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冷笑一聲。
拉起行李箱就往外走。
既然首飾在周婷那兒，我直接去找她要就好。
和這對不講理的公婆說不來。
婆婆卻忽然拉住我的行李箱，作勢給我跪下。
「雨桐，你別生氣，是媽不好，你不要去找婷婷吵架，她才剛剛畢業，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自己喜歡的男孩子。
「我求求你，我給你磕頭了！」
公公大發雷霆。
「像什麼話？！天底下哪有長輩給晚輩磕頭的道理？！
「夏雨桐！你就為了那點破首飾，要逼你媽的命嗎？
「你沒爹沒娘，一點都不知道孝順老人！」
我心中狠狠一痛。
怒意再也壓制不住。
我推開她的手，咬牙道：
「我的東西，就算是個破爛，那也是我的！
「你們這樣厚臉皮的爸媽，也配做父母，真是丟人現眼！」
我話剛說完，婆婆捂著心口倒下了。
公公原本舉起的拳頭，又倉皇放下，扶著婆婆去沙發上。
我拉著行李箱，頭也不回地離開。
8
剛下電梯，周凱的電話就來了。
「你又和爸媽吵什麼？把媽氣得都暈倒了！」
我聽到這一句話，無比心寒。
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
家裡一發生爭執，他就不分青紅皂白，上來就數落我。
「周凱，你應該去問問你媽都幹了什麼好事！
「而不是什麼都怪我！」
我吼完後，立刻掛了他的電話。
想起他爸爸剛才說的那句話。
心裡難受得要命。
我沒有爸爸媽媽，是我想沒有嗎？
他們也不看看，自己配讓我孝順嗎？
我擦掉眼淚，告訴自己沒必要為他們生氣落淚。
看了看時間，快到和朋友約好吃飯的點了。
我把行李送回去，立刻趕往餐廳。
路上遇到一輛救護車。
是去我們小區的方向。
我忙著在車上補妝，去見我的朋友。
薇薇是我在作者群裡認識的碼字搭子。
上個月我們約好面基。
但是沒想到現在我的生活出了亂子。
不過，我的生活，早已亂成一團。
我想用好的狀態去見她。
路過花店時，順便買了一束滿天星。
她老遠趕來，還帶了兩份禮物。
一份是睿睿的。
一份是我的。
我們在餐廳裡聊了很久。
我好久沒有這樣放松過了。
吃飯期間，我的手機一直靜音。
等去了衛生間後，我才看到周凱給我打了十幾通電話。
見我沒接，他又發來許多消息。
【今天的事情是媽做得不對。】
【也怪我，一聽媽暈倒了就慌了神，錯怪了你。】
【首飾的事情，我會讓小婷把東西給你還回來，女孩子愛慕虛榮，你不要怪她。】
【離婚的事情，爸媽還不知道，如果他倆知道我們真的去申請了，還不曉得要急成什麼樣。】
【老婆，我真的好累，我們能不能不吵了？】
我看著一行行文字，長嘆一聲。
玻璃窗外的飛鳥從電線杆上飛起，又落到路邊的梧桐樹上。
一個地方待得不舒服。
那就換一個地方。
我給周凱回了一條消息。
【我也很累，所以，別再糾纏了，安安逸逸離婚，放彼此自由吧。】
9
薇薇問我，最近更新少了。
是不是很忙。
我抿了一口酒，突然多出了一絲傾訴的欲望。
我和周凱是大學同學。
我爸媽在我初中的時候，就離世了。
我靠著助學金和獎學金，養活自己。
沒課的時候，就去圖書館還有食堂打小時工。
生命中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被錢追著跑。
