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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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君下凡歷劫前,將他的小鯉魚送我,當做定情信物。


沒想到,那鯉魚跳出魚缸,跟他投入凡塵。


我一著急,也跟著投了進去。


十八年後,大雪茫茫。


衛太子於城牆上,一箭射穿我的花轎。


「越女,是你無恥,非要嫁我。我已有心上人。」


他摟在懷裡的紅衣女子,就是那條鯉魚精。


我知凡人看不穿,為助他歷劫,下轎步行,入了衛宮。


三年後,鯉魚有孕,驚動天罰。


衛太子聽信讒言,將我綁上城牆,替她受過十八道天雷。


至此,我心灰意冷,召出了司命君。


「司命,該回九重天了。」


1


司命君被我召喚出來時。


我正被綁在衛國城牆上,扛過了一十八道天雷。


凡人之軀,鬢發凌亂,白衣染血。


稱得上是狼狽。


「清越上仙,您這是……」


司命君嚇得快要跪下了。


我垂下頭,動了動手指,發現仙骨隱有裂開。


頗為無奈地苦笑了出來。


「讓司命君看笑話了,

本君被那尾小鯉魚整到如斯地步。」


我曾隨旻華徵戰四方,從未重傷至此。


司命為我解開束縛。


他不禁感慨。


「當時城門一別,仙君入了衛宮,如今不過數日啊。」


於天上,不過數日。


於我,卻是數年。


我心裡苦澀難言,喉頭輕顫,嘆出一口氣。


「司命,本君仙骨有損,該回九重天修行了。」


司命君深以為然。


但又想起了一樁要緊事。


「上仙是為助旻華帝君歷劫而來。那歷劫之事,如何收尾?」


寒風料峭,吹面而來。


我擦了擦唇邊的血,沉默半晌,輕輕擺了擺手。


「由他去吧。你隻需在命簿上,給我批個早逝的命。」


司命君領了我的意。


他一手握著朱筆,一手拿出了命簿。


「仙君,在下為越女批個情深不壽,如何?」


我點了點頭:「好。」


我靜靜地望著命簿上的字跡——


衛國王後越女,君衛懷期,無嗣,情深不壽。


朱批已落,

再無悔過。


司命君收起了筆簿,如煙霧消散在夜裡。


「命簿運行,人間三日,您便可回歸九重天。」


2


雷罰停了。


夜色裡,小雨淅淅。


我淋湿全身,像個孤鬼,出現在城牆邊。


一步步邁下石階。


侍女綠绡撐著傘,抱著大氅,跑過來接我。


卻被閃著寒光的長戟攔在石階之下。


「君上有令,除王後受罰外,任何人不可上城牆!」


他們口中的君上,就是我的凡人夫君,衛懷期。


也正是那九重天上,旻華帝君的轉世。


士兵相對,交叉戟鋒,向綠绡壓去。


「住手!」


我加快腳步,往下而去,推開了兩位士兵。


夜色模糊,綠绡離得我很近,才看清我滿身血跡。


「殿下……」


她慌了一瞬,手都抖了。


那傘柄脫了手,跌落在地上,被風吹著翻轉,停到了一群人腳邊。


紅鯉夫人用腳踢開那傘沿,唇角帶著天真的笑意。


「君上,這就是王後姐姐說的天罰嗎?

好像就打雷啊,閃電啊,姐姐還能行動自如呢。」


衛懷期蹙眉,靜靜地望向我。


綠绡把大氅攏到我身上,將我留在原地。


她冒著雨跑遠,去撿地上的傘。


頭頂移過來傘蓋。


我抬起頭來,望進那雙眸子,微微出神。


是國君衛懷期在為我撐傘。


但他隻是對上我的視線,片刻後,眼底閃過一絲厭惡。


「王後,紅璃有孕,你卻說她出身不吉,要受雷刑,害得她徹夜難眠。我罰你在城牆上聽徹雷鳴,希望你能有所教訓。」


仙骨裂縫之疼,時時刻刻發作,幾乎讓我無法專注,去聽他在說什麼。


但他說,隻是聽徹雷鳴。


我一時怔愣住了。


紅璃被人簇擁著走過來,目光怯弱地看我。


「王後姐姐,我不過是和心上人有了孩子,你便說我要遭天打雷劈。我實在是嚇壞了。」


她仰頭看向衛懷期,眼裡是無盡痴迷。


「好在君上為求我安心,讓姐姐替我親身驗證,這世上天罰本就不存在。


我明白了。


十八道天雷降世。


在凡人眼裡,不過是滿天黑雲,電閃雷鳴,轉瞬即逝。


怪不得紅璃敢如此設計於我。


她在賭。


賭即便是高高在上的旻華帝君,轉世歷劫後,也認不出天罰。


甚至將心上人推了上去。


果不其然,衛懷期冷冷看向我。


「王後能安然無恙走下城樓,可見是妖言惑眾,還不認錯?」


認錯?


