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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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賽那天,我開車送白冰玉和貝兒去現場。


半路堵車,我看見了沈曼,她騎著小電驢,後面載著歡歡。


沈曼不會開車,家裡去機構路不遠但異常擁堵,所以她時常會騎著一輛小電驢送歡歡去學琴。


那天風很大,母子倆被吹得頭發凌亂,有些狼狽。


我轉頭看了眼貝兒,她穿著漂亮精致的公主裙,正一邊喝牛奶一邊窩在沈白冰的懷裡。


小電驢被一輛加塞的車蹭到,沈曼和歡歡摔在了地上。


我下意識要衝下去,白冰玉摁住了我的手,緩緩搖頭:


「她本來就不喜歡我和貝兒,這個情形,隻會讓她更生氣。放心,她們沒受傷,已經起來了。」


我看過去,母子倆正相互扶著站起。


貝兒忽然摁下了副駕駛車窗,喊「歡歡」,得意地大聲說:「我們坐葉爸爸的車去比賽,你也去比賽嗎?」


我在驚慌失措中,與沈曼對視。


我以為她會鬧。


她卻隻淡淡瞥了我一眼,轉身安撫歡歡,

很快載著她走了。


……


自從決定背下罵名走上這條路,我其實刻意不去想那些會讓我意志不堅定的事。


總不能對不起這個,又對不起那個。


我對自己說,多補償一點好了,她一個全職主婦,沒上過一天班就能白得那麼多錢,也不算虧待她。跟很多人比,她已經算幸運了。


我摁滅了煙頭。


止住了腦海中莫名冒出的回憶。


5


離婚登記當天,白冰玉堅持陪我去,她說想真誠地跟沈曼表達一下歉意。


我有些猶豫。


「萬一她現場對你做些過分的事……」


她苦笑,「那正好,就算我還她了。」


我們提前十分鍾到了民政局,白冰玉握著我的手,彼此打氣。


沈曼出現的時候,我第一眼沒認出來。


她一改平日素面朝天的樸實裝扮,穿了件藏藍色束腰風衣,踩著高跟鞋,長長的頭發像緞子披下來,垂至腰間。


化了淡妝,本來就皮膚就比別人白皙光潔,更顯得她皓齒明眸,

眉目如畫。


她雙手插著口袋,神態安然地走進來。


她似乎自帶一種奇妙磁場,待在哪裡,哪裡就平添一份平和寧靜的氛圍。


在家如此,在外面也如此。


大廳忽而變得安靜,目光紛紛落在她身上。


我恍惚了一下,隻覺有種遙遠又模糊的熟悉感撲面而來。


我起身朝她走過去,第一句話竟然是:


「你會穿高跟鞋?」


她怔愣,顯然沒料到我竟問這樣的話。


「嗯。」


「以前從來沒見你穿過。」


她淺淺蹙眉,還是解釋道:


「今天我有點事。」


我想問什麼事,白冰玉走了過來。


她看見沈曼,眼神也閃過一絲詫色,隨後從容笑著打招呼:


「沈曼你好,我今天來你不介意吧?」


沈曼看了她幾秒,微微揚起唇角。


「不介意了。」


聽到她這句話,我心中莫名有些煩躁,粗聲說:


「這是公眾場合,你可別像以前又哭又鬧!」


我沒冤枉她。


在兩年艱苦卓絕的離婚過程中,

她的確哭過鬧過,更多的時候,她紅著眼眶凝視我,說些不著邊際的話:


「葉川,你愛我的,你隻是不記得了。


「葉川,我該拿你怎麼辦呢?


「葉川,我堅持不住了,你別怪我好不好……」


我們的確有過很相愛的時刻,可我也的確變了。


到後期,我愈來愈不耐煩。


「沈曼,過去的都過去了,你要接受現實,人總是會變的。」


此刻,沈曼垂下眉眼,笑了笑。


「去登記吧。」


手續辦得很順利,工作人員說,一個月冷靜期結束後再來領離婚證。


走出民政局大門時,白冰玉鼓起勇氣,對沈曼誠懇地說道:


「其實我今天來,是想跟你說句對不起,我和阿川,唉,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沈曼微笑,瞥了一眼白冰玉手上的包。


「你確定不是來讓我看這個包的?」


兩個女人在深秋的落葉中沉默對視。


白冰玉衝她笑了。


我不知道她們在說什麼,

仔細打量那個包,包的提手上綁著一條絲巾。


有些眼熟……


我猛然記起來。


包是半年前我送給白冰玉的禮物,很貴,相當於普通人家一套房子。


白冰玉高興地摟著我親時,沈曼打電話來,慢聲細語地說她生日,等我回家吃飯。


我有些慚愧,白冰玉大度地讓我回去。


「友好離婚對公司上市有好處,不要任性。」


她笑著從那個包上解下一條絲巾。


「這個牌子的絲巾也不便宜,你拿去當她的生日禮物,省得你又折騰去買,回頭我再去專櫃配一條就是了。」


記得那天,沈曼收到絲巾很高興,眨著小鹿似的眼睛試來試去。


而現在,她的目光輕飄飄掃過包上那條新配的絲巾。


又輕飄飄移開。


6


我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沈曼同意離婚後,以前一些不在意的,遺忘了的畫面,總是猝不及防冒出來。


