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從今往後,你不會再為難了。我們也不再是朋友。」
在他僵立在原地一動不動的時候,我已經擦肩而過,兩步走到蔣娉婷面前,檔案袋甩在桌上「啪」的一聲。
「蔣慧芳,家興鎮三號街坊筒子樓。你的學歷是高中,高考失利之後來上海打拼,先後去了銷售和接線員,後來被這家醫美整容的人騙去籤合同,這裡是你原先的學籍證上的照片。」
她這下連哭都哭不出來了,徹底震驚地看著我。
我也面無表情地回望過去。
「這些資料加上你做的事,你猜,如果我想反擊的話,是什麼程度?」
「是你壓根無從也不敢想象的程度。」
在她青白交加的臉色裡,我繼續說道,「你以為是誰叫我回來?谌律媽媽,你覺得能攀上高枝的婆婆。谌律豬油蒙心瞎了眼,人家可是在職場廝殺了將近二十年,你那點跳梁小醜的把戲,根本不夠看!」
蔣娉婷終於從亂發中紅著眼吼回來,
「你懂個屁!你當然不會懂,我從鎮上一路到城裡吃了多少苦你不明白,我整容要受多少罪你也不明白!因為你從一出生就什麼都有了!我就是不甘心,憑什麼?憑什麼?」她捂著臉哭得歇斯底裡。我剛舉起手,老板一個箭步橫插在中間,順手塞給我高腳杯,「特調酒,嘿嘿,我請客,有話好好說別動手啊咱,還有阿律,你勸勸你……女朋友,我這邊還要做生意诶。」
一飲而盡,我稍微鎮定了點。
「別在那裡混淆是非,出身無罪,整容也無罪,錯的是你自己做的選擇讓別人給你買單,還以愛之名,真令人惡心。」
說完,擱下酒杯轉身就走。
谌律追上來說要送我,一面後知後覺地道歉。
「她有人接。」咖啡廳門口,我暈乎乎地直接被拽過去,頭頂響起蘇擇沉沉的聲音。「跟你的真愛鎖死,別來沾邊。」
8.
我在副駕打了個酒嗝。
旁邊是蘇擇不大好的臉色。
但我沒在意,
我甚至上手捏了捏,「哎,來晚了吧?沒想到吧?爺單獨開團啦!」他隻盯著路況,低聲警告我,「老實點,坐回去。」
「放心吧,我還能吃虧?告訴你,我在意大利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用本土話跟人對罵!」
紅燈路口,蘇擇微微抿起下唇。
路邊璀璨的霓虹燈跌落在男人眼底,閃爍粼粼波光。
「辛苦你了。」
我壓根沒進耳朵,哈哈大笑指著前面擺著那個搖頭晃腦的魔性招財貓,「這都多少年前送你的東西了?初中還是小學,幹啥啊,擺出來故意磕碜我?」
說完也跟著搖頭晃腦。
「不對吧,招財貓是晃腦袋的嗎?」
我嘀咕,手臂擺動了一下,「不應該是……這樣的嗎?」
「中間沒電過幾次,壞過一次,我自己修好的。」蘇擇說,「我一文科生,能讓它動著就不錯了。」
「一直留到現在啊?」
「嗯,一直。」
我撇撇嘴說,「不知道的以為你暗戀我多年情深不改呢。
」他不說話,隻是推了下眼鏡。
說到這個眼鏡我又想笑了。
蘇擇不近視,他之前剛工作那會兒冷不丁戴個眼鏡參加聚會給我嚇一跳,問就是看電腦太久防輻射,洛洛直接給他抖了個底兒掉:啥呀,在我們辦公室開會,有人悄悄跟我說,這二把手長這樣,多少得沾點裙帶關系吧?
因為長得過於沒有威懾力,所以他從此上班戴眼鏡。
咱也不知道職場起到什麼作用,但看起來的確有斯文敗類內味兒了。
車停在我家樓下,蘇擇本來想目送我上電梯,被我硬拽上去,幾乎八爪魚一樣吊在他身上,「不成,這麼晚回家又一身酒氣,我媽非捶我不可,我得拉個墊背的。」
男人冷聲冷氣,倒也沒扒開我,「給你當哥們就是頂鍋少不了,好事輪不到。」
就在我倆串口供準備一推二作五全甩給那個混蛋戀愛腦谌律時,我開了密碼鎖,一張紙條輕飄飄掉了下來。
——旅遊中,勿擾。
我:???