我沒有時間去維護朋友關系。
更別說男女朋友。
周凱第一次和我打招呼，是在圖書館。
「你好，你是外語系的夏雨桐同學嗎？」
我從書中抬頭。
看見一張五官俊秀的臉。
「借筆記嗎？二十塊錢一門課。」
對方撓了撓頭，羞澀道：
「不是，我不是來借筆記的。
「我……我就是想認識你一下。
「我叫周凱，建築系的。」
我垂眸，注意力重新回到書頁上，
淡淡道：「哦。」
對於他的搭訕。
我並未多想。
直到後來，我在食堂又遇見他。
稍稍愣了一下。
他也在兼職。
周凱拎著大勺，圍裙穿在他身上，腰細腿長，竟這麼好看。
「其實我已經在這兼職半年多了，你都沒發現。」
打飯的時候，大學生們一個個跟餓鬼一樣。
三樓的小食堂口味又好。
每次我的窗口，排隊的人都特別多。
他們都說，夏雨桐打菜手不抖。
忙起來，我根本沒空注意身邊的人。
「不好意思啊，真沒看見。」
周凱衝我笑了笑。
「沒事兒，以後就認識了。」
後來，我和他偶遇的機會越來越多。
有一次從圖書館回去，突然下起大雨。
我沒有傘。
從小到大，不論下雨還是下雪。
我都沒有打傘的習慣。
正打算頂著雨衝出去。
衣服忽然被人拉住，頭頂多出一片遮蔽。
一回頭，看見周凱手裡舉著一把黑色的雨傘。
他站在臺階上，
垂眸看著我。空氣中水汽氤氲，他的眉眼格外漂亮。
隻是看起來，有點緊張。
「那個，傘給你吧，淋湿了會感冒的。」
說完，轉身衝進雨幕裡。
我怔在原地。
許久沒有回神。
這好像是爸媽離開後，第一次有人關心我，說淋雨會感冒。
和他接觸得多了，我了解到他的家庭也不富裕。
和我一樣，是領著助學金的貧困生。
境遇相似，說的話也多了起來。
他說他從來沒見過像我這麼堅韌的性格。
小小的個子。
好像有用不完的力量。
我笑了笑，被他誇得不好意思。
他會買彩色卡紙，折成漂亮的花。
在我的室友眼裡是老掉牙的把戲。
但是，對那時候的我來說。
那是他在哄我開心的證據。
大三那年，我們正式在一起。
他捧了一束火紅的玫瑰。
十一朵。
說要一心一意。
我開開心心地接過花，也將手交給他。
畢業後，我沒有考研，找了份高薪的工作。
我們一起攢錢，摳摳搜搜地在出租屋裡過日子。
總算在訂婚時，湊夠了首付，堅持隻寫我一個人的名字。
他說，他家裡窮，沒能給我富足的生活。
但是他會努力。
往後餘生，都要和我相伴。
他不懂。
窮家，富家。
對我而言，終歸是我的家。
可現在，那個家，已經沒有我的容身之處。
10
「你和你老公，應該也是有過愛情的吧？」
我低頭笑了笑。
沒有愛情，就不會走到一起。
還記得生睿睿的那天。
他在產房外面，急紅了眼圈。
剛開三指，就讓醫生快給我打無痛。
孩子抱出來之後，公公婆婆立刻擁上去看。
隻有周凱，依舊等在產房外。
直到親眼看見我被推出來。
他看我虛脫的樣子，拉著我的手，說再也不生了，不想看我吃這麼大的苦。
護士都笑著說我找了個好老公，長得那麼帥，還這麼愛我。
他的愛，給了我力量。
也讓我依賴。
可時間一長，
我們就忘了當初是怎麼相愛。家就像一座大山。
覺得累的時候，它就是負擔，隨時壓垮你。
等需要的時候，它又是依靠，讓你覺得眷戀。
周凱有他的家，有他的爸媽。
我很清晰地意識到，我融入不了他的家庭。
不過沒關系，我很會原諒自己。
我堅信，跟自己和解，擁抱屬於自己的生活。
是正確的選擇。
和薇薇分開之後，我去幼兒園接睿睿。
沒想到周凱也在。
他看見我，遠遠地衝我招手。
