然回來，還一反常態一口一個「您」地稱呼，別說奶奶嚇一跳，我聽著都瘆得慌。
至於五千塊錢，那是多少年前的事兒了。
奶奶眯眼打量半天，終於認出這是闊別多年的大親孫女，不計前嫌地送上真誠的關切：
「原來是晶晶啊，臉上抹這麼白差點沒認出來。你這孩子也不多穿點衣裳，腿要是受了涼，年紀大了可難受。」
奶奶說罷，看向我玉米堆後面的我：「球球，把你那件剛洗幹淨的毛褲拿來，讓你姐先穿著。」
堂姐聽完，漂亮的一字眉微微變了形。
「球球」是我的小名。
奶奶口中的「毛褲」，是我的毛邊牛仔褲。
我坐在小馬扎上，手上繼續吭哧吭哧地扒玉米，笑著回：
「奶奶，姐姐現在是大明星，明星不怕冷，零下十度她也這麼穿。」
堂姐這才發現我的存在，我做個鬼臉，正式跟堂姐打招呼：「嗨，大明星。」
大明星輕咳一聲，衝我笑了笑。
她笑得極為敷衍，我估摸著她應該是當明星當久了，特意回來體驗下農家樂。
我屁顛屁顛地去搬了個小馬扎，用腳把剛堆的玉米皮踢到旁邊，
騰出個空地兒來。「姐，坐，一起剝。」我毫不見外地說。
2
堂姐看到那小馬扎後連退兩步，險些被後面的玉米絆倒。
滿臉都寫著「我是大明星，你敢讓我幹活？」「這種破馬扎也配觸碰我尊貴的臀部？」
但我今天偏偏要治治她這副高高在上、自以為是的樣兒。
「堂姐，你來探望奶奶，不就是來盡孝的嗎？你看這麼多玉米，多個人就多份力氣。」
堂姐倆眼一瞪，硬生生擠出個笑容：
「奶奶這麼大年紀就不要勞累了，玉米才值多少錢，哪比得上奶奶的身體重要。」
她對我說完，又去拉奶奶的胳膊：
「奶奶，不要幹農活了嘛，等我在城裡買套房子，接你去享福。」
奶奶笑呵呵道：「我這麼大年紀了，去什麼城裡啊，在村裡挺好，種糧食就是享福。你要是不想幹，就去那邊歇著。」
我有些詫異。
堂姐成名多年，代言廣告接到手軟，身價至少千萬，
如果想接奶奶進城早就做了。這麼多年都沒回來看過奶奶，怎麼今天突然孝順起來了？
這些年奶奶一直很想她，但她託辭太忙，不管是過年還是奶奶過生日，她從來不回來，就連電話都沒打過。
要說她突然良心發現了，鬼才信。
堂姐在小馬扎坐下，大長腿並攏斜放，撩了下劉海，露出妝容精致的小臉蛋。
順便拍了兩下手，就跟甩掉手上的髒東西似的。
隻因那雙手，剛剛碰過奶奶的手。
我登時不悅，熟練地把幾十個玉米編成一長串後，道：
「咱就是說，同樣是奶奶的親孫女，同樣都是小時候跟著奶奶長大的，我能剝玉米，你沒理由不剝是吧？光坐那兒看啊？」
「你！」
堂姐瞪我一眼，接著便忍下怒意，美眸一轉望向奶奶那邊，聲音嬌美：
「奶奶，我和您一起剝玉米。」
她兩指捏起一個玉米，左右觀察著我的奶奶的動作，學習揣摩了一會兒，正準備對玉米下手時，
僵住了。新做的美甲，長出指肚一釐米，鑲著亮晶晶的鑽。
這一指頭下去，不得嘣了啊。
她思忖再三，把手中的玉米一扔，走到奶奶身邊：
「奶奶，我給您買了件新衣服，你穿上，咱們和小妹一起拍個照吧？」
「你們快進來吧！」她朝著敞開的大門喊。
說音剛落，門外突然出現一大批人。
他們扛著相機瘋狂拍照，門外還有隱藏的攝像頭，把剛剛這一切都錄了下來。
助理遞給堂姐一個包，堂姐從裡面拿出外套要給奶奶穿上。
「奶奶，我參加了一檔綜藝節目，在直播呢！」
奶奶迷迷糊糊的，還沒弄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就被套上了衣服。
姐姐半蹲在奶奶旁邊，擺出一個看起來和奶奶關系很親密ẗûₗ的動作。
並且親切地招呼我：「小妹，快過來呀，一起拍照。」
我連忙拒絕。
倒不是故意拂我姐的面子或者什麼緣故。
隻是因為我現在的樣子，太醜了。
我活了二十多年，在外面雖然不至於美豔動人，但至少形象得體。
隻是因為這是在家裡，要幹農活，我才換上了即將扔掉的舊衣服，一身極為不搭。
而且我素面朝天，戴個大黑框眼鏡，就連頭發也是隨手一扎，加上忙活了半天，整個人別提多邋遢了。
堂姐卻絲毫不擔心我會給她丟人，親自過來拉我。
就這樣，相機咔咔一頓拍。
3
堂姐完成節目直播，接著就走了。
晚上特意把照片發給我看。
鏡頭裡的她站在最中間，唇紅齒白，笑靨如花，白皙的皮膚仿佛泛著光，超美。
奶奶已經滿臉歲月痕跡，褲子和鞋子都已經穿了很多年，嶄新的名牌外套在她身上顯得不倫不類。
我就更慘了。
我穿著翠綠的衛衣，超級顯肥的褲子，腳上是一雙閃瞎眼的紅色布鞋，亂蓬蓬的腦袋上飄著一團玉米須……
我連忙打電話：「姐，能不能別發出去。」
「不行哦，節目主辦方說了算，
已經發出去了呢。」「……」