我最錯的事,便是為旻華下了凡。


走這一遭,負盡薄幸,枉費屈辱。


3


我與旻華帝君,相識萬年。


他自大隱山飛升上神,到了九重天後,獨來獨往,少言寡語。


隻在神殿內養了一尾紅鯉魚為樂。


他對那鯉魚喜愛至極,旁人輕易連看都不能看,更不要說是觸碰了。


後來機緣巧合。


我隨旻華帝君赴九淵作戰,長達數千年時光。


幾經生死之際,他不惜耗費自身,也要冒死相救於我。


也因此,帝君修為大減,不得不下凡歷劫。


他入輪回那日,

我來送他。


旻華帝君捧著琉璃魚缸,連帶那尾紅鯉魚,都送給了我。


「清越仙君,我有數十日不在,將此心愛之物贈你。若你願意照顧它,等歷劫歸來……」


我低頭看著這尾漂亮的小鯉魚。


「自然願意,帝君對我有救命之恩,小仙定會小心謹慎。」


旻華默了一瞬,眸光定定地看向我。


「不是。我是說以此為聘,等歷劫歸來,我想與你定親。」


我當時怔住了,心口微微發燙:「啊?」


旻華表白過後,神色些許慌亂,讓我好好考慮,轉身飛入輪回池。


我抱著那魚缸,心跳怦怦,還在怔愣中。


旻華帝君心悅於我。


而我是,歡喜的。


那尾紅鯉魚猛地跳起,躍出魚缸,溜進了輪回池。


我知此物為旻華愛寵,又稱得上是定情信物。


一著急,跟著跳了進去,想要將它抓回來。


誰料下界尋找途中,司命君找到我。


說是本該成為旻華凡間妻子的女人突然死了。


讓我幫個忙。


我應了司命君,入了他的運簿。


十八年後,以越國公主身份,嫁給帝君轉世衛懷期。


抵達衛國國都之時,我見到了正在歷劫的旻華。


意料之外的是,我也見到了那尾紅鯉魚。


衛太子懷期於城牆上,一箭射穿我的花轎。


「越女,是你無恥,非要嫁我。我已有心上人。」


他摟在懷裡的紅衣女子,所謂的心上人紅璃,就是那條鯉魚精。


我知道,這忙是非幫不可。


這注定不安寧的衛宮,也是非入不可了。


4


當時的我也沒有想到。


為助旻華帝君歷劫,我堂堂清越上仙,有朝一日,會形容如此狼狽。


落得個仙骨有損的下場。


隻為九重天上,輪回池邊,那一時的心頭悸動。


衛懷期沉下聲。


「王後,你已受罰,再向紅璃認錯,這事便到此為止。」


往往到了太過悲傷的時候,反倒會覺得可笑不堪。


我自嘲地扯了扯唇,走出衛懷期的傘。


命格已定,

不過三日。


懶得同他爭論。


綠绡正撐著傘,急忙跑回來。


「君上,我們王後她受傷了!」


衛懷期這才注意到我腳底——


大氅之下,露出的衣角,帶著一縷血跡。


他不自覺握緊傘柄,跟上前了兩步。


「王後姐姐,你有哪裡不舒服嗎?」


紅璃搶先上前,雙手握住我的胳膊,暗中驅動了法力。


我剛經歷過雷罰碎裂仙骨之刑。


被她的法力催動,猶如烈火焚骨,痛不欲生。


我猛地揮開她的手。


「放肆!」


紅璃故意松開手,將手護住小腹,放任自己往後跌去。


她驚慌失措地看向衛懷期,差一點摔在了地上。


但也隻是差一點。


她倒進了衛懷期的懷裡。


衛懷期摟住她,面含薄怒。


「她有孕在身,不過是關心你,你竟敢動手!」


我仔細端詳他。


相同的容顏,相同的聲音,但他不是旻華。


若是他日旻華重回九重天,得知自己萬年上神血脈,卻被所養鯉魚迷惑,

甚至還有了後代,隻怕會惡心不已。


但那都與我無關了。


「君上,可看清了?是她先來拉扯我。」


衛懷期啞然。


紅璃扯了扯他的袖子,恰逢其時地,昏迷了過去。


衛懷期抱起她,匆匆離去。


將我禁足在宮內。


鳳音宮內,竹影悽悽,寂靜荒涼。


宮人都被遣散了。


衛懷期連我的衣食用度,都裁剪得幾近於無了。


隻有綠绡還在陪我。


「王後,您為何會同紅璃夫人說,她身懷有孕,會遭天罰呢?」


我當上仙時,生性淡泊。


到了凡間,不得君心,也不曾針對紅璃。


我隻是好心提醒。


