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扭扭捏捏半天，我還是頭上裹著幹發帽，換了身衣裳拎著洗漱用品的小筐就出發了。
一路上雖然有些探究的眼神，好在也順利到達。
周韞給我開門，一身淺灰色的家居服，清清爽爽。頭發也不像那天梳的板正，額前的幾縷發絲彎彎。
沒有穿警服的那種肅然之氣，鄰家了不少。
他把物品讓進了屋，倚在門框上看我，「自帶洗漱用品，你當去澡堂子呢？」
我把小筐往身後藏了藏，「仙女專屬，你不懂。」
「好好好，我不懂。」他這麼一說，反而顯得我像調皮的小孩。
我四下打量了一圈房子，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裝修簡約但不失格調。
「浴室在這邊。」
他也跟著我進了浴室，「燈的開關在這，還有換氣，左邊熱水右邊涼水」
浴室空間不大，擠著兩個人難免有些逼仄。他身形高大，指東指西市手掌在我面前揮來揮去，差點挨上我。
空氣裏有些若有似無的味道，
應該是他的洗漱用品。我大氣都不敢喘，一個勁「嗯嗯嗯」
地點頭應著，隻求他趕緊出去。
周韞突然停了話語。
我好奇地抬頭瞅他，就看他眉眼彎彎，嘴角噙著笑，一瞬不瞬地盯著我。
目光輕柔，春風和煦。
「怎……怎麼了？」
「你臉紅了。」
我扭過頭，正好對著櫃鏡，鏡子裏的我的確雙頰泛紅。
我拿手扇著風，「空間小太熱了，你趕緊出去吧，我頭上還頂著洗發露的泡泡呢。」
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轉身出去了。
我趕緊關了門，站在鏡子前冷靜冷靜。
洗完頭發洗完澡，我又把頭發包上，準備回家再吹幹，省得在這渾身不自在。
出了浴室，看到客廳裏坐著三個人。
瞳孔地震！我人都傻了！我爸媽怎麼在這？！
「媽，你——」
話還沒說完，我媽沖過來「啪嘰」給了我一巴掌，胳膊打得生疼。
「要死啦！姑娘家家不自愛！大白天的！
你要氣死我呀你！」劈裏啪啦一大堆打得我措手不及，我一邊躲著巴掌，一邊解釋，
「媽，媽！我沒有！」
可我媽不給我機會，巴掌和難聽的話劈頭蓋臉地往我身上砸。
我爸和周韞反應過來，趕緊上前攔著。
「別打別打，給孩子留點面子。」
「阿姨阿姨，不是你想的那樣。」
周韞不吱聲還好，他一說話我媽立刻把炮火對準了他，
「小周，你這說的什麼話？我本來還覺得你人不錯，怎麼？你想吃幹抹凈不認賬？！」
我實在受不了了，「我們什麼都沒有！你別亂說！」
話音剛落，我爸摟緊了我媽，訓斥我，「怎麼跟你媽說話呢！」
我媽就像被點著了的鞭炮，咿咿呀呀嚷嚷個沒完，發了瘋的要掙脫。
我爸拖著她往外走，對周韞說回頭電話聯系。
房間安靜下來，我跌坐在沙發上。
「對不起，我媽她不是故意的，她……」
周韞蹲在我面前，按住了我發顫的手，
「我知道，
我知道師母的病情，沒關系的。」前些年我媽受了刺激精神就不好了，後來治療了許久，勉強算穩定下來。
平時不受刺激還行，一旦受刺激就會像今天這樣控制不住自己。
並且會陷入一個她自己構想的邏輯閉環裏，根本就出不來。
「我媽可能……以為我們倆做了那個……所以想麻煩你陪我演一段時間的戲。裝作在戀愛，等過些時候我找機會告訴她我們和平分手。不然我怕她認為我在外面受到了欺負，鉆牛角尖。」
