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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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她!」


全場的攝像機瞬間對準了這邊。


我暴露在聚光燈下,狼狽又錯愕。


記者蜂擁而至,短短幾秒鍾,四周被圍得水泄不通。


接二連三的提問響起:「請問您與傅禎什麼關系?」


「你真的插足別人婚姻了嗎?」


快門聲此起彼伏。


傅禎笑容突然凝住,起身撥開人群向我走來。


「不是。」


「我沒有。」


我無力地辯駁著,但聲音很快壓倒在他們強烈的求知欲中,問題接踵而至。


「有新的爆料!」


一個記者驚喜大喊,舉著手機,裡面傳來我的聲音——帶著哭腔和朦朧的醉意,如同囈語,「阿禎,我愛你。」


是錄音筆。


我心中惶然。


曾經我以為,再也沒有什麼會讓我的人生變得更糟糕了。


這場風暴真正到來時,我被徹底毀掉了。


「這不就是小三嗎?」


「不要臉。」


眾人的竊竊私語,像一記耳光,打在我的臉上。


我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錄音將我死死釘在恥辱柱上。


「對不起。」


「張衡!帶她走!」


傅禎推開人群,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慌亂的表情。


我眼前花白一片。


隻聽那人一字一句地念道:「爸爸欠債,媽媽自殺,本身患有嚴重的家族遺傳性的抑鬱症,在南城精神病院關了五年……這不就是精神病嗎?」


一石激起千層浪。


眾人哗然。


「精神病出來禍害人幹什麼?」


「有病吧。」


「這麼不去死呢?」


傅禎的腳步一停,豁然抬眼,望向我。


震驚。


錯愕。


難以置信。


我無助地坐在喧囂的人群中,血液一點點涼下去,直至渾身都冷透。


「唐嘉……」


傅禎在喊我,語氣顫抖。


我知道接下來是什麼。


隻是在平靜地,等待閘刀落下,將我的人生,徹底毀掉。


「她還被人侵犯過。」


這是匿名爆料的最後一句話。


聽到的瞬間,傅禎的臉,慘白如紙。


9(傅禎視角)


自從那天,

從公司回來,傅禎就再也沒說過話。


百葉窗閉了三天,光線擠不進昏暗的室內。


手機上的未接來電霸佔了屏幕。


他沒點開一下。


時間仿佛在他身上按下了暫停鍵。


傅禎坐在那裡,垂著頭,了無生氣。


他還記得那個男人帶唐嘉走時,冰冷的語氣。


他說,「我們所有人都盼著她活,傅先生不愧是鐵血手腕,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讓我們所有的努力付諸東流。」


小秋被保安攔在外面,對著他嘶吼,「傅禎,你知不知道她不吃藥就會犯病?你關著她,跟殺人有什麼兩樣!」


抑鬱症。


精神病院。


這些名詞,像無數根銳利的刺,在他的思緒裡,肆無忌憚地翻攪成團,狠狠牽著神經。


張衡敲了敲門,最後推開一條縫隙,站在門口,「哥,你好點了嗎?」


「為什麼?」


傅禎聲音嘶啞,心口傳來的鈍痛讓他痛不欲生。


張衡沉默了片刻,「對不起,我當時覺得,沒必要查,

所以……」


「資料是假的,是嗎?」傅禎聲音很輕,「張衡,在你跟我說她在國外換了幾個男友的時候,唐嘉她,正在南城的精神病院裡關著。」


「對不起,哥,我不知道。」


這句解釋蒼白無力。


他知道不能全怪張衡,哪怕細問一下,也許就不會變成這個樣子。


傅禎已經沒有精力去聽張衡的辯駁。


小秋不顧秘書的阻攔,推門而入。


刺目的光線讓傅禎眯了眯眼,卻並沒有制止。


秘密連連道歉。


「對不起,傅總,沒看住。」


「出去吧。」傅禎說。


秘書小心翼翼替他們掩上了門,室內重歸於昏暗。


小秋就那麼站著,似乎不想跟他沾上一點關系。


「傅總,有些話,現在可以說了。」


窗戶開了條小縫,冷風徹骨。


傅禎坐在那兒,動也不動,就這麼靜靜地聽著。


做了錯事,總會遭到報應。


或早或晚。


「……去年,唐嘉過生日的時候,我曾經開玩笑,

問她這個世上最喜歡誰。」


「她說,第一個是媽媽,第二個是傅禎。」


傅禎閉上了眼,隻覺得這句話,讓他冷到了骨子裡。


「……那時候,她的病剛好。每天隻需要吃一小片藥,就能跟正常人一樣。」


「所以今年,為了給阿姨收拾遺物,我帶她回來了。」


小秋眼圈發紅,「她總說,當年分手分得太不體面,這次想好好地跟你重逢,甚至遠遠看一眼她的大企業家,就夠了。因為她知道,自己配不上你了……」


「傅禎,她配不上你嗎?」


「你知道競賽資格,是怎麼爭取來的嗎?」


傅禎的手慢慢收緊,似乎看到了那些足以擊垮他的真相。


「當時已經內定了,是唐嘉寫了舉報信,要求公正公開,這個名額才落在你頭上。可是相應地,她得罪了很多人,以至於後來,在她爸爸跑路之後,她和她媽媽,被很多人刁難。」


那隻無形的大手扼在傅禎脖子上,他疼得無法呼吸。


她被人欺負過。


是因為這個嗎?