完蛋。
沒想到這臉一下子就丟到了娛樂圈。
我知道，堂姐就是想用我的醜來襯託她的美。
她從小就喜歡跟我比，比不過成績就比外表，隨著我女大十八變越來越好看，她的勝負欲越來越強。
行，她的目的達到了，她開心就好。
我一晚都沒敢刷微博。
第二天清晨，我的微信炸了，朋友們發來消息：「球球，快看熱搜，你火了！」
我懶懶回道：「意料之中。」
「所以，你姐袁晶晶這麼做是為了捧你嗎？她沒想過後果嗎？」
「……？」
我帶著好奇打開微博，差點被幾個「爆」字閃瞎了眼。
「袁妹妹——國民好孫女。」
「袁家姐妹顏值逆天，妹妹素顏超抗打。」
「袁晶晶沒有剝玉米。」
我顫巍巍地點開「素顏超抗打」那條，好奇那身裝扮到底能抗住什麼打。
最新評論如下：
「看慣了濃妝豔抹凹造型的明星，
接地氣的妹妹真的讓人眼前一亮。」「妹妹的打扮很真實了，我小時候幹農活也穿這樣。」
「袁晶晶穿著貂剝玉米？笑死，作秀要不要太明顯。」
「袁晶晶為什麼不幫妹妹把頭上的玉米須拿掉？而且照片隻修她自己？」
「妹妹五官都很耐看，打扮一下肯定比姐姐漂亮。」
「我也喜歡妹妹！一分鍾，我要妹妹的全部資料。」
我扯了扯嘴角，怎麼的，還想人肉我？
想得美。
我活得這麼低調，沒有人能挖出我的信息。
當我再次打開微博，又一條衝上了熱搜——袁妹妹北大畢業。
「……」
「袁初禾，小名球球，1996 年出生，北京大學中文系畢業，作家協會成員，還是個網文寫作大佬，但馬甲捂得很緊……」
「啊啊啊啊啊北大！妹妹是北大高材生！」
「高學歷，大作家，居然在家幫奶奶剝玉米，怎麼會有這麼優秀孝順並且這麼樸實可愛的女孩子啊！
」「功成名就，不忘初心，天吶，她好有魅力！」
「我宣布球球就是我親妹！」
「袁晶晶高中都沒念完哎，怪不得平時發言那麼沒水準，跟妹妹相比差遠了。」
「一人血書跪求妹妹出圈！」
「信女願一生為妹妹打 call！」
我長吸一口冷氣，嚇得連忙卸載了微博。
4
手機突然被打爆。
邀請我接代言，邀請我出席活動，邀請我錄綜藝。
我全部婉言謝絕，後來不勝其煩，索性關機了。
沒有什麼可以影響我剝玉米。
奶奶如今吃穿不愁，生活優渥，隻是老一輩的人對莊稼都有特殊的情懷，總想種點莊稼幹點農活，心裡才踏實。
對老人最好的孝順，就是陪著她做喜歡的事情。
我突然想到，昨天堂姐直播，奶奶家的地址肯定不是秘密了。
萬一他們瘋狂到找過來，打擾到奶奶，那該怎麼辦？
我津津有味地啃著剛煮好的嫩玉米，商量道：
「奶奶，
下午你去隔壁老太太家玩會兒吧，可能會有人來……呃，採訪我。」「奶奶，借你衣裳穿穿。」
不出所料，午飯過後，幾輛豪車停在門口。
他們推門進來時，隻看到一個老太太坐在小馬扎上剝玉米。
老太太身穿灰色碎花小夾袄，棗紅色圍巾從頭上圍下來，在脖子上纏了好幾圈，前額露出幾縷花白的頭發，面容滄桑，但幹農活還算利索。
「老太太，請問袁初禾是您的孫女嗎？」
「老太太？」
老太太耳朵不好使，半晌才反應過來，雙眼渾濁地望向眼前的中年女子：「你說……啥？」
「老太太，我們來找袁初禾。」中年女子提高了音量。
老太太聲音嘶啞，反應也很慢：「哦，你們來找球球啊，她不在這了，回家了。」
「她家在哪？」他們急著問。
「她家……」
老太太迷迷糊糊地想了一會兒，懊惱地拍了下腦門：
「她家在哪來著，瞧我這記性，
就是好忘事兒。」中年女子嘆了口氣，跟旁人互相眼神交流了一陣子，實在想不到別的辦法，道：
「老太太，不急，您慢慢想，我們在這裡等。」
他們真就賴著不走了，絲毫不覺得這種行為打擾了別人的生活。
一大堆男男女女排排站，圍成半個圈，中間坐著個剝玉米的老太太。
老太太孤獨地承受著幾十雙目光。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終究是老太太先有了脾氣，喃喃自語道：「現在這些年輕人啊，就是好吃懶做，啥也不會幹……」
為首的中年女子立刻心領神會，放下肩上的名牌包包，挽起袖子，扯起十二分笑意：「老太太，我們幫您！」
「對，我們幫您一起幹，您就好好歇著，想想您孫女家在哪兒。」
5
人多力量大。
最後一個玉米剝完後，老太太突然恢復了記憶：
「我家球球啊，她在北京上班，回北京了。」
「北京哪裡？」他們異口同聲地問。
老太太笑笑，露出滿嘴黃牙：
「還能是哪個北京，咱中國不就一個北京，小伙子你去過北京沒？」
「……」
老太太能懂什麼，什麼都不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