蘇擇四處望望,可疑地臉紅起來,「那我先走。」
「你敢!」家裡沒人,我咣嘰往大床上一躺,「蘇擇,有良心麼你?之前你喝酒上頭,我也是給你扔下不管了是吧?」
他換了鞋,面無表情,「您吩咐。」
那我可不客氣了。
「去,給哀家泡茶,花茶,在餐桌收納櫃第二層。」
「那什麼,脫大衣。」
「看一眼冰箱裡還有吃的嗎?」
「把主燈關了,內個小夜燈打開,落地窗邊,诶,你個笨蛋。」
蘇擇找了半天的開關,忍無可忍,站在床邊瞪我。
「真把自己當皇帝了?你怎麼不幹脆翻個牌子?」
我口嗨慣了,順嘴就來,「嗯,說得有理。蘇妃,就你了,沐浴更衣過來侍駕。」
「……嗯?」怎麼沒懟回來?
蘇擇偏過頭笑了笑,真的摘下了眼鏡放在床頭櫃上,欺身過來。
那雙攝魂要命的狐狸眼就這樣玩味地盯著我看,不知道為什麼,
這個自上而下完全籠罩住的姿勢,曖昧而極具壓迫感。我忽然清醒了點兒,剛準備說點什麼岔開話題,卻被他一根手指比在唇邊。
男人的呼吸近在咫尺。
「遵命。」
說完轉身就往主臥自帶的浴室走去。
「啊?啊……我,我撤回!」我大叫,「回來!撤回!」
蘇擇倚在浴室磨砂玻璃門前,一顆一顆往下解襯衫的扣,垂眼低笑,「抱歉,當真了。」
我臉越來越紅越來越燙,明明在美院畫過那麼多模特,偏偏這會兒又羞恥又別不開眼睛,舌頭和牙齒磕巴了,「你…你…你……等……」
「等什麼?」他果然停住,認真發問,「等你一起嗎?」
我「嗷」地叫了一聲徹底將自己縮進被子裡,聽聽這說的是什麼虎狼之詞啊!
9.
現在的情況就是。
當事人後悔,非常後悔沒管住自己網上遍地是老公的嘴。
草草地洗漱完飛快把自己裹進恐龍睡衣裡,我躡手躡腳一步一步往外探頭。
男人頭發半湿半幹,正單手用毛巾擦著,另一隻手拿著手機,好像在安排工作日程。我盡量小動靜地掀開被子悄咪咪鑽進去。
結果他忽然就把手機放下了。
跟背後長了眼睛似的。
「許縱,你怕我?嗯?」
我這人最受不了激,瞬間支稜起來,仗著點未消的醉意朝他嚷嚷,「怕?笑話,我怕過誰呀?我可是學油畫的,我見過的帥哥起碼這個數,诶,不穿衣服的!你頂多也就……」
呼吸在剎那間休止。
因為蘇擇完全支起上半身,面朝我跪得筆直,就跟認真接受評價一樣。偏偏那雙眼不笑也帶笑,微挑的弧度又冷又蠱,碎發微亂蓬松,小水珠順著清晰的下顎線匯聚下來,滴到鎖骨上,再往下呃……
「也就,什麼?」他從始至終隻凝視著我,慢慢靠近,「也就在你那百大男友排行榜上堪堪有名是嗎?」
我欲哭無淚,舉手投降,「錯了。」
「哪裡錯了?」
「就是我編的啦。
」我哼哼唧唧,下垂的眼神不住亂飄,就是不敢看他,「沒…沒…沒那麼多……」手腕忽然被捉住,抵在了頭頂。
他湊過來咬耳朵,不輕不重,卻觸得我一激靈,「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有多擅長氣人?」
「你說的每句話我都當真。」
「那是你笨。」
……
我這張嘴不需要可以捐給有用的人!!
他眸色愈沉,一個吻長驅直入,我也不知道睜眼還是閉眼好,隻看到他極細密烏黑的睫毛,呼吸完全紊亂。
「小縱。」蘇狐狸用最溫柔的語氣,說最誅心的話,甚至染了些許笑意。
「你的反應告訴我,你可真沒有那麼熟練。」
……
迷迷糊糊被電話吵醒,我順手接過來。
「歪?我說二老板,你是不是忘了我們組辛辛苦苦改的策劃案啊?昨晚上找你到現在了都,親兄弟明算賬,你不看不審,到時候可別又賴在我們頭上!」
我聽著洛洛熟悉的聲音,腦子還沒完全恢復運轉,
「誰,是你,二老板啊?」「……」
「……?」
「臥槽!」洛洛一個極限分貝女高音給我震得床上驚坐起,「許縱!我說昨晚上我給你發微信你不回,蘇狐狸也跟人間蒸發了似的,你……你們倆,你們倆?啊?是我想得那樣沒錯吧?啊哈哈哈哈哈也挺合理的,圓了老夫多年的……啊但是為什麼不第一個告訴我!」
我完全清醒了,且多少有點擔心她的精神狀態。
「你等會兒,不是,你先別急……」
「哈哈哈哈,是還沒結束嗎?又梅開二度了?」
「……洛洛,整個公司沒有你在乎的人了是不是?」
就在我倆 battle 的時候,蘇擇端著兩份早餐走進來。
「起來洗漱,吃點東西。」
洛洛在電話那一頭再次傳來頂級咒靈般的恐怖笑聲。
蘇擇無奈將電話接過來。
「喂,洛洛。你們組的工作,今天上午有個唐先生跟你們對接,他是總部調過來的空降,
實力很強,之前是華南那邊的頭部。」「哈?啥,啥意思?」
「我離職了,手續已經遞交到人事部走流程。」
「為什麼?」我和洛洛異口同聲。
「因為有更重要的事,我覺得是時候應該做了。」
10.
