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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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欲與他有瓜葛,正打算上路之時,他伸手攔住了我的馬:「我欲前往琅琊,可惜路遇強盜,與侍從走散,還請小將軍捎我一程。」


他倒是很不客氣。


「沒有多餘的馬匹,你與後方步兵同行。」


他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出口。


雖有不滿,但是此刻境地容不得他挑剔。


路上雪厚三尺,崎嶇難行,他跟著步兵同行,磨破了他那雙由蜀錦制成的鞋子,身上的雲紋長衫也劃破了幾個口子,甚是狼狽。


停下休整的時候,我隨手扔了一份幹糧給他。


他咬了一口,五官都要皺了起來,隨手扔在了地上。


「邊關將士、琅琊災民,連這些都吃不上,你憑什麼扔掉?撿起來、吃下去!」


聽出了我語氣不善,他強忍著不適將那塊幹糧撿起來,咽了下去。


夜裡,也隻能在破廟裡短暫避避風雪。


他坐在草垛子上的神情,格外嚴肅。


「後悔走這一趟了?」


他眼底泛起意外之色,

「你怎知我在想什麼?」


琅琊雪災,本就是招攬人心的大好機會。太子親至,並非發自本心,隻為博得一個愛民如子、心懷天下的美名。


可是,他缺少該有的仁德與擔當。


6


琅琊城外,他與我分道揚鑣。


他鄭重道:「來日再見,必有厚報。」


我看著他的背影,嗤笑道:「隻怕再見面,你笑不出來。」


我進了城內,即刻去見了知府,助他安頓災民,搭建粥棚,戒嚴內外,防止有人生事。


如此關頭,知府卻在夜間設宴,說是有貴人至。


我去的時候,隻見太子和方景儀高坐上首。


原來這一趟,她也來了。前幾日意外發生時,二人走散了。


看見我出現的那一刻,兩人同時浮現震驚之色。


太子見我裝扮一如白日,他的手緊緊扣在扶手上。


他大概也不曾想到,一別數年,再見面就是他最狼狽的時候。


他邁過頭去,不願看我。


再回眸時,目光復雜,似有萬千情緒輾轉浮沉,

最後化為沉默。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良久,直到方景儀拍了拍他的手,他才恍然回神。


沉默過後,便是氣憤,他氣憤讓我看到了他最狼狽的一面,氣憤我讓他一路步履蹣跚地與步兵同行。


這一路,他吃盡苦頭,前面二十多年都不曾受過這樣的罪。


「玉扶搖,你……當真是好的很。」


這句話,他說得咬牙切齒,手緊緊攥起。


知府臉上大驚失色,目光在我和太子以及方景儀之間來回輾轉。


「殿下不是說救命之恩,必當厚報嗎?」


「你想要什麼?」


我的目光投向二人,隻不緊不慢地詢問了一聲:「我想要什麼,殿下都會答應嗎?」


太子神色遲疑,方景儀的目光似乎是想把我盯出一個窟窿來,頗為緊張。


「莫要生出非分之想。」方景儀率先出口,眼底戒備不曾放下分毫。


在眾人探究的目光下,我低笑著,說出了一個她們不曾想過的結果。


「太子妃多慮了,

我隻希望殿下為生民計,為天下計。上萬百姓,不該是沽名釣譽的工具。」


太子並未惱怒,眼底浮現的是錯愕與失望。


方景儀懸著的心隨之放下。


「外面災民遍地,這宴食之無味。」


說完,我便轉身離開。


我站在城牆高處,巡視布防。這樣的關頭,人心不穩,最易生亂。


可太子尾隨而來,站到我的身旁,低聲道:「孤知道你入軍中,也隻是為了和孤賭氣,當年的事情鬧的滿城風雨,讓你和玉家的面子掛不住了。軍中苦寒,你若後悔了,想要名正言順回京,孤可以不計前嫌,東宮還能有你一席之地。」


