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太子策馬而來，軒軒然若朝霞舉。
與他相比，一臉倉惶的玄蒼，簡直有如喪家之犬。
太子一手提著小吃，微笑著對我說：
「孤來遲了，隻是想起你愛吃這家鋪子的點心，
「就是上次你帶孤去過的那家。
「便順道去買了來。」
我微笑頷首：「殿下有心了。」
皇宮在城北，那家鋪子卻在城南，而我的郡主府在皇城東面。
這三處地點，無論如何，都順不到一條道上。
太子連忙扶起我。
我倆相視一笑。
「這是？」太子看向玄蒼。
「府上的舊僕罷了。」我渾不在意道，「因碰著了點難處，便又求到了我的頭上。」
「原來是這樣。」太子道，「既是舊僕，那看在以往服侍的份上，隨意打發一二，也不是不可。」
「好啊，聽殿下的。」我含笑看向玄蒼。
玄蒼的眼裡滿是自慚形穢的狼狽。
沒等我發話，他就當著我和太子的面，落荒而逃。
無論我還是太子，
都沒把這一出放在心上。「快嘗嘗，這點心涼了，可就不好吃了。」
「唔……確實不好吃嘛！」我嘗了一口，道。
「胡說。」太子故意虎了臉，道，「孤一路揣在心口，都沒敢放涼。你還嫌不好吃，難道，是因為孤沒親手喂你？」
「哎呀，蘇星河，你好不要臉啊！」
太子朗聲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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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在街角的玄蒼看著這一幕，隻覺得心被狠狠地剜去了一塊。
他們說的那家鋪子他也去過。
可每次，都是郡主不停地捧著各種各樣的點心，想方設法要他歡喜。
他從來就沒注意過，郡主喜歡的，是哪一種。
他以為，隻要他一伸手，那女子永遠都會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可現在，她的身邊，竟然有別人了，還是那樣的人皇之尊……
但好在，他的身邊，也有別人。
那才是他真正的一生所愛……
玄蒼飛一般地，跑回白家。
見他進來，白茉兒悄悄地把手中的東西，
藏到了被子裡。玄蒼隻當沒看見，艱難地向白茉兒開口道：
「茉兒，你那裡還有沒有銀兩？能不能先借我一些？你知道，鮫人在京都生存不易。
「我救濟的那些同族們，如今都快要餓死了。有幾個還生了重病，卻苦於沒錢醫治。」
白茉兒為難道：「我怎麼會有錢呢？父親清廉。我又向來對那些黃白之物並不上心……」
玄蒼忍無可忍，一把拽出她藏在被子裡的東西，質問道：
「那這是什麼？！」
白茉兒爭辯道：「隻是最尋常的布帛罷了！」
「還想騙我！」玄蒼氣得一把將那「布帛」扔在地上，
「綺霞紗是嗎？一匹價值萬金！你還敢說你沒錢！」
「我有錢又怎樣？」白茉兒也怒道，「我有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憑什麼白白給你！
「你以為，人人都是永嘉郡主那個傻子啊！實話告訴你吧，我要成婚了。
「這綺霞紗是特地買來，縫在嫁衣上的。」
「什麼？
」玄蒼徹底地慌亂了，面無血色，搖晃著白茉兒道，「你我不是真心相愛？你怎麼可能嫁給別人？
「茉兒，你騙我的對不對？
「為什麼連你都開始說氣話，你們到底是怎麼了……」
白茉兒冷冷道：「是啊，我是挺喜歡你的，畢竟你這臉，哪個女人能不喜歡呢？
「可再喜歡，你也不過是件玩意罷了，怎麼就認不清自己的身份呢？
「區區賤奴，也就永嘉郡主還把你當一塊寶。
「怪隻怪你自己傻，非但沒把握住她，
「還被我三兩句話一撩撥，就……」
「我殺了你——！」
白茉兒話沒說完，玄蒼就抓起桌上的剪刀，朝著她的心口狠狠刺了下去。
眼看白茉兒倒在了血泊中，玄蒼才驚覺自己剛剛做了什麼。
他驚慌不已，甚至來不及有任何的思考，便憑著本能逃出府去。
救我——郡主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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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蒼痛哭流涕地跪在我腳下：
「郡主，我知道錯了，求求你原諒我。
「隻要你原諒我，我們就能回到從前。
「什麼太子，什麼白茉兒，通通都沒有。
「隻有我們兩個人，好不好？」
「等等。」我說，「你剛剛說什麼，你把白茉兒殺了？」
「是。」玄蒼的臉上露出痛恨和決絕，
「白茉兒那個毒婦，我現在才知道，原來她一直都在騙我，
「郡主，我才知道，原來這個世界上，隻有你對我才是真心的。
「你看，我都把她殺了，從今往後，我心裡真的沒有她了。
「隻有你啊！」