周韞眨了眨眼，幽幽開口，「棠棠」
被人叫了千百遍的名字，從他的嘴裏過一圈出來，莫名像是被藏在喉間許久，帶了一番旖旎繾綣的味道。
他又說，「或許你可以考慮考慮我那天說的話，不用假裝。」
我臉立刻燒了起來，正好看著周韞仰著張臉，目光柔柔的看著我。
離得不遠，我甚至能感覺到他呼出的氣流，與我的一起在空中交會，
糾纏。目光灼灼，他說，「我可以親你嗎？」
我？？？我聽到了什麼？
「不可以違背女性意志與其親密。」他說著話，視線卻沒有離開過我的臉。
仿佛有實質一般，從眉眼到唇角細細描繪。
看得我渾身發麻。
烏魚子，雖然網絡上我浪來浪去騷話連篇，可我也是要面子的！
「不可以」
「好吧」，周韞揉了揉我的腦袋，起身離開。
我松了口氣之餘，竟然覺得有幾分遺憾是怎麼回事？
「到這邊坐，給你吹頭發。」
周韞拿著吹風機，指著腿邊的凳子。
「不用，我自己可以。」我伸手去接吹風機，卻被他抬高了胳膊，輕松躲過。
他挑了挑眉，一臉戲謔，「胳膊不疼？」
說實話，挺疼的，我媽那一巴掌真是用了力了。
他按著我的肩膀，不由分說地把我按到了椅子上。
吹風機嗡嗡地響起，他的手指在撥弄著我的頭發。
略帶薄繭的指腹揉弄著頭皮，輕柔而有力。
我豎起大拇指，「這不比託尼老師強多了？
」周韞好像是笑了，清朗的笑聲夾雜在「嗡嗡嗡」的白噪音裏，很好聽，很安撫人心。
我和周韞分別收到了老爸的微信。
他說暫時安撫好老媽了，囑咐我們過兩天一定要一起回家吃頓飯。
5.
夜裏我睡得正香。突然想起個事情驚坐起來。
我爸媽今天怎麼會在呢？怎麼就這麼巧呢？
我給周韞發微信一頓質問。
他發來一條語音，嗓音沙啞，帶著似醒非醒之時那種特有得懶倦氣。
他說他之前被外地借調了兩年，最近才剛回本市。我爸心疼他這個徒弟，就來看看。
好吧，這個理由無懈可擊。
我還以為有什麼陰謀詭計呢，看來時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正想給他打字道歉，他那邊又發來語音條。
「乖乖，很晚了，快點睡吧。」
他應該是把手機貼在唇邊說的話，我這邊聽來，就好像也被他貼著耳朵，啞啞柔柔地叫了聲「乖乖」。
腦子嗡嗡的，臉又開始燒起來，暗罵自己不爭氣，一個「乖乖」就想入非非。
我不敢再回，捂著胸口睡了。
周韞的工作特殊，一直很忙。有時候微信上能聊上兩句，大多時候都是他說「抱歉，明天也不能去看師娘。」
我媽在微信上一催再催，搞得我很焦躁。
週五我本來想在公司加會兒班，小組群裏突然熱鬧起來。
『咱寫字樓大堂坐了個好帥的小哥！』
『偷拍圖.jpg』
『是頂樓那家娛樂公司的？』
『不是不是，剛有個小姑娘去要簽名，把小哥整得很懵逼』
『那就是去娛樂公司面試的，這麼帥不當明星可惜了』
『我去！這小哥是人民警察！果然帥哥都上交給國家了』
看到這我趕緊點開大圖，倒吸一口涼氣。不是周韞還能是誰？
圖片裏他皮膚白的，頭發黑的，濃眉深目，高挺鼻樑。正襟危坐在大堂俗氣的玫紅色沙發椅上。
雖然穿著再簡單不過的白衣黑褲，卻清爽怡人，像給鬧哄哄的大堂吹了股清風，吹散人心頭的那點煩躁。
加個屁的班！我關機拎包，一路小跑地往電梯間沖去。
鬧哄哄的電梯裏，也有人在討論著大堂坐著的他。