他的臉上始終掛著上位者的笑,目光中的俯視之意從未更改,言語之中仍如當年一般施舍。


「殿下的自負一如當年,那日雪大,看得不大清楚,若是看清楚了,我定不會出手救你。」


他沒想到我會這樣駁他,又想起了這一路上積攢起來的舊怨,聽到我話中的揶揄之意,

他譏諷道:「不識好歹。孤早就說過,像你這樣的女子,誰人敢娶,去了軍中也是你的好出路。」


我聽見遠處馬蹄聲響,城樓下不遠處有人縱馬而來,火光四起。


我手指抬起,指著那馬背上之人,「不勞殿下費心了,我已成親了。」


他順著望去,馬背那人手持韁繩,英姿颯爽,翻身下馬,長身玉立,芝蘭玉樹,已可見風姿。他的目光朝我看來,滿眼笑意道:「扶搖,開城門。」


太子的臉色急轉,仍舊倔強道:「不可能……孤不信。」


「我與衛少虞早已成婚,邊境三城,人人皆知。」


我挑眉看著他,聲音和緩,自帶笑意。


太子轉動著拇指上的玉扳指,面色黯然。


城門打開的那一刻,我緩步出城,親自迎他。


我的手往前伸了伸,衛少虞便心領神會地將手搭了上來。


我與他並肩而立的那一刻,城樓上的太子身形僵硬,緊緊地盯著我們。


衛少虞朗聲笑道:「聽聞殿下已納新妃,

又得麟兒,真是可喜可賀。」


過了許久,隻聽太子咬牙切齒道:「小侯爺,一別經年,真是風採如舊。」


世人皆知寧平侯府小侯爺,多年前離京,不知所蹤。


7


太子再出現時,銳氣已消了大半,不似從前那般自負。


「定安十一年,你深入蠻族腹地,突出重圍,首戰即取蠻族大將首級,就此揚名,軍中信服。」


「定安十二年,你率部下,平定焉州叛亂,斬叛賊於馬下,得父皇嘉賞。」


「定安十四年,北狄來犯,你鎮守嘉和關,死戰不退,以少勝多。父皇親封你為昭毅將軍。」


……


「孤在京中也曾聽聞你的盛名,東宮案牍上也曾出現你的捷報與功績,可是從頭至尾,沒有隻言片語提到你已成婚。扶搖,為何騙我?」


他的目光緊緊盯著我,眼底蘊滿了落寞與詰問。


「成親又不是家國大事,何須特意稟明太子你呢?我與衛少虞已按照邊境風俗,一同在月老廟前起誓,

喝過合卺酒,叩拜過我父親,山河為證,日月為媒。」我輕描淡寫地回應著。


他站在我身邊,逼我直視著他的目光。


「若是同孤賭氣,現在鬧夠了也該適可而止了,你我從小一起長大,孤深知你這個人固執,認準的事情不會更改,喜歡的人亦是如此,孤不相信你去了邊關數年,便能將我忘個幹淨,轉頭嫁給了旁人。」


「殿下可以隨手丟棄的情意,在我這裡又能分量幾何呢?所謂年少情分,不過如此。」


他不信我這樣的說辭,逼問著我:「那他呢?你喜歡他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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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聽得遠處聲音傳來,帶著揶揄之意:「太子這般糾纏,不知情者還以為殿下你後悔了呢。」


天空中又紛紛揚揚飄起了雪,衛少虞撐著七十二骨油紙傘緩步而來,迎著太子目光中的森森寒意,他笑意盎然,面色不改。


太子欲言又止,卻化為沉默。


高傲如他,又豈會說出後悔二字。


衛少虞卻趁機攬過我的肩,低沉的聲音響起:「殿下若想知我二人緣分因果,我不介意為殿下細細講來。我遊歷江湖時,不慎中了蠱術,被困蠻邦,幸得扶搖相救,我願以身相許。扶搖覺得我皮相尚可,同意我入贅為婿。自此良緣締結,佳話一樁。」


我看著衛少虞如此面不改色、笑意從容地說出這番話,不自覺地笑出了聲。


倒是不知他何時有了說書人的本事。


可是太子的臉色卻越來越難看,他每多說一句,太子的臉色便越陰沉幾分。


「小侯爺放著京中富貴不享,情願待在荒僻之地數年,是為了她?