她趁著旻華帝君歷劫,瞞過司命運簿,私懷上神血脈,是要遭天譴的。


我憐憫她,痴戀旻華,犯下錯事。


但若驚動天罰,以她的修行,難逃一死,得不償失了。


紅璃在我面前感恩戴德,賭咒發誓,會落下此胎。


又哭得梨花帶雨,求我告知天罰時機。


沒想到,我一時心軟。


她轉頭在衛懷期面前誣陷我。


讓我替她扛下了這一十八大道天雷。


我坐在廊下看雨。


見綠绡比我還擔憂,握住她的手,淡淡地笑了。


「沒事,你等上三天,日子就要好起來了。」


三日之後,衛宮的王後越女,便魂赴九泉了。


而九重天上,那位清越上仙,要歸位了。


5


沒想到,當天晚上,衛懷期還會來看我。


我剛沐浴完,換好素衣,披著頭發,從竹林出來。


不期然撞見了他。


他看到了我,微微抿唇,而後移開眼去。


「君上來做什麼?」


我和他四目相對。


「來看你,不滿意嗎?」


他聲音帶著嘲諷。


我不再說話,轉身離去,卻被扼住手腕。


我回過頭。


他盯著我,冷笑一聲。


「王後想害紅璃落胎,不就是對她心生嫉妒嗎?」


他不知道發什麼瘋,強硬地將我打橫抱起,就往內殿走去。


「既然如此,你也生一個。」


真是瘋了。


「衛懷期,

你瘋了,放開我……」


我被壓在榻上,用足了力氣,想要去掙開他。


但我被司命君寫入了歷劫運簿。


一入運簿,法術受制。


如同凡間女子,手無縛雞之力。


更不要說,我剛剛承受天雷,仙骨裂縫,被他牽扯全身,疼得難以自制。


衛懷期按住我的手,順勢吻了上來。


我從未如此絕望,微微閉眼,眼底有了淚意。


明明隻要再過三天,何必再受這種折磨?


我低下頭看他,放軟了聲。


「衛懷期,我錯了。我明日便向紅璃認錯。」


聲音略帶哽咽。


「你別再……我受傷了,身上好疼。我說真的。」


衛懷期就放開了我。


他望著淚流滿面的我,臉色卻愈發陰沉。


「你既說受傷,我便讓人來看。別總故作姿態,讓人以為你千裡迢迢嫁過來,還在衛宮受了虐待。」


巫醫為我請脈。


衛懷期退讓到旁。


不經意看到我換下的血汙衣裙。


他親手拾了起來,看清那新鮮血跡,

面色微微白了一瞬。


「你,你怎會傷得如此重?」


他似乎很緊張。


我淡淡收回手。


「巫醫,王後怎麼樣了?」


巫醫惶恐地跪下。


「君上,恕臣眼拙,王後身體很好,隻是微感風寒。」


衛懷期聞言斂眸,注視我良久。


又去看手裡的衣衫,猛地攥得更用力了。


「再傳,把全宮巫醫都叫過來。」


他站起來看我,一字一句道:


「給王後好好看看。」


流水的巫醫被召進了殿,又陸續退了出去。


自然是看不出來的。


司命君為我備好的越女凡身,早在第一道天雷時,就已被燒得焦黑,形容可怖。


那血是越女的。


如今這副軀體,是我神魂維持。


凡間的醫者,怎能把得出脈呢?


衛懷期仰起頭來,諷刺地笑了。


「七十多位巫醫,都看不出王後的病,我看王後的病是在心裡。」


他松了手。


染血衣衫落地。


他用腳重重地碾了上去。


「隻會在陰謀詭計上,

挖空心思的女人。」


他捏住我的下巴,往前傾身盯著我。


「你就是求我,我也不會再碰。」


求他?


天上地下,我何曾求過他?


從始至終,是他先來求我,才有了這一段情緣。


我抬眸,目光冷淡,與他對視。


「那君上,可要先等到我求你那日,再好好羞辱於我。」


衛懷期瞳孔微縮,緊緊抿唇,被我氣得呼吸不勻。


他手上猛地添了兩分力。


「別忘了,明日與紅璃道歉!」


等他走後,我支撐不住,昏倒在了床上。


大抵是旻華的神力在逐漸恢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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