我抽空掏出手機，發現他下午給我發過微信，隻不過公司小組群太多，頂到下麵沒看到。
他說，『今天有時間去看師娘，我去接你下班。』
到了一樓，我跟著人流走出去。
就看到他旁邊三三兩兩地圍著小姑娘，神色淡淡的，禮貌卻疏離。
那雙深邃的眼睛看到我，亮晶晶的。
他三兩步走到我跟前，「你一直沒回復，我就自作主張地先過來了。」
又轉頭對小姑娘說，「我真的是來接人的，不是藝人，也不認識你家哥哥，沒辦法要簽名，抱歉哈。」
因為頂樓有家娛樂公司，所以附近經常有蹲點追星的小姑娘。
「也許她是你的經濟人也說不定呢？」
我？？？小姑娘別瞎 yy 了，不好。
我正想趕緊拉人走，同事不知道突然從哪冒出來。
「蘇棠，你朋友？」
我乾笑，「是是是」
「哎呦」同事算是以我做切入點，往周韞身邊擠，「小帥哥找我們蘇棠什麼事啊？
在哪個單位上班啊？有女朋友沒有？」周韞往我身邊貼近了一步，手掌搭在我的肩膀上，「約好一起去見她父母的。」
這話說的，似是而非，怪讓人浮想聯翩的。
同事的表情很精彩，眼神在我和周韞之間來回掃視。
「不是說隻是朋友麼？」
周韞一臉痛苦遺憾的樣子，「是啊，我還沒追到呢。這不把主意打到未來嶽父嶽母身上了。」
連一旁的小姑娘都一副半信不信的樣子，就好像他喝了迷魂湯才會喜歡我。
周韞不是炫耀的工具，我也不需要他給我掙什麼面子，拉著他趕緊跑了。
我家離公司不近，又加上晚高峰，車子得開可一個多小時。
對我而言周韞的存在感太強烈，平日裏舒適的車廂，現在因為跟他在一起而顯得逼仄。
我並著腿縮著手，連手機都不敢拿出來玩，就這麼看著遠處的路燈，看著看著睡著了。
車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等我再醒來時，一睜眼就看到周韞也靠在座椅上，正幽幽地看著我。
他的眼神深邃，一下將我吸引進去，彼此的呼吸糾纏，視線膠著。
頂燈昏暗，氣氛曖昧，好像下一秒就要親上一樣。
他動了一下，嚇得我猛地後仰，跌靠在車門上。
他低聲輕笑，「別怕，尊重女性。那天說過了，你不同意我是不會做什麼的」
我心裏發虛，臉上發燙，舔了舔發幹的嘴唇
「也——」不是不可以
話才開了個口，他已經拉開車門出去了。
我看著空蕩蕩的駕駛位，一時無聲。
他媽的，心裏這麼空蕩蕩好可惜是怎麼回事？
我果然是個色心比色膽大的色女。
周韞身姿挺拔，站在路口等紅綠燈就像棵小白楊。他向我招招手，「快過來」
我磨磨唧唧剛走到跟前，就被他拉著手往馬路那邊走。
「過馬路要等紅綠燈，兩邊看。雖說車讓人，可人自己也要學會讓車，真撞上了吃苦的還是人。」
他長胳膊長腿的，走在我的側前方，大掌緊拉著我的手。有拐彎的車子經過時，
還把我往身後拉了拉。他教得這麼一本正經，一時間我都有點懷疑自己的智商。
「好的，員警叔叔」
他猛地扭頭看我，挑著眉，表情很微妙。
「什麼惡趣味？」
我……
馬路那邊是一家精品水果店，做客帶點禮物是禮節，我也就沒攔著。
周韞挑挑揀揀，拿地全是我愛吃的水果。付了錢還邀功似的對我說，「沒拿錯吧？師父說你愛吃。」
我心裏有一絲絲不得勁，「我爸經常提起我，所以你就以為你很瞭解我？」
他不明所以，點了點頭，「是的」
我壓下心頭的一點煩躁，沒有吱聲。
6.
