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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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還,真有種交代後事的感覺。


這公司是我一手打拼,即便我死,也絕不會留給林妍。


林妍向來是沉不住氣的。


不到一周,我便接到了她的電話,「季朝俞,你這是要把我踢出公司的意思嗎?」


「沒錯。」


「公司是我婚前個人建立,不屬於夫妻共同財產。」


電話另一端,她深吸一口氣。


「我不同意!」


「季朝俞,隻要我不肯籤字,這婚你別想離。」


「你隨意,我已經從房子裡搬了出來,分居兩年,自動離婚。」


雖然。


我並不一定能撐到兩年後了。


……


林妍咬死了不肯離婚,我也沒有精力再同她拉扯。


我從家裡搬了出來。


那棟房子是我在婚前所買,也是我出錢裝修。


離開前,我決定將房子賣掉。


屋裡每一處角落,都有我和林妍共同生活過的痕跡,我無法接受她和周錚在我死後住進那棟房子裡。


趁著身子還沒徹底垮下,我找來了裝修工人。


「麻煩你們了,房子裡所有裝修都砸掉。」


師傅接了煙,操著一口熟悉的家鄉話問我,「小伙子,這裝修的挺好看的,為啥全砸了?」


我笑笑,也跟了點了根煙。


煙霧入肺,卻嗆得人心口疼。


「不想看見了。」


師傅沒再多問,麻利幹活。


而我戴著口罩站在門口,看著屋裡彌漫的塵土,仿佛那些曾專屬於我們的回憶,也跟著被砸得稀爛。


也好。


省得自己再走回頭路。


11


房子被我砸成毛坯,低價賣了。


我在酒店住了幾天,最後還是沒撐住,住進了醫院。


林彭時常來看我。


「哥」,他手腳利落地替我接了壺熱水,往床邊的椅子上一坐,


「你知道嗎,林妍上次去偷標書的事在公司都傳開了。」


我看他一眼,他忙舉雙手證清白,


「可不是我說的,是咱公司保安看監控發現的。」


說著,他輕聲念叨了句「活該」。


周末,林彭又來了,還帶了些他媽媽親手擀的面條。


很筋道。


但可惜,現在我連一根都吃不完。


「哥,林妍的人都被我分散著安排進的別的部門,安排的職位也都是沒什麼實權的。」


「現在她手下的員工,都是咱們的人。」


我笑笑,胃又隱隱作痛。


「對了,哥。」


他像是想起什麼,笑得很開心,「昨天,林妍偷偷跑去找項目經理,你猜她想做什麼?」


「她居然想繞過你,偷偷安排咱們和周錚公司低價合作,最後碰了一鼻子灰,結果在公司樓下和周錚大吵了一架。」


「嘖,全公司都趴在窗戶那看熱鬧,就聽見周錚在那發脾氣,逼著林妍想辦法讓公司同意合作,倆人吵得那個兇哦……」


林彭哼了聲,「誰讓她沒眼光了,放著哥這麼好的人不要,非要去補貼那個回國的洋狗。」


我被他一句「洋狗」逗笑,細微動作牽扯,卻又引來一陣痛意。


12


住院的日子又無聊,藥又苦。


幸好,每天還算有點樂子,

比如——


「老季,你說貓會喵喵喵,狗會汪汪汪,鴨會嘎嘎嘎,雞會什麼?」


「雞會留給有準備的人哈哈哈……」


同病床的袁天剛,名字起的霸氣,人卻生的清秀。


性子又很逗比。


他比我還小兩歲,也是胃癌。


晚期,已轉移。


他每天都愛講各種冷笑話。


給我講,給查房的醫生講,給扎針的小護士講。


就連進門打掃衛生的保潔大姨,都得被他拽著聽個笑話再走。


可是,我從沒見他家長來看過他。


當然。


也沒人來看望過我。


七年前,我來到了林妍所在的這座城市定居,和我ṭũ̂⁾的兄弟們隔了上千公裡。


七年。


我的世界除了工作就是林妍,竟沒能再交下個一朋半友。


「老季,想啥呢?」


思緒被袁天剛打斷,他仰躺著,病床邊的支架上掛著花花綠綠的藥。


那是靶向藥。


化療用的。


剛被小護士逼著咽了一堆藥片,他直皺眉,喊我,


「老季,

你知道恐怖片的房子裡為什麼總會有鋼琴?」


我搖頭,表示不知。


「因為……鋼琴……住了幾個妖……」


病房裡回蕩著這貨五音不全的哼唱聲。


我也跟著笑了。


13


初雪那天,林彭又來了。


「哥,下雪了,我媽給我織了兩條圍脖,分你一條。」


針織面料的圍脖被他裹在我脖子上,挺暖的。


給我保溫杯裡倒了些溫水,他看我一眼,「哥,昨天,林妍來找我了。」


「大半夜的,她喝得醉醺醺的,說和周錚又吵架了,想要你的聯系方式。」


「我沒給她。」


我今天狀態還算不錯,抿了一口溫水,問,「她找我做什麼?」


「感情受挫了唄」,林彭嗤笑一聲,「她覺著自己愛的是周錚,真在一起了,才知道哪哪都不合適。周錚那種人最自私了,又讓她偷標書,又讓她弄低價合作的,聽說倆人早就有裂痕了。」


林彭又給我杯裡續了熱水,


「哥,她現在就是後悔了,

失去了才知道誰對她最好,昨天跑我家門口哭,說她到處都找不到你,說她現在總是想起當初和你在一起的日子,聽得我都想吐……」


我沒說話。


當初?


