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看我敢不敢？」
紅璃腳尖都離了地，眼裡充滿惶恐。
「清越上仙，清越上仙，別！別碰我的臉，我求你，我知道錯了，饒了我吧！」
我往前盯著她，淡淡地笑了。
「這是你的臉嗎？還是你真的忘了，你長什麼樣子？」
我用柳枝在她臉上劃了一道。
那張虛幻的美人面往兩邊裂開，露出她原本紅色的五官與面容。
眾人將目光投過來，竊竊私語起來。
紅璃閉上了眼，發出尖叫。
我嫌她叫得難聽，將她丟到了地上。
掌心放出白光，籠罩住她。
「我收了你的千年修行，你日後就做條魚吧。」
那束白光下，紅璃蜷縮在地，渾身顫抖，慢慢縮小，變回了那尾紅鯉魚。
那柳枝穿過那魚腮，將它提了起來，飛到了我手中。
我提起那尾鯉魚，升到夜空上。
「鯉魚作亂，現已伏法。」
眾人回過神來，紛紛下跪。
「恭送仙君！」
我拂袖，
正欲離開。地面傳來熟悉的喊聲。
「阿越！」
夜空下，衛懷期雙眼蒙著絲帶，被綠绡攙扶著，跌跌撞撞地奔來。
「阿越，是你嗎？」
他抬起頭來望天，表情一片茫然，聲音卻帶著喜悅的期許。
「阿越，七年了，你終於回來了。你沒死，你是我的王後……」
他朝著天空，伸出手來，指尖不停地顫抖。
「阿越，我錯了，我好想，好想再見見你。」
他不到而立之年，鬢邊青絲已泛白。
我看了他一會兒，平靜地開了口。
「衛懷期，你的王後，越女已死。本尊是九重天的清越仙君。」
我轉身飛上了天。
隻留下一道聲音，回蕩在世人耳中。
「你縱容鯉魚禍亂，已鑄成大錯，望你好自為之。」
衛懷期追尋著那道聲音，跑出來摔了一跤。
他趴在地上，滿身泥濘，苦苦地抬起頭，淚痕斑駁，聲音嗚咽。
「清越，你是清越！我想起來了……我是旻華，原來旻華就是我……」
這一夜，
驟雨不歇。鳳音宮溝渠填平，萬千新竹，破土而出。
15
我回到九重天。
將那尾紅鯉魚放到琉璃魚缸。
他日等到旻華回來，還要將定情信物還他。
子晝看了一眼：「旻華的品味，著實一般呢。」
我放下魚缸，討好地看他：「師尊喜歡什麼魚？我去東海給你抓。」
他手裡把玩著一根白玉簪，朝我走了過來，隨意將簪子插到我的頭上。
「我喜歡蝦，仙女蝦。」
我怎麼沒聽說過？
我拿下頭上的簪子，玉料通體溫暖，盈潤雪白，三界罕見。
「師尊，這是什麼？」
子晝風輕雲淡道：「我撿的，送你了。」
我將簪子插入發鬢，又照了照鏡子，喜不自勝。
「還是師尊對我好啊，又送雲裳，又送簪子，果然外面不如家裡。」
鏡子裡映出身後的子晝。
他移開眼去，忽地彎唇輕笑。
我怔愣了一會兒。
師尊本就容顏絕世，這閉關兩萬年，似乎是更好看了。
還是竹哨聲驚醒了我。
若師尊察覺到我有冒犯之心，恐怕要即刻將我砍了，做一個笛音清越的竹笛。
子晝見我有客，化風離去。
我走出門去。
綠绡捏著竹葉，呆愣地站著：「王後？」
「叫我清越。」
這幾年的凡間，衛國被諸侯國聯合討伐。
宮城淪陷，火光衝天。
綠绡無路可逃時，吹響竹葉哨，被帶到了天上。
我收留了綠绡。
「可我不知能為上仙做什麼？」
我把魚缸遞給她：「幫我養魚。」
她睜大眼睛，用手指觸碰那魚。
「這是，紅璃夫人？」
那紅鯉魚躲到了缸底，瑟瑟發抖，再也不敢浮上來。