臉上露出笑容。
「老婆，我今天幹脆請了一天假。
「等接了孩子，我們一起去外面吃飯吧。」
11
周凱一身西裝地出現在幼兒園門口，惹來不少視線。
他平時工作忙，接送孩子都是我負責。
旁邊等待接孩子的家長，都不認識他。
他看見我，像看到救星，連忙走到我身邊。
似乎忘了，我們早上才申請的離婚。
現在放低姿態，想當作一切都沒發生過。
哪怕我冷著臉，
他也假裝沒看見。「老婆，你上次說想去吃烤肉，我們今晚就去吧——」
「周凱，你媽不是住院了嗎？」
他笑容一僵。
「情況不嚴重，已經出院回家了。」
我笑了笑，不予置評。
他們的家事，我不想摻和。
隻想安安穩穩過完這一個月冷靜期。
睿睿放學之後，周凱一把將他抱起。
「爸爸來接你，你是不是很驚喜啊？」
孩子高興得不得了，摟著周凱的脖子撒嬌。
「驚喜！我想要爸爸天天來接我！」
我跟在他們後面，看著父子倆互動，沒有吱聲。
就算以後離婚，周凱要來看孩子，我也不會阻攔。
這是睿睿和他父親的親子關系。
我無權幹涉。
吃完飯後，周凱送我們回酒店。
孩子玩累了，周凱給他洗完澡，他倒頭就睡。
我在一旁整理衣服。
周凱忽然從身後抱住我，溫熱的氣息吹拂在耳側。
他嗓音低啞纏綿。
「雨桐，我們好久沒……」
我轉身，
一把推開他。「周凱，你是不是真的忘了，我們已經申請離婚了？」
他喉結滾動，似要生氣，又忍了下來。
俯身貼近，想要吻我。
「別鬧了好嗎？
「陪你去民政局一趟還不夠嗎？
「真離了婚，兒子怎麼辦？
「不吵了好不好？睡一覺，什麼都過去了。」
我伸手擋在他胸前。
認真地看著他。
「周凱，我沒有鬧。
「我不想得過且過，什麼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通通不行。」
周凱臉色沉了下來。
他下颌繃緊，盯著我說：
「就為了一個洗碗機？」
我點點頭。
「就為了一個洗碗機。」
其實還有很多。
但是提起來，隻會讓我心累。
他緩緩退開，低著頭平復呼吸。
今晚他一直放低姿態在哄我。
甚至想留在酒店，想發生關系，來緩和關系。
但是我不想。
他割舍不掉他的家庭。
但我可以。
「一個月後，我希望我的房子裡，不要再出現任何你和你爸媽的東西。
」周凱冷著臉離開，砰的一聲將房門關上。
12
我在酒店住了一個星期。
難得清靜。
周末的時候，周婷打電話約我見面。
我以為她是來還東西的。
誰知去了之後，婆婆也在。
她一見到我，就擺出唯唯諾諾的姿態。
周婷也不復當初的和氣。
冷著臉，瞪了我一眼。
我不免覺得好笑。
這一家人，還真是相似。
我坐下來後，開門見山。
「我的東西呢？」
周婷從包裡翻出來，朝桌上一丟。
「誰稀罕你的東西！
「都過時了！」
我一一打開查看。
輕飄飄地說了一句：
「不稀罕，幹嗎還要戴呢？」
周婷氣鼓鼓地瞪我。
「真不知道我哥看上了你什麼，又矮又醜。
「還沒爹沒媽，有什麼了不起的。」
我冷下臉，收好首飾盒，淡淡掃了她一眼。
「要不去問問你哥，是眼睛瞎了還是腦子壞了？」
「你不許這樣說我哥壞話！」
婆婆扯了扯周婷。
討好地看著我。
「雨桐啊，你看小婷已經把東西都還給你了。
「你這幾天沒回家，你爸也吃不慣我做的飯菜，你看你，什麼時候搬回來啊？」
合著是還想讓我回去當保姆，伺候他們一家吃喝。
看樣子，周凱是沒有告訴他爸媽，我們在離婚冷靜期的事情。
也是，讓他們知道了，還不知道要怎麼鬧。