小秋繼續說:


「當時你在外省參加競賽,大概有一星期沒有打電話回來。所以你應該不知道,這邊天翻地覆。唐家倒了,她爸爸帶著小三跑路了,一堆要債的天天堵在家門口,要唐嘉和她媽媽的命。阿姨自殺了,留下唐嘉,被人欺負,之後就犯了病。」


「……最嚴重的時候,我眼睛都不敢離開她身上一秒。她那時候都被折磨得沒個人樣。」小秋死死盯著傅禎,「你出車禍的時候,唐嘉哭著讓我放她去死。你讓她怎麼過去?」


傅禎面如死灰,閉上了眼。


這幾個月來的記憶瘋狂折磨著他。


他默許經理將唐嘉灌醉,送進了他的房間。


引誘她酒後吐露真言,又喪心病狂地偽造了份毫無法律效益的假協議,隻為了看她糾結又痛苦的樣子。


一次次地羞辱,戲弄。


最後偏執地將她關進了郊區的私人醫院,小秋來找過他很多次,他見都不見。


他問她是不是有病,問她當年為什麼不去死。


唐嘉眼神日漸空洞,時常望著他,一動不動。


他誤以為,那時她還愛著自己。


可是現在想想,唐嘉在無聲地質問,他怎麼可以那麼狠心地對待她。


「為什麼……沒告訴我?」


小秋失聲痛哭,「怎麼解釋?」


「她病了,連活著都是奢望,唯一能做的,就是讓她在乎的人,不要被自己拖垮。她把你的學業,看得比一切都重要,那場競賽,是你的翻身仗,是她拼了命才換來的機會。她隻是希望你好好的。傅禎,她該死嗎?」


她該死嗎?