綠绡笑得前俯後仰。
沒過一會兒，外面傳來鍾聲。
旻華帝君歸位九重天。
「清越，我回來了。我求你，出來見我。」
綠绡從殿內走出，替我將鯉魚還給他。
「帝君，仙君說，定情信物還您，從此各不相幹。」
旻華雙手接過魚缸。
那尾紅鯉魚正遊得歡快。
旻華閉了閉眼，沒有使用法術，將那琉璃魚缸捏碎在了掌心。
旻華跪了下來，手裡滴落鮮血。
「清越，衛懷期愚蠢眼瞎，受人迷惑，傷你數次。可那不是我，我從來都是認準了你的。」
紅璃落到地上，脫了水源，驚慌跳動，拼命鼓著腮。
還是綠绡將她抓起來。
我現身見他。
旻華跪在地上，抬起頭來看我，眼神痛苦復雜。
「清越，我萬分不甘。我還記得，輪回池邊，你是心悅我的。我下凡歷劫前，將婚事都已備好，將神殿都重新布置……我隻是睡了一覺，可一醒來就都變了！你也不願見我了。」
「帝君，輪回池邊，你向我提親，我是有所心動，但未曾告知師尊，我也不敢應你。如今我為你，仙骨有損，神魂煎熬，已經談不上情緣了。你請回吧。」
我轉身欲走。
旻華扯住我的裙角，聲線微微顫抖，眼裡有了淚意。
「那是衛懷期，不是我！清越，我求你了，
你要如何，能原諒我？」我站定了腳。
「原諒？我若死了，我也要原諒嗎？衛懷期未必是旻華，但旻華必是衛懷期，他是你的部分神魂，不對嗎？」
我轉過身來，定定地看他，眸光微冷。
「他用你的神力，禁錮過我，傷害過我，你一句不是，就不認賬了嗎？」
旻華正要站起來解釋，反被一道白光揮開，撞斷了遠處的柱子。
「旻華帝君，上門糾纏不休，這就沒意思了。」
子晝落在我身旁。
旻華吐出口血來，看清來人是誰，用手拂淨血跡，鞠躬行禮。
「神尊。」
子晝居高臨下地睨著他。
「難得啊，你眼裡還有本尊。你趁我閉關三界之外，敢向我的弟子提親，真是不要命了。」
旻華端正地跪了下來：
「神尊容稟，我傾心於清越，此心可鑑。雖然人人都說，神尊溺愛弟子，」他頓了頓，「甚至暗指不倫，但我全然不信。所以我向清越提親，神尊自會考量於我。
」我聽得皺眉。
子晝的脾氣不可謂不惡劣，外界竟敢盛傳他的謠言？
子晝看向我：「你先進去。」
我聽話地進了殿，轉身藏到暗處偷看。
子晝轉過身去，臉色陡然陰沉，輕輕抬手。
清風洶湧而來，幻化成人手的形狀，猛地掐住旻華的脖子。
將他扼得喘不過氣來。
「人人都傳，就你不信，你以為你很聰明？」
旻華被提到半空中，臉色被掐得慘白，聲音艱難稀碎：「神尊，原來你……」
「你提親，都提到本尊的人這裡。九重天上，竟也沒人提醒你嗎？」
16
旻華被重重扔到地上，砸出個大坑來。
他整個人貼在地上，完全爬不起來，手肘撐在地上，嘔出一大口血。
渾身消散出仙氣，恐怕是靈脈盡斷。
「原來神尊是懷有這般心思……」他仰起頭來，扯出冷笑，「可是清越她喜歡的人是我，不是你。」
子晝眯起眼睛看他，掐緊了手心，又慢慢放開了。
「她喜歡誰又如何？千萬萬年，至我隕世，她隻能陪在我身邊。」
我猛地轉身，捂住心口。
若是我沒有聽錯，師尊是心悅於我嗎？
自我成仙，不，自我做竹筍起，五萬年來，也沒做過如此浮誇的春夢。
他究竟是何時起的心思，為什麼從來不同我說呢？
旻華趴在地上，口中溢血，不再去看子晝，艱難地往殿前爬去：
「清越，你師尊是個瘋子，你出來見我！」