那麼不堪的回憶,我早都忘了。


見我不說話,林彭很有眼色的換了話題,


「哥,公司最近又接了兩個新項目,發展都不錯。林妍那邊,你放心,不論你們是不是離婚,她都別想再在公司分到錢。」


「好。」


「辛苦你了。」


林彭沉默下,從包裡掏出一份文件,「這是你讓我做的捐款項目。」


「哥,你不再給自己留點了嗎?說不定咱的病還有的治……」


「沒事。」


「我的身體,我自己知道,反正也活不久,留下些治療費,剩下的捐了也安心。」


籤了字,我心中一塊重石也落了地。


我所有的財產,除卻留有一些治療費外,全部捐贈給了希望工程。


畢竟。


做慈善,也總好過留給林妍。


14


半月後,

我忽然接到林妍的電話。


「季朝俞……」


她頓了下,語氣有點委屈,「我找了你好久,好不容易才打聽到你的電話。」


她還是這樣,每次做了什麼錯事,心裡沒底,就這樣輕飄飄地念我名字。


胸口有些悶。


我偏頭去看窗外,不太想應,「有事?」


「你最近怎麼樣?」


我抬頭看了一眼支架上花花綠綠的藥,「挺好。」


又是一陣沉默。


在我耐心耗盡,想要掛電話時,林妍才忽然開口。


「我就是想問你……你過去常給我做的雞湯怎麼做?」


我沉默了下,「飯店裡到處都有賣雞湯的。」


她欲言又止,「周錚想喝家裡燉的,可我……」


ŧů²可她被我寵了七年,沒下過一次廚房。


我忽然覺著好笑,沒應聲,直接掛斷了電話。


一偏頭,卻發現袁天剛正抻著脖子偷聽。


「誰啊,嫂子?」


「前妻。」


他咂咂舌,「你都離了啊。」


我們平時什麼都聊,

就是很少聊彼此的私生活。


他摸著因化療而脫發剃的光頭,安慰我,「行了,起碼你還結過。」


「你看我,馬上都要走進墳墓了,還沒進過愛情的墳墓。」


15


我在被護士姐姐逼著喂藥時,林妍Ṭŭ̀ₜ忽然給我發來了好友申請。


我沒通過。


過了會,她又發來。


通過申請後,她發來一張照片,裡面是一本落滿灰塵的日記本。


因為年份過久,日記本的表皮已微微泛黃。


林妍:「這是在我帶走的那些書裡發現的,應該是當時裝錯了。」


「嗯。」


我咽下那些苦得要命的藥,慢吞吞地打字:「幫我扔了,謝謝。」


這次,林妍隔了很久才回過來。


「你非要對我這麼冷淡嗎?」


「季朝俞,我們還沒離婚呢,你非要做的這麼絕嗎?」


看著屏幕上那兩行字,我隻覺好笑。


所以。


到最後,做得過絕的人,成了我嗎?


我沒再回復她,把手機塞到枕下,

閉目養神。


「老季。」


一旁的袁天剛叫我,「藥苦吧?給,我從花姐那偷的糖。」


花姐是負責我們這個病房的護士之一,和我們年紀差不多大,名字裡帶有華字,被我們戲稱花姐。


我剝了糖紙塞進嘴裡,甜味自舌尖蔓延。


糖是甜的。


可嘴太苦了,那丁點甜味很快便被掩蓋。


枕下的手機響個不停,我嫌吵,隻能掏出手機來。


還是林妍。


「對不起,我看了你的日記。」


「我看到……你日記裡寫的女生和我有點像,但是,好像又不是我。」


「我忍了好久,還是想問你,你當初明知周錚的存在,仍舊選擇和我結婚,是也把我當作誰的替身嗎?」


16


林妍這問題問的好笑,我連回答的欲望都沒有。


我一直沒有回應,林妍也沒再發消息過來。


其實。


日記本裡記著的女生,是她。


隻是,那時青澀,日記本寫了厚厚一本,卻從頭到尾都沒寫下過一次名字。


那時的她是被暗戀著的,很多瑣事她再去回憶時,根本記不清,便也無法與文中女主相對應。


隻是這些,我並沒有告訴她的意思。


袁天剛最近的情況有所轉好。


反倒是我。


身體狀況愈發的差了。


寒冬將至,有時窗一開,冷風直往屋裡灌。


我忽然有種預感,我似乎……活不過這個冬天了。


但我竟沒覺著怕。


然而,第四個療過後,我不知怎麼,忽然陷入了昏迷。


我睜不開眼,但意識混沌,隱約聽見了很多聲音。


醫護人員焦急的交流聲,我的手機鈴聲,還有通話聲——


袁天剛扯著嗓子喊:「季朝俞的前妻是吧?趕緊來醫院,老季快不行了!」


隔了會,林妍的聲音很刺耳:


「他能不能不幼稚了?」


「無理取鬧過後又玩苦肉計,他怎麼不去死啊!」


好吵。


我是要死了吧?