這句話如一記重錘,狠狠抡在傅禎的心頭。


糾纏她,折磨她,看她笑話的是他。


知道她有教養,拿合同來侮辱她的是他。


該死的也是他。


「我們試過很多辦法,讓唐嘉燃起求生的欲望。最後發現隻有一點對她管用。」


傅禎突然不敢往下聽了。


小秋苦笑說道,「你的名字。她永遠記得她的大企業家。


10


當時離開的時候,我跟小秋開玩笑,說這個地方,再也不會回來了。


事實證明,flag 不能輕易立。


我又病了。


南城隻有冬天是幹燥一點的,往年都是下凍雨,今年卻破天荒下起了雪。


醫生護士闲談的時候,說,「今年是冷冬,嘖嘖,地球的氣候,越來越不適宜人類生存了。」


快過年了,窗外樹枝光禿禿的,一片都不剩。


我把臉貼在窗玻璃上,哈氣燻出一層水霧。


「樓下有個人。」


「他每天都站在那兒,不冷嗎?」


小秋端著一杯熱牛奶,面無表情地路過,「哦,是嗎?大概是不冷的。」


她最近心情不太好。


就連江醫生也是。


以至於我每天都小心翼翼地,生怕把他倆惹毛了。


小秋一頓,發現自己似乎嚇到了我,放緩語氣,


「把牛奶喝了,過一個小時再吃藥,江醫生說晚上要帶你去堆雪人。」


我又看了那個人兩眼,覺得有些眼熟……


小秋給我拉上了簾子,

「別看了,小心瞎了眼。」


「哦。」


我回到床上,吃過藥之後,靠著抱枕玩遊戲。


外面傳來小秋和江醫生說話的聲音。


隨後,他推門走進來。


我飛快地藏起手機,正襟危坐,「我吃過藥了。」


消毒水味頓時彌漫了室內。


江言周的視線在我身上逡巡一圈,最後定格在我的臉上,「唐小姐,我不會因為你玩遊戲罵人的。」


我鬧了個大紅臉,慢吞吞把手機拿出來,「你怎麼知道我在玩遊戲?」


「我也玩,背景音樂我很熟悉。」


江言周洗過手,脫掉白大衣,視線透過鏡子,看向我,略微帶著笑意,「不去穿衣服嗎?說好要帶你堆雪人的。」


他是同醫院胸外科的。


第一次見他好像是一個秋天。


天氣難得放晴,我隔著柵欄,蹲下撿外面突然出現的毛線球。


江言周路過,低頭看著我。


我累得氣喘籲籲,「勞駕,幫我撿一下。」


他抬頭看了眼院子的掛牌,

說:「按照規定,你不能觸碰任何有危險的東西。」


見我沒動,他又問:「你想幹什麼?」


「翻花繩。」


江言周看了眼時間,蹲下來,「那我陪你玩,玩完之後,我把繩子帶走。」


他的午休時間很短,我安靜地隔著柵欄伸出手去,和他玩了一會兒。


最後他要走的時候,我說「謝謝。」


後來,又遇到過幾次。


他很忙,也沒理我。


直到有一天,他又來了,掏出花繩,「不好意思,最近太忙。」


後來,他開始跟我聊天。


「你好像話很少。」


「嗯,我不能說太多。」


「為什麼?」


「我病了,大概也說不出令人高興的事,不能向別人傾倒情緒垃圾。」


江言周當時盯著我,沒有說話。


後來,他來得比較頻繁。


有時候會很疲憊。


我試著學幾個笑話,講給他聽,每次江言周都目光溫柔地注視著我。


他問:「唐嘉,你的願望是什麼呢?」


「希望所有人都開心快樂,

包括我自己。」


11


我飛快地套好裝備,等江言周穿上羽絨服,牽住我的手下了樓。


這裡每隔幾步就有個門禁。


隻有他能帶我出去。


夜幕下,大雪紛紛揚揚,我的帽子很快變成了白色。


江言周遞給我一把小鏟子,「量力而行。」


「好!」


冷空氣莫名讓我心情大好,拎著鏟子在結了冰的噴泉那兒繞了一個圈。


轉身時,突然看見傅禎就站在不遠處,眼睛裡布滿紅血絲,下巴上堆滿胡茬,就這麼看著我。


「傅禎?」


我語氣很輕,有些詫異。


傅禎嘴唇動了動,「嘉嘉,我錯了。」


換做以前,我一定會驕傲蠻橫地問:「你錯哪兒了?」


現在,卻隻是抱著雪鏟,有些局促地低著頭,「沒事。」


我經歷了太多苦難,早已被磨平稜角。


風雪在黑夜裡呼嘯。


傅禎慢慢走近,蹲在我面前,語氣發澀,「怎麼會沒事?嘉嘉,求你跟我說點什麼,好嗎?」


我想了想,

認真地說,「祝我們新的一年,身體健康。」


那一瞬間,傅禎臉上的血色消失殆盡。


他眼淚流出來,顫抖著,「別這麼對我,求你了。」


我摸了摸他的臉,很冰,很涼。


於是像當年一樣,捧著他的臉,認認真真地說:


「本想選個體面的方式,見你一面,結果搞得一團糟。」


「對不起,是我不好。」傅禎說道,「如果我當時……」


「是我選擇從你的人生裡離開,怨不著別人。」


我說得很慢,也有些難過,「同學聚會,我問過班長,你不在我才去的。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會騙我。我隻是想聽一聽你的消息,看看你過得好不好。」


傅禎哭得不能自已,「對不起,是我……是我故意的。」


「這樣啊……」我笑了笑,心裡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嘉嘉,對不起,在你最難的時候,我沒能陪著你。」傅禎捧著我的手,最終發現了我手腕上的疤痕。


「你不用感到抱歉。

我不想把你強留下來,很多年以後,我們一起過苦日子,吵架的時候翻舊賬,數算到底是誰欠了誰。」


我耐心地替他摘下落在睫毛上的雪花,「阿禎,看到你功成名就,我真的很開心。」


「可是我說過要給你賺錢花的……」傅禎捧著我的手,「沒有你,我要那些東西幹什麼?」


我眨了眨眼,鼻頭凍得通紅,「你看,我的圍巾一百多塊錢呢,我的錢已經夠花了。」


傅禎眼中的光消滅殆盡,顫抖著問,「回不去了,對嗎?」


「阿禎,你有你的人生,我也要走我自己的路。」


「北城,我就不回去了。」


傷人的話,怎麼可能會輕易忘掉呢?


大家都是有記憶的。


我被釘死在恥辱柱上,倘若回去,往後走的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刃上。


那將比割舍掉一段感情,痛苦一萬倍。


傅禎輕輕吸了一口氣,捉住我的手,像當年一樣,重新將它們捂熱。


「錄音的事,我很抱歉,

是我引誘你說的,那天晚上,我沒碰你。」


我眼眶發熱,「傅禎,那就跟我道歉吧,說句對不起。」


他痛不欲生,貪婪地將我的臉刻進記憶裡,做最後的告別。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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