我和蘇擇坐在熟悉的咖啡廳,等待我媽的審判。
在她印象裡,蘇擇還僅限於「那個忒好看的小男孩兒被你騷擾之後沒留下什麼心理陰影吧?小小年紀真不容易」和「既然搬過來了都是鄰居以後不許再欺負人家。」
但我沒想到,我媽挽著——
我爸。
姍姍來遲,笑意溫柔。
「啊,給了他一個機會,試試看能不能復合。」我媽如是說。
我翻開老男人的朋友圈,果然看到了他那八百年不更新的動態裡多了一條赫然醒目的,日期正在我媽旅遊那一天的。
「兜兜轉轉,幸好故人如故。」+我媽九宮格照片。
我牙都要酸倒了。
「小縱。」那個男人開口,「之前的事情,
爸爸虧欠你很多,不管是教育、陪伴,還是作為感情的榜樣,我都不算合格。」我悶聲灌咖啡。
「對。你不合格。」
「我要強,你媽也是,所以早些年爭吵不斷。但唯一確定的是,我們是相愛的。爸爸不能左右你的選擇,你也一直是個很有主見的孩子。」他說完,目光轉向蘇擇,有所沉吟,「但是不要因為愛而不得,就……嗯。勉強自己。」
我說,「啥?」
蘇擇趕緊坐得更筆直了,「伯父,我們自由戀愛來著。」
我爸的眼中閃過一絲茫然,「但是……」他猶疑地轉向我媽,「之前小縱搶親的是這一位嗎?就是我處理那些視頻的。」
我風韻猶存的母上立刻戰術性咳嗽。
蘇擇眨眨眼,顧左右而不說話。
不是,怎麼壓力就輪到我這邊了?
「哦,那個過去式了。」我覺得沒必要多做解釋,「爸,重新介紹一下,我男友,蘇擇。」
「我認識的。」我爸笑了笑,
伸出手和蘇擇相握。「之前合作很愉快,許總。」
蘇擇深吸一口氣。
「但,我辭職了。」
「其實在小縱出國前,那時候我大四,很想一時衝動之下就跟她一起走,因為我知道她那麼自由一個人,什麼時候再回來都不好說。但那時候我隻是個大學沒畢業的學生,冷靜下來想想,不能空口談愛情。」
我媽震驚地看我,我一臉「別看了我也不知道」的震驚轉向蘇擇。
他曾經,是想跟我一起走的嗎?
我爸淡淡地反問,「那麼,辭職後的你又拿什麼來談?」
蘇擇從公文包拿出文件推過去。
「這是我拿到的金融系碩士入學 offer。兩年多也算積攢了一些資金和工作經驗。」
滿座啞口無言。
蔣娉婷也在用餘光上下看我,滿臉無害地笑著。
「作(」我氣沉丹田,怒吼,「感動個錘子!蘇擇你真能忍哪,你,偽裝這麼久,我都快忍不下去了你知不知道?早就不想跟你做朋友了!
」11.
出國前,谌律來找過我很多次,我沒再見他。
我曾以為,我們認識了這麼多年,就算沒產生愛情,基本的信任也該有的。
可他戀愛腦上頭,跟所有人對著幹,聽不進任何人的勸告。
為了這個女人,谌律跟不少朋友都鬧掰了,還被騙了不少錢。
他吃夠了教訓,才終於想起來要跟蔣娉婷一刀兩斷。
後來,谌叔叔直接找到了蔣娉婷,問她是上法庭還是私了。
谌叔叔是律師,蔣娉婷沒討到便宜。
和蘇擇在佛羅倫薩橋邊漫步的時候,我看到了洛洛的消息,谌律媽媽親自找到我媽道歉,說這些日子給我添了不少麻煩。
洛洛告訴我,她看到蔣娉婷被一個老太太當街暴打,大概是又想騙人幫她還錢,踢到鐵板了吧。
洛洛說,谌律也來了,想跟我當面道歉。
我聽著這些消息,好像就在前兩天,又好像是很久很久之前。
但是怎麼努力去回憶,也回憶不到當初那個盛夏天的少年了。
低頭給洛洛發了兩條信息。
——替我捎句話吧。
——承認遺憾,銘記美好,感謝相遇,絕不回頭。
我抬頭看著身邊的蘇擇,他也在凝視著我。
四目相對,我們相視一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