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想去尋一尋機緣,或有能解決那蛟道的辦法。」
並非隻有我。
那蛟道的地牢中,困著許多與我一樣的妖。
逃出宮時,我能感受到那些妖族的嘶鳴。縱使軀殼被控制,魂靈還是久久不安,掙扎吶喊。
我不能置身事外,隻有將它們都救出,解決那蛟道,才能讓一切回到正軌。
否則,那蛟道最終還是會尋上我。
「明日辰時出發可來得及?」
「今日我先為你備好行李與馬匹。」
穆宜微說完,到門口吩咐下去,轉身等我答復。
「你不攔著我嗎?眼下這種時節,我還要走……」
他昨日在水中把我抱得那麼緊,我怕他會憂心,不會答應這麼快。
「我在這,你會回來,你許諾好的。」
「隻是……」他俯身吻在我發上,白蘭馨香籠罩著我,「早些歸來,別讓我等太久。」
心間被觸動,我扯開他衣帶:
「好。」
晨霧起,些許寒涼。
已經快到翠山地界,路上連鳥雀蹤跡都變得稀少。
我已經在心裡做好了準備,隻是看見後還是悲涼無限,止不住落淚。
成片枯死的樹木,幹涸的山溪……焦褐的土壤,放眼望去,滿目瘡痍,毫無生機。
我放聲呼喊,毫無回應。
曾經的友人都不見了。
鞋子是在奔跑中跑掉的,一串血紅跟在我身後。
很痛,不及心痛。
我從來都沒有想過,會有在ťű̂ₛ自己家裡失去方向的時候。
翻過一座座山崖,還是……什麼都沒有。
忽然力竭,再也站不住,我倒在地上。原來話本裡說的哭得肝腸寸斷,是這樣的。
我沒有家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陣風拂過,似有人嘆息。
身後那些落在地上屬於我的血跡裡,變幻出一隻隻淡粉色的蝴蝶。
飛到我肩上,引著我往翠山深處走。
像是神靈終於眷顧了朝聖者。
22
狹小山洞中另有天地。
綠如翡翠透亮的池水中間,是一副巨大的龍骨。
威嚴又悲憫。
我跪伏長拜在地,向它獻上虔誠。
「許久未有生靈來這了。」
水面上出現了一道人影,龍角青衣,是龍神殘留的一縷意識。
「很弱小,又很狼狽。」
他這樣評價我。
「求您……求您救救翠山,救救那些妖族!」
我伏得更低,他的出現就像懸崖繩索,我必須抓住才有生機。
「可我隻是一縷殘識。」他嘆息,「我離不得這裡,也不知道下一次什麼時候能醒。」
「沒有辦法了嗎……」
聽到他的回答。我兩眼失焦,撐不住身體,往邊上倒去。
「隻有一個很小的『可能』……微乎其微。」
他飄到我面前,手指著那副龍骨:「那裡有我的龍珠。」
「但如今末法,比不得從前。生靈開智修行都十分不易,你這樣的小妖,不知道受不受得住。」
「受不住——會死。」
「小妖,你要試試看嗎?」
那是我唯一的機會。
「要的。」
我揚起臉對他露出一抹笑:「我不去試,
怎麼知道我不行。」他又指了指池水:「這是上古冰川化的水,冰寒入骨,待久了可是會魂魄受損。」
腦中飛速閃過我在翠山的這四百多年。
這是生養我的地方,有與我相伴已久的生靈、妖族。
我未有親族,他們似我親族。
「刀山火海也要蹚。」
魚也有遊不得的水。
尾巴被凍得僵硬,我能感覺到鱗片裂開,寒冽的池水湧到傷口上,勝過以往受過的所有傷痛。
很痛。
真的……很痛。
像是過了百年。
指尖終於觸上另一端的池邊,龍珠就懸在龍骨的胸腔位置。
踉踉跄跄,舉步維艱,身上的傷口都在滲血。
我還是——
抓到了。
隨後,我的身軀就倒了下去……
耳邊忽然聽到風聲。
眼皮很重。
「醒了嗎?」
「小妖你聽得到嗎!」
我努力睜開眼,龍神殘識飄在我身邊。
「終於醒了。」他嘆道。
「多……久……」我的聲音嘶啞,「我昏了……多久。
」會不會……來不及了。
「三個月,你整整昏迷不醒三個月。」
我驚得翻起身,可體內的龍珠滾燙灼熱,讓我瞬間趴到地上。
不能停。
翠山……那些妖族,還有穆宜微都在等我!