等拿了證，他們要是不肯搬。
我直接喊搬家公司把他們的東西全部清空。
再換個門鎖。
事情就妥了。
也不急在這一時。
我背起包，朝她們笑了笑。
「快了，吃不慣你們就點外賣，或者讓小婷周末來給你們做飯，她不是談戀愛了嗎？也該學著怎麼伺候人了。」
我起身離開。
周婷在後面大叫：
「誰要伺候人啊？我又不是保姆！」
13
一個月的時間轉瞬即逝。
天氣越發冷了。
昨天下了一夜的雨，早晨起來，路面上竟結了冰。
我準時到達民政局。
一個月沒見，他瘦了不少。
大衣穿在身上，空空蕩蕩。
下巴上還冒著青色的胡茬。
「夏雨桐,你現在還有機會反悔。
「等會籤了字，就——」
我忙不迭應聲。
「嗯嗯,快走吧。
「好冷，領完證我還要去吃火鍋。」
周凱咬咬牙,大步走到我前面。
還是那張長椅，同一天預約來離婚的人。
好像隻有我和周凱來了。
我拿著離婚協議,和他確認。
「孩子是我的,你每個月十號把赡養費打到我賬戶,婚房歸我，車子歸你——」
「行了！不要再說了。」
我想了想，還是補充了一句：
「你爸媽今天要搬走哦。」
周凱沉著臉,放在膝蓋上的手，緊緊攥著。
「知道了。」
我放心地點點頭。
等我手上拿到那本離婚證時。
我正式松了一口氣。
下雨算什麼？
下雪又怎麼樣？
他爹的,我終於自由了！
周凱見我嘴角壓不住笑，冷冷道：
「夏雨桐,
跟我離婚，你就這麼開心嗎？「你到底是有多恨我？早知道這樣，當初為什麼要和我在一起，為什麼要和我結婚？」
我仰頭望著他。
在一起七年。
他是我第一個男朋友,也是我孩子的爸爸。
怎麼會恨呢？
隻是當初的那份愛，已經被生活磨得所剩無幾,不足以支撐我陪伴他走過未來的幾十年。
人生還長,愛自己也同樣重要。
既然已經離婚。
就好好和過去道別吧。
我在他的注視下,輕輕一笑。
「周凱,再見。」
14
當我拎著行李回家時,公婆正鬧得不可開交。
「都怪你！一個洗碗機為什麼不讓她裝？
「能花幾個錢？！
「我以後見不到我孫子了！我跟你拼了！你這個死老頭子！」
面對婆婆的眼淚,公公黑著臉，開始罵周凱。
「你小子還真離了？
「這麼大的事不跟我們商量？！
「當初結婚也是，悄悄地就把戶口本偷走去領證了！你有沒有把你爹媽放在眼裡？
！」周凱在陽臺抽煙,風很大,他微微眯著眼。
「我事事都聽你們的，可結果呢？」
說完，他輕輕笑了。
眼眶被冷風一吹，慢慢泛紅。
「鬧夠了就起來吧,以後沒人看你演戲了。」
婆婆悻悻地從地上爬起,猛地想起什麼，一拍大腿。
「等咱拆遷的房子拿到了,還怕她不回來嗎？」
「對，給她一套房子，不行就兩套,我們以後不跟你們一起攪合了。」
我聽了不禁想笑。
跟自由相比,房子算什麼呢？
更何況,有他們一家在的地方，怎麼能算家呢？
周凱冷笑一聲。
「我看你是不知道錢難掙屎難吃的道理！」
「是舊」「她的骨氣，比誰都硬。」
婆婆一聽,又開始抹眼淚。
「雨桐可是名牌大學的學生啊,多給咱長臉……」
「咱兒子也不差！還怕找不到更好的嗎？！」
我在門口聽了一會。
悄悄給周凱發了消息。
【我接完孩子直接回家，
還有四個小時。】門內傳來周凱的聲音。
「別吵了，收拾完,就趕緊走吧。」
我在小區外面找了家網吧。
打開我的文檔，將最後幾千字寫完，交給編輯。
建了一份新的文檔。
舊的故事已經完結。
是時候開啟新的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