我想人總是懷舊的,或許這是大腦在跟過去切斷的一個過程。


我帶著白冰玉回了父母家。


白冰玉姿態放得很低,買了很多價格昂貴的禮物,父母卻對她極其冷淡。


他們一直強烈反對我和沈曼離婚。


爭執得最激烈時,父親指著我怒吼:


「蠢不可及!自己用命換來的不珍惜,你知不知道人家為你放棄了什麼!以後有你後悔的一天!」


「住口!」


母親尖叫著制止了他,哭著說,「你難道還想他回到以前……」


白冰玉很委屈,走時在車裡紅了眼。


我安慰她:「和你結婚的人是我,不是我的家人,不要太在意。」


她很快調整了情緒,想起什麼又問:


「你媽說不想你回到以前……什麼意思?」


我笑著告訴她。


「你可能想象不到,我以前是個渾不懔的主,喝酒打架樣樣都沒少來。有次打架被人砸了頭,在醫院昏迷過一段時間,後來情緒一激動就會頭疼。他們可能怕引起我這個老毛病……」


那天晚上,為了哄白冰玉高興,我帶她去了一個新開的酒吧。


這是個格調優雅的國風酒吧。


古樂悠揚中,所有人都目不轉睛看著舞臺中央一位身姿婉約的旗袍女人。


她手握琵琶,微微側頭,長發散落遮住了眉眼。指尖輕撫,優美的音符如泉水般流淌。


我怔怔看著,心中又湧起了那股遙遠又模糊的感覺,說不清是什麼,卻仿佛有細細密密的針在心口上扎。


白冰玉輕笑了聲,湊到我耳邊:


「你真正對我動心,是古鎮年會那次吧?」


我回過神來,微笑。


「被你看出來了。」


她把頭靠在我肩上,甜蜜又感慨。


「那次年會節目,我也是穿著旗袍彈琵琶,雖然是假彈,但你那時看我的眼神,和現在一樣。」


一曲演奏結束,臺上女人婷婷起身,向觀眾微笑示意,下了臺。


我微微愣怔。


旁邊,白冰玉疑惑開口:


「怎麼長得有點像沈曼……」


我晃了晃腦袋,有些失笑:


「是有點像,不過她可不會彈這些東西。」


電話響了,

是弟弟葉鋒從法國打來的。


我走到一側門外的走廊接聽。


電話裡,葉鋒語氣異常認真地問我:


「你真的和沈曼離婚了?」


我不悅地脫口而出,「什麼沈曼,叫嫂子。」


話出口,我愣住,好一會兒說:


「在走手續了。」


葉鋒沉默片刻。


「我下個月回國。」


「你剛拿到國外投資,突然跑回來幹什麼?」


「找沈曼。」


我啞然。


我實在不明白,明明是自己的家人,一個個為什麼如此維護沈曼。


心中煩悶,我走到窗前點燃一支煙。


清冷夜色中,窗外有人在說話。


「沒想到你這麼多年沒彈,一出手還是當年音樂大賽金獎的風範啊。」


溫婉的女人聲音響起,「陳老師,謝謝你給我上臺表演的機會。」


「你現場反饋這麼好,我謝謝你才是!」


我循著聲音望過去。


兩個身影慢慢走遠,其中一個,正是剛才臺上演奏的旗袍女人。


晚風掠過,

女人長發隨風飛揚。


一張熟悉的側臉露了出來。


7


我幾乎是下意識推開側門走了出去。


女人微笑與人告別,攏了攏風衣,獨自往夜色深處走。


寂靜深秋,高跟鞋在石板路上發出輕靈的聲響,悠揚又富有節奏。


我慢慢跟在後面。


指尖星火閃爍,灼燒痛感傳來,我低呼一聲,扔了煙頭。


女人轉過頭來。


看清她的臉,我凝住。


「真的是你?」


沈曼在寂寥的夜色中眯眼看我。


「葉川?你怎麼在這?」


我一時沉默。


是啊,我為什麼在這?


我為什麼追了出來?


那一瞬間,我腦子裡什麼都沒想,下意識就那麼做了。


仿佛身體先於大腦做了選擇。


「阿川!」


身後,白冰玉的聲音傳來。


「害我到處找,原來你——」


她看見了沈曼,愣了一秒,瞳孔睜大,發出和我心中一樣的疑問:


「剛才臺上的人是你?你會彈琵琶?還是……假彈的表演節目?


沈曼低笑了聲,並不回答她的話。


目光淡淡掃過我們,轉身走了。


回去路上,車裡氣氛異常沉默。


白冰玉忽然側頭看我。


「你剛才怎麼在那裡?你早認出她了?你不是說她不會彈那些東西?」


我目視前方,回答:


「我不知道,她從沒在我面前彈過。」


「你們結婚七年,她從來不在你面前彈?怎麼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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