忍著那股灼熱,我還是站起了身。
「你這小妖和野草一樣,微小又頑強。」
「如今龍珠在你身上,你能否獲得那個『可能』,就看你造化了。」
龍神殘識逐漸在消失。
「我要怎樣才能觸碰到那個『可能』!」
我急匆匆往他消失的方向追出幾步。
他消失前淡笑:「你如何喚醒我,就如何觸碰到它。」
是玄而又玄的話。
我離開山腹,看向四周,翠山還是一片死寂。
天地間的氣息不知為何,比之前壓抑很多。
馬匹估計是等不到我,自行離去了。
挪著步子,忍著龍珠灼熱,我艱難地走到翠山山腳處。
晏洲站在界碑旁。
像是等候多時。
他看見我,緊繃的臉終於放松。
隻是他說出的話,讓我緊了心弦。
他說:
「孟茵,天下亂了。」
23
皇帝吞噬了蛟道。
缺少我這隻妖,那蛟道把主意打到皇帝身上。人間皇者,天子氣也是龍氣的一種。
皇帝老了。在那高位上,手握至高權力,他如何舍得放手。
他覬覦長生,焉能沒有謀劃。
那蛟道葬送了自己的命。
晏洲帶著我疾馳前往滄州。
路上他把這三個月發生的事,都一一對我說道:
「一隻蛟並不能成事,地牢中那些妖族也被抽取了龍氣。」
「孟茵,狗皇帝知道了龍神的事。」
「他要化龍成神。」
各地的奇珍異寶在詔書頒布下,一車又一車送入京城。
方士揭榜入宮,隻要能為皇帝出謀劃策。就能獲得無數財帛供奉,地位超於朝堂重臣。
晏洲抓緊了韁繩,少年臉上透著冷峻:
「朝野皇權已不能滿足,他ṱű̂₉要將這天地間的權勢都抓在自己手上。」
「他一人的欲望,
要讓這天下人的命與血來填!」燕國因搜刮民脂民膏,湊那些奇珍異寶,多地發生起義反抗。
卻又因戰力不足,被鎮壓。
百姓流離失所。
我與晏洲前往滄州的路上,皆是哀鴻遍野,民生多艱。
眼見所及不是翠山,卻處處是翠山。
亂世之下,山河無安。
進入滄州境內,情況好了許多。
我見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與穆宜微一同站在輿圖前的——
是太子。
穆宜微與皇帝博弈,太子為何會在滄州?
二人同時向我望來。
我走到穆宜微身邊,欲開口稱呼太子。
他看著穆宜微毫不遮掩地握住我的手。挑了挑眉,先開了口:
「可別喚我太子殿下,如今我可是個庶人,仰仗著微微表兄討生活呢。」
「嫂嫂以後可要替我多美言幾句。」
霎時間,我滿臉通紅,嘴巴張了張不知說什麼。
「話多。」
穆宜微皺眉斥責,但他眉梢下的眸子,帶著幾絲笑意。
他領我到輿圖前,
將如今的局勢都告訴了我。人對於權勢與欲望的渴求,交織衍生出的野心。
無限放大,超出人的能力範圍,向外蔓延侵蝕,吞沒人的本身,那就成了蠱。
燕帝現在就是這樣的蠱物。
他本無任何修為,吞噬諸多妖物靈氣與龍氣,壓制不住開始反噬。
他稱病許久,不見除方士以外的任何人。
之後京中宗室不斷有人消失。
太子在旁自嘲:「宗室血脈哪比得上父子,皇帝陛下長生在握,子嗣可有可無。」
「我再不逃,便是那釜中肉糜。」
他又道:「他聽聞我出逃,為穩固朝野,不讓異邦這時來犯,改立了我那四弟為太子。」
「那傻子被蒙在鼓裡,還以為撿到寶了,殊不知隻是比別人晚點死。」
穆宜微遞給我一份簡報,是京中探子傳來的。
燕帝得密法,要舉辦祭祀。
祭品是三千人牲。
這三千人的血淋漓在祭臺下,不知會讓燕帝生出怎樣的邪祟。
我合上簡報與他同聲:
「該進京了。
」24
兵分兩路。
太子帶著穆宜微的虎符與部下去寧州。
州牧王桀手中有五萬輕騎,寧州又是各方去往京城的咽喉地。
太子曾去信幾次,他都態度不明。
此番太子前去若遊說不成,便奪軍權。
亂世殺伐果斷才有生路。
我與穆宜微更換了身份文牒,先去往江南,混入上京的商船隊。
這支船隊往京中運送祭祀用物,我們這艘船從纖夫到槳手都是穆宜微的護衛精兵。