他到底是撐不住，趴在了臺階上，雙手不斷捶地，手掌鮮血淋漓。
「我錯了，我認！你出來，我求求你出來見我，我有法子認錯了！」
子晝看不下去，禁錮住旻華，將他帶去了天宮。
我去了東海，求見龍王，向他討要仙女蝦。
師尊對我投之以桃，我必要報之以李。
東海龍王迷惑：「神尊要養仙女蝦？」
他讓我從頭說來。
東海龍王恍然大悟，無奈地搖頭：
「清越上仙，你啊……哪有什麼仙女蝦，
神尊是說你眼瞎啊！」原來是嘲諷。
可惜了，我還想給他份回禮。
我拿出白玉簪給東海龍王過目。
「你看，可有什麼珍寶，能給這份當做回禮嗎？」
東海龍王大驚失色。
「這可不是珍寶，是神仙骨玉，是從神仙身上取骨煉化而成，凡在此神修為下，能保性命！這看著像是不少於五十萬年的骨玉，如今這麼老的神仙可不多見了。」
話音剛落，龍宮被雷劈了。
東海龍王被炸得都卷毛了。
他怔怔地看我：「……這是神尊的骨玉？」
「恐怕是。如今這麼小氣的神仙也不多見了。」
我在三界六道，晃蕩了數日。
回到九重天時，旻華跪在殿前等我。
「旻華？」
他怔愣地回過頭來，臉色蒼白不堪，卻又扯唇笑了。
「原來你是出去了。我苦苦等了好久，還以為你不肯見我。」
他因鯉魚禍亂人間，又私瞞天罰，被褫奪了帝君封號。
如今靈脈盡斷，連修為也削減了大半。
但師尊已是手下留情，沒有廢去他的神格，讓他重新飛升。
「清越，我要去九淵了。」
子晝是做過上上上任天帝的，便讓天帝將他派去九淵長久鎮守了。
我不想與他糾纏。
「你去九淵，好好養傷。」
旻華盯著我半晌，眼尾泛紅。
「你還是不能原諒我嗎？我是衛懷期時，不知你夢中囈語的旻華是我，嫉妒得快要瘋了。可不論是旻華還是衛懷期，我心裡愛的人都是你啊。」
我同他四目相對。
「衛懷期百般冷待，又偏信紅璃，我不曾責怪。但他因一句旻華，就對我折磨羞辱，不是嫉妒就能遮掩過去了的。旻華，凡間已是你負我，天上你再三糾纏，若不是我師尊出面，你讓我如何在九重天立足？」
旻華緩緩閉上了眼，淚水從眼尾滑落。
我和他擦肩而過，踏進了殿門。
身後傳來悲涼的聲音。
「清越，我知道了，我向你認錯。」
我轉過身來。
旻華雙指按在眉心，
渾身散發光芒，竟將衛懷期的那縷神魂，生生地抽離了出來。「旻華！」
我驚得飛身過去。
卻被他的結界擋在外面。
他握著那團金光，眸光定定地看我，笑著笑著哭了出來。
「清越，你說到底是為什麼？我怎麼會傷害你呢？你明明是我寧死也要護住的人，我心心念念早日歸來，就能與你成親，才讓司命僅用這一縷神魂歷劫，卻差點害死了你。」
他舉起那縷神魂，猛地掐碎在了掌心。
「衛懷期負你，旻華不會負你！」
17
結界崩裂。
風雲忽動。
旻華昏迷了過去，緩緩浮到空中，散發著黯淡光芒，是隕落的徵兆。
我飛身而上，卻撲了個空。
「師尊，他自毀一魂兩魄，這可如何是好？」
子晝來得及時，接住了他。
「沒想到到頭來，我還要救你的薄情郎。」
我雙手合十，朝他拜拜。
半月後，旻華醒來了。
但他隻記得輪回池邊提親之事，將凡間以及後來種種糾葛都忘了。
他望著殿中的那尾紅鯉魚，輕聲問我：「清越仙君，可願與我定親？」
我搖了搖頭：「我考慮過，還是不了。」
旻華眸光失落，但不再堅持了。
或許是沒了衛懷期的神魂，他的性格也沒了那份偏執。
旻華得知被貶去九淵，也覺得甚好。