終於要死了。


意識漸漸消散……


可是,我還是醒了過來。


人依舊在病房裡,

入目皆是白,白色牆壁,白色床單,以及……


林妍那張慘白的臉。


林妍?


我皺眉看了下,的確是她。


她坐在床邊的椅上,死死攥著我的手,雙眼通紅。


「季朝俞,我以為你是在用苦肉計逼我離婚,你……」


「你生了這種病,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17


我緩緩抽出手,臉上沒什麼表情。


好疼啊。


早知道這麼疼,還不如死了呢。


林妍趴在病床邊哭著,她絮絮叨叨地說了些什麼,我卻是一個字都沒聽清。


胃裡仿佛生了把刀,左衝右撞,連剜帶割。


生不如死。


「季朝俞,你這個騙子,不是說好了要分居兩年離婚嗎?」


「這明明才過了幾個月……」


她死死抓著我的手,鼻涕眼淚蹭了我一手。


好惡心。


我想推開她,卻已經沒有了力氣。


直到病房裡響起腳步聲。


我費力地抬頭去看,卻看見了周錚。


他走到林妍身後,拍了下她肩膀,「妍妍,

走吧。」


「我不走!」


林妍幾乎將臉都埋在我手臂上,「我要留在這裡陪他……」


她哽咽,「季朝俞都快死了,我怎麼可能再扔下他一個人……」


胃裡疼得厲害,連帶著嗓子也疼。


其實我好想說。


你還是留我一個人清淨清淨吧。


周錚臉色很難看,「林妍,你一直拖著不肯離婚,好,我給你時間,可現在呢?」


「難道他不死,你就在這破醫院和他耗下去?」


「對!」


她紅著眼吼,「我就要跟他耗到底,我死也不離婚!」


「好。」


周錚怒極,連說了三個好,「林妍,你看看清楚,他一個要死的替身而已,有什麼……」


話沒說完,林妍便重重扇了他一巴掌。


又脆又響。


林妍身子顫抖得厲害,「你滾!」


兩人徹底鬧崩,周錚摔門而去。


這病到了後期,總覺著五髒六腑都跟著疼。


我縮在床上看戲。


她們林家人,可能都挺愛甩人巴掌的。


18


林妍又來了。


她將保溫盒放在我床頭,擰開,滿屋的雞湯香。


「喝一點吧,」她輕聲說道,「我專門替你熬的。」


「我和我媽學了好久,煮了幾隻雞練手,才勉強熬好。」


我閉著眼,聞著雞湯味,有些反胃。


她盛了一勺湯,遞到我嘴邊,「你嘗嘗……」


「嘔……」


雞湯味順著鼻子往裡鑽,我沒忍住,趴在床邊,吐了。


穢物濺到她裙上,林妍向來有潔癖,可她沒躲。


她紅著眼扶我,「季朝俞,你怎麼了?」


「血……有血!」


耳邊盡是她的尖叫聲,「護士!護士快來!他吐血了……」


有什麼大驚小怪。


又不是第一次了。


花姐很快跑來,一邊檢查我的狀況,還要一邊安慰林妍,「沒事,隻是嘔吐物裡帶了些血。」


「先讓他穩定一下。」


走時,看見床頭櫃上的雞湯,花姐皺眉,「這種太過油膩的湯,以後別再給他喝了。」


林Ťŭ̀₇妍咬著唇,

「好……」


花姐走後,林妍坐在床邊,小心翼翼地替我去掖被角。


我已經很久沒有照鏡子了。


而此刻,我在她眼底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我剃了袁天剛同款的光頭,瘦的幾乎脫了相,面如枯槁。


真難看。


林妍試探性地來握我的手,「季朝俞,我和周錚斷了。」


「真的。」


她又哭了起來,「我一直不肯離婚,就是怕自己後悔。」


「我知道,我不該兩邊遊離的,又想彌補年少時的遺憾,又貪戀你對我的好,我媽說的沒錯,我真的後悔了……」


「其實,那天我問你雞湯的做法,根本不是做給周錚,我就是忽然很想聽聽你的聲音,又找不到借口,才故意問你雞湯。」


「還有那天的日記本……季朝俞,你日記本裡寫的女生是我嗎?」


我閉上眼。


體內的絞痛拉扯著每條神經都打顫。


我說不出話。


隔壁響起了袁天剛的聲音,「喂,前妻姐,你看老季都疼成那樣了,

你放過他吧。」


「是我,是我,他日記裡寫的人是我行了吧?」


19


冬日漸盡。


我的生命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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