其餘精兵從各路出發,之後在京中會合,以免打草驚蛇。
江上晨霧薄,蘆葦被風吹得飄飄蕩蕩。
隨風飛的蘆花,有些像以前翠山螢火飛舞的樣子。
我伸手接下飛落的蘆花,抬頭問穆宜微:
「微微,我一直沒有問,當年我從鳳羽花海中消失後,你怎樣了?」
「你勸我不要入世,為何你又加入這天家父子相戗之局?」
他看著我淡笑,伸手摘掉我發間蘆花,又遞給我一杯熱姜茶。
「我說隻為尋你,
就顯得太假了。」他帶我入船艙,躲開漸大的江風。
入座後,他繼續說道:「我隻是在那時……再也不想做案板上那塊肉。」
「我擁有的,一直都在失去,無論我再怎樣小心翼翼藏匿。」
我想到在翠山時,他與我相約從來都是避開別人。
「我在翠山遍尋不到你後,家將帶著剛滿七歲的晏洲來了。」
「滿身是傷,血汙的臉……護送他來的家將幾日後就傷重去了。」
「晏洲問我,兄長,是我們有錯嗎?」
「何曾有。」
風帆被拉滿,船速更快。
他推開窗,發絲被吹揚,衣帶翻飛。他說:
「天子又如何?軍士守疆,民為君本。活生生的性命不是他棋盤上的一枚棋。」
「他不行,那就換一個行的。」
「我回到滄州重拾家業……這些年一直尋不到你,問卦扶乩也無果,再見便是如今。」
「聽聞紀憲在殿上求娶孟氏醫女的時候,我應當思慮再深一些的,
你不該……受苦。」我扯了扯他的衣袖,搖搖頭:
「我尋到你了,穆宜微。」
你尋不到,那就換我來,兩顆心會有挨近的那一刻。
彼此掛念,終會相遇。
傍晚時,商隊靠岸停航休整,炊煙嫋嫋升起。
岸邊草叢出來一個衣衫褴褸的婦人,面黃肌瘦。她懷抱著懵懂嬰孩在船下哭喊:
「老爺!行行好,買下這個孩子吧!給些食糧就行……哪怕是把她當作米肉也無妨!」
那孩童還是學語的年紀,聽不懂話,好奇地用手去接她母親落下的淚。
前面商船的人於心不忍,拿些米糧打算下繩梯給她。
繩梯放下,腳還沒落地,草叢中就衝出更多流民,要上船搶糧。
即使船上有刀劍護衛,肩胛被射穿,有人倒地,依舊想爬上來。
他們仿佛不知痛。
我回神後,衝進船艙抱出幾大袋麥餅,往岸上拋去。
流民哄搶起來,那名婦人被推倒,她奮力搶到一個麥餅,就迅速跑開,
大口往嘴裡吞咽。跑遠後她掰下小塊就往懷中孩子嘴裡塞。其他商船隊有樣學樣,也開始扔東西下去,一邊迅速起錨拉帆。
船隊離遠後,我還站在甲板上看著岸邊。
我愣愣地問站在我身後的穆宜微:
「這算是人間煉獄嗎?」
方才他下令除了食糧外再拋一些藥物給那些流民。
他為我披上披風,垂眸嘆息:
「這還算不得。」
那如果這世道再亂下去……究竟會如何……
龍珠在胸腔中熱得滾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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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是闊別半載,京中物是人非,繁華不再。執忠軍在街上整日巡查,攤販都不擺攤了。
我在茶樓上透過窗縫往下看,樓下落葉蕭瑟,行人匆匆。
悽涼無限。
「五日後就要入宮了。」我獨自喃喃道。
胸中龍珠日夜滾燙,我依舊無解。離進宮的日子越近,我越覺得迷茫。
為何是我……
「怎麼了?」
穆宜微踏階而來,這處茶樓是他暗中的產業,入京事多,
他很少能闲暇片刻。他看著我不答,又問:「孟茵,怎麼了?」
「微微。」我整理了一下思緒,「我若做不到別人期望的事,會不會很失責……」
他握住我的手,平靜地看著我:
「沒有誰注定就是英雄。」
「我也曾想過,若我像父親那樣驍勇,是不是就會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