到了家，爸媽已經做好了飯菜。
我媽的精神看起來還不錯，沒有歇斯底裡反而笑臉相迎。
我爸拉著他說著以前的事，也快活得很。
這一場主客盡歡的晚飯，吃得還算可以。
飯後我陪著媽媽在廚房刷碗，她拉著我神秘兮兮地說，
「我都找你爸打聽過了，周韞家境好，以後晉升不是問題。
學歷背景也好，拿得出手。你可要抓住了，早點結婚。」我怕以後說分手時刺激太大，趕緊打破她的幻想，
「現在戀愛有幾個能走到婚姻的？就算結婚了，也有出軌離婚的。」
我媽抬了胳膊想打我，發現一手泡泡又作罷，
「所以才要你抓緊了！你說你，學歷學歷不行，工作工作不行。好不容易談個條件好的男朋友，就不能讓你媽臉上貼點光？」
我心頭不忿，「我工作怎麼不行？江南大學是比不上清北，也至於這麼貶低吧？」
我媽也起了火氣，「好什麼好？你爸那邊親戚，我那邊親戚，哪個不比你好？名聲你比不上公務員檢察官律師，賺的比不上自己開公司的！」
「她們好，那你認她們做女兒好了！」
「嘩啦！」一聲，我媽把碗摔了！
「翅膀硬了你！說你兩句都不行了？！你今天是要氣死我嗎？！」
我媽就像個炮仗，一點就炸。惡狠狠地瞪著我，就好像我不是她女兒，而是個能隨時捅刀子的仇人。
廚房的吵鬧聲驚動了客廳的人，我爸趕緊攔著我媽，怕她真的失控拿刀來。
周韞拉著我，一邊說著寬慰的話，一邊出了門。
小區裏有涼亭，入夜後沒什麼人。
周韞說他聽到了我和媽媽的對話，說，
「我說真的，我喜歡你，我們可以不用假裝」
我笑得嘲諷，心裏的火氣壓制不住，朝他吼著，
「你瞭解我嗎你就說喜歡我？你以為你從我爸那裏聽說一些關於我的事就是瞭解我了？那都是經過他美化的，都是虛假的！如果你跟我在一起後，慢慢發現我根本就不是你以為的那樣，根本就沒有那麼好，又該怎麼辦？」
他有些手足無措，「怎麼會呢？師父覺得可以，師娘也認為我們跟般配不是嗎？」
我都要氣笑了，
「我媽，呵，她根本就不是覺得般配，她隻是看中了你的優秀，認為你可以在三姑六婆面前給她找回這些年被我丟的臉而已！她跟我提你的時候，從頭到尾都是你的家世背景，沒有人品也沒問你對我好不好！
這些她都不關心！」「我這個女兒喜不喜歡你她根本就不關心，是我這個做女兒的沒用讓她丟臉了。
我承擔不起任何人的期待，我隻是個普通人，誰也比不過。」
周韞突然單膝虛點蹲跪在我面前，伸手按住了我因為激動而揮舞比劃的雙手。
「冷靜，棠棠，你冷靜點！」
他的手太有力了我掙脫不開，被他的大掌包裹著，莫名地祛除了焦躁，慢慢冷靜下來。
他定定地看著我，「你剛才還在跟師娘說，你學歷不差，工作沒有不好。怎麼現在開始貶低自己了呢？」
「我——」
周韞抓緊我的手，像是要給我力量。
「你是獨一無二的，你不用在意別人的看法。你恨師娘老是拿你和別人做比較，你自己又何嘗不是呢？你心裏認定了自己比不過別人，甚至比不過師父口中的自己。所以你退縮了，不敢接受我。」
我一時沒了言語，
我們家嚴母慈父，打壓教育。我已經很久沒有聽人這麼真誠地誇過我了。
他仰著頭，把一張白凈的小臉暴露在燈光之下，點點燈光映入眼眸，燦若星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