「我自飛升以來，在九重天也不自在，去往九淵，還能養傷。」
我將那尾紅鯉魚還他，讓他帶去九淵。
他注視著那抹鮮紅：「不知為何，不喜歡了。」
紅璃在水中轉圈遊動，用魚尾攪起水花。
這是以前她討好旻華的動作。
旻華往後退了兩步，不好意思地笑了：「說來奇怪，我似乎有點怕魚。」
那尾鯉魚僵住了，猛地躲到缸底，再也不動了。
旻華離開了九重天。
我去見師尊。
他枕著手，斜躺在竹梢，閉目養神。
「師尊！」
我提著一壺竹葉青的好酒，在地上舉起來朝他輕晃。
子晝掀起眼皮，往下睨了一眼。
「嘖，這是送完情郎，回來看望孤寡老人了？」
我飛到他身側坐下。
「師尊，你看，這是和合二仙釀的酒，這是姻緣閣的文書,這是月老的紅繩。」
子晝連忙坐了起來，雙指按了按眉心。
「你又看上誰了？」
我拉起他的手,把紅繩放到他掌心。
「你啊。」
他握住紅繩，怔愣地看我。
半晌,偏過頭去，耳垂都紅了。
我笑眯眯地跟過去看他：「既然千萬萬年,我隻能陪在師尊身邊,那不得不主動來要個名分了。」
子晝神尊安靜了很久。
久到我都以為是我鬧出了天大的誤會時,才傳來他輕輕抽噎的聲音。
「你終於復明了。」
「……」
他拿過那壺酒，喝了一口，再給我灌了半口。
展開那文書,握住我的手，按下了手印。
最後他握住我的手腕,拿起那條紅繩。
突然輕聲道：
「我才取了神骨，給你做簪子,你讓我去救他，我好傷心啊。」
我摸了摸頭上的簪子。
以後還是不戴出來招搖了。
子晝替我系上紅繩，打了個死結。
「即便我有數十萬年的修為，救他隻耗費了一萬年,但是你也不能欺負我。」
他撩起衣袖，將手腕伸出來。
「所以雖然是你向我提的親,但完全是我應得的,也是你的本分。」
我恭敬地給他系上紅繩。
「是是是,從今以後,我就是夫君的人了,定會守好本分。」
月光傾瀉林中,遍地染銀霜。
竹梢之上，子晝攬住我的腰，低頭吻得沉淪,壓彎了身下的蒼竹。
清風層層掠過竹林曲徑。
竹葉簌簌而下,發出沙沙聲。
一大早，我回到神殿，綠绡還守著那魚。
「仙君，自從旻華走後,這紅璃就不吃東西,也不動了。」
「隨它去吧。」
不到三日，紅鯉魚絕食而死。
而九重天迎來了一樁萬年難遇的大喜事。
子晝神尊和清越上仙要成婚了。
成婚那日,眾位神仙都早早到了，恭賀神尊大喜。
唯獨司命君姍姍來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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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神尊說他多嘴誤事,險些釀成大錯。
將他扔到凡間輪回,當了一世的麻雀，隻管到處嘰嘰喳喳。
如今剛從凡間歸來。
「求饒求饒，我與神尊的夫人清越仙君,那可是過命的交情啊！」
宴會觥籌交錯,熱鬧非凡。
青鳥將這喜訊傳到四海八荒。
自然也免不了九淵。
旻華坐在斷崖之上，接住那隻青鳥，遠眺九重天,寒風吹得衣袂翻飛。
「清越，我不曾忘，願你歡喜無憂。」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