「是,婦唱夫隨,自當如此。」衛少虞含笑應著,聲音沉穩,透著篤定。


太子離開的那一刻,眸色浮沉,幽暗深邃,仿若寒潭。


對於衛少虞所言,他似乎並不盡信。


太子的目光裡仍舊透著質疑與不甘。


數日後,為彰顯天家恩德,太子與太子妃特意親自施粥,百姓一片贊揚之聲。


皆贊儲君仁德,乃黎民之福。


可是,突然有一群刺客,自人群中殺出。


一時間,人群四散。


知府所帶護衛,皆嚴陣以待,將太子一行人團團護住。


可不遠處的屋檐之上冒出來許多弓弩手。


箭弩橫飛,被我長槍打落。


可我卻瞧見了那弩箭之上的特殊標記,抬眼看向了不遠處的太子。


對面為首之人,三支弩箭齊發。


堪堪對準了太子和衛少虞。


衛少虞此刻腹背受敵。


眾人的目光齊齊看向了我。


此刻,我的位置,隻能救下一個。


若是打落射向太子的箭矢,那麼另一支必然會射中衛少虞。


我若救衛少虞,太子必然中箭。


千鈞一發之際,我手中長槍打落了射向衛少虞的那隻弩箭。


再回首,射向太子的弩箭也在距離他三步之遙時被他身邊的護衛打落。


我的預估是對的。


可太子面色冷峻地看著我,眼底除了震驚,還有駭然洶湧的怒氣。


「在你心中,孤的性命,比不得他重要,是嗎?」


8


「殿下已經看得很清楚,何必自取其辱?」我的眸光微抬,直視著他。


這一刻,他看得分明,我棄他,選擇衛少虞。


太子的眼裡此刻盡是清明,他突然意識到我是徹徹底底不在意他這個人了,更不在意他的死活。


他眼底的不甘心轉為了惱羞成怒。


「孤若是出了事,你們……」


我環顧四周,看了看那被打落在不遠處的箭矢,漠然打斷了他的話:「殿下不會讓自己有事的,不是嗎?」


我話音落下,太子神色怔然,他嘴唇微動,目光閃爍,他沒有想到我已看破。


衛少虞撿起地上箭矢,緩步走到我的身邊。


想來他也看出了那箭矢之上的異常。


方景儀卻沒那麼好運了,她中了一箭,剛好射在右臂上,血流如注,浸湿了衣裙。


可是太子此刻沉浸在怒氣之中,隻不耐煩地說了一句:「找個大夫來。」


知府戰戰兢兢,慌忙應對。


方景儀斜靠在椅子上,臉上已顯蒼白。


我突然覺得她有些可憐,是這場刺殺中注定的犧牲品。


這一場刺殺,本就是太子親手設計的。


齊發的三支箭矢,一箭對準了衛少虞,一箭對準了方景儀,最後一支對準了太子自己。


我所在的位置,隻能打落一支箭矢。


太子的確想試探我的反應,他想看我在他和衛少虞之中會選擇救誰。


我罔顧他的死活的那一刻,他的確情緒失控了。


可是不管我救不救他,他身旁安置的高手都會護他全身而退。


唯有方景儀,注定受傷。


她的傷,是為了他的賢名與大業鋪路。


接下來,

太子遇刺,太子妃重傷的消息就會傳回朝中。


太子妃的重傷,會將整件事推向新的高度,讓朝野矚目。


從而讓事件的矛頭一步步指向太子的敵人。


街頭有許多受傷的百姓,他們哀嚎一片,傷重者血流如注,婦孺相擁啼哭,天災之後又來人禍,讓他們再添苦痛。


可這些人的死活從不在太子的考量之中,他高高在上,俯瞰眾生。


我命人收拾殘局,救治傷者,衛少虞也扶起路邊啼哭不止的幼童,將他妥帖安置。


「他的眼中隻有王圖霸業,沒有黎民百姓。這樣的人,又怎配登高位、受萬民朝拜……」


我低聲呢喃,目下所及,一片頹敗,耳邊響起痛哭之聲,那些聲音絕望而無助。


太子沽名釣譽,此來琅琊,隻為博得一個愛民如子、心懷天下的仁德名聲,平日裡做做樣子施粥,再說幾句體恤百姓的空話也就罷了,可如今卻將人命視如草芥,絲毫不顧那些百姓的死活,隻為設計一場刺殺,

助力他的大業。


目光相觸的那一瞬間,衛少虞似乎明白了我想做什麼。


我親筆寫下的書信,分別送往兩處,一處是京師,一處是邊關。


9


夜色蒼茫時,太子終是緩步而來,神色落寞道:「生死之際,你棄我而選他,我的死活對你而言就這麼無足輕重了嗎?」


他聲音中略顯悵惘,心事重重,說出口的話泛著苦意。


可我知道,他還是從前的太子,分毫未改。


「太子殿下,你運籌帷幄,算無遺漏,何必問我?」


「今日之事,的確是孤一手策劃的,可我也隻是想探知你的心意。若你還在意孤,孤願意千倍百倍彌補當日之過。可你選擇了他,青梅竹馬多年,我的命遠遠比不上他重要,你讓孤如何不心痛?孤隻是太在意你了,才會出此下策。」


看著他還在竭盡全力地扮演著虛情假意,真是可笑。


時至今日,他竟還能說是為了我才出此下策。


「今日這樣的試探無需重演,

我的選擇不會更改。殿下不必為我再做傻事。」


他想演,那我便陪他演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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