「你先跪一會，跪一邊去，別把地弄髒了。」我說，「我命人去打聽一下消息。」
玄蒼：「……」
我還是不敢相信，白茉兒會這麼輕易就死了。
而前世，玄蒼直到我死都不明白的事情，如今我不過讓他去白茉兒身邊待了幾天，
他竟然就明白了？
我感到一種無與倫比的荒謬。
打探消息的人很快就回來了。
我似笑非笑對玄蒼道：「白茉兒沒死，
白家人也並不想要你的命。「他們隻要你今後別去找白茉兒就行了。
「還跪在這裡幹什麼，快滾啊！」
「你還要我滾哪裡去啊？」玄蒼爆發一般，大喝道，「明明你也舍不得我，
「這蓮花湖、琉璃殿，也都是為我建的。
「難道你看到它們的時候，不傷心嗎？
「你的心裡明明隻有我，根本容不下什麼太子！
「為什麼還要惺惺作態，做讓我們兩個人都難受的事情！」
「你這番話，可敢當著太子的面，再說一遍？」我冷冷笑道，
「下賤東西，都這時候了，還在說什麼夢話？
「誰給你的勇氣，認為自己可以和太子相提並論。
「這世上有哪個女人，在你和太子之間，會選擇多看你一眼？
「來啊，把這個不知所謂的舊奴，毒打一頓丟出府去！」
玄蒼如遭雷擊：
「許千凝，你會後悔的！你一定會後悔！」
「好啊。」我道，「本郡主和太子等著。」
玄蒼硬生生被我怄出了一口血。
而下一刻，沉重的木棒招呼到了他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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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蒼被我毒打一頓丟出府去後，本想要和他的同族們待在一起。
可經歷了先前的一系列事，如今又沒了經濟來源，
他不僅威信盡失，還極其不受其他鮫人們的待見。
有人見過他，據說他身體潰爛，在菜市上和野狗搶食吃。
除此之外，逐漸傷愈後的白茉兒，並不打算輕易地放過他，
隔三差五便譴人去尋他的麻煩，劈頭蓋臉便是一頓暴揍。
十二月，太子大婚，滿城儀仗，迎娶我入東宮。
根本就沒有人注意，同一日，白茉兒也嫁人了，
嫁的雖是小門小戶，但到底也是吃穿不愁。
無論如何，都比跟一條鮫人在一起，要靠譜許多。
可就在當夜，白茉兒一家慘死。
她和新郎兩個人，都被刺死在了婚床上。
兇手的手段極其殘忍暴戾，足足砍了他們數十刀。
不用想，也知道這是誰做的。
一夜之間，京都貼遍了對玄蒼的海捕文書。
可他卻像憑空消失了一般，任憑朝廷怎麼搜查，都不見蹤跡。
而不隻是他不見了，京都裡的鮫人數量，竟然也少去了大半。
一個月後，東海出現了一股奇異的勢力。
萬千鮫人集結成軍，為首的，正是玄蒼。
18
消息傳到東宮，我和太子看著對方，心裡都是一樣的想法——
時機到了。
早在當初的琉璃宴上，我便暗地裡提醒太子，要警惕東海鮫人之禍。
鮫人一族盤踞日久，時不時便衝上岸來燒殺搶掠，過往的漁民船隻也多為他們所害。
可這些東西又極難對付，一擊得逞後便會逃回到大海裡，
隻等過上一段時間，又出來作惡。
但是，感謝玄蒼。
作為前世的鮫皇，哪怕這輩子的他被打落到了泥地裡，總算還是沒有太過讓我們失望。
他把他的族人們都聚在了一起，公然與朝廷抗衡。
這可省去了我們一樁天大的麻煩。
我一直牢記著上輩子，在我死後，我的靈魂親眼看見，
鮫人大軍在鮫皇的指揮下，
蠶食我朝國土，屠殺我朝子民，
殺人放火，無惡不作，
百姓們流離失所，苦不堪言。
可是這輩子，不一樣了。
如今的玄蒼不堪一擊。
隻等著我們將他一網打盡。
春暖花開之時，太子親率大軍，遠徵東海。
不過一月，大軍凱旋，俘獲敵首。
東海鮫人再難成氣候。
而玄蒼，也成為了鮫人一族的千古罪人。
19
太子歸來這日，我親去城外迎接。
哪怕出徵在外，他也不忘為我帶來東海那邊的新奇物件。
而我則把他溫暖的手掌，貼在我尚且平坦的小腹。
我悄悄對他耳語：
「殿下，你要做父親了。」
太子一下子愣住。
回過神來後，他根本克制不住內心的喜悅，抱著我在軍陣前轉圈。
數萬將士齊聲同賀：「恭喜太子妃有孕！」
這聲音氣衝鬥牛、振聾發聩,就連已淪為階下囚，被將士們帶回的玄蒼也聽到了。
他請求見我。
我原本並沒有見他的興趣。
但聽聞,他夢魘間總喊一個名字：凝凝。
少年時的玄蒼從不這樣喚我。
會這樣喚我的，隻有後來成為鮫皇，手掌生殺予奪大權的他。
我心頭一動……
難道,他也回來了？
那我倒是有見一見的興趣了。
20
「凝凝，你懷孕了？」
這是玄蒼再一次見到我時，說的第一句話。
隻是一個照面，我就從他的眼神裡認出來,這果然不是少年時的他。
而是日後那名兇殘狠厲的鮫皇。
我的手,下意識按住小腹,忙退得離他遠了幾步。
上一世，那魚尾重重拍打在我腹部的痛楚，我至今記憶猶新，想起來就不寒而慄。
誰想,他除了露出一個慘淡的笑外，並沒有多餘的舉動。
「懷孕了好啊,懷孕了，本皇就沒什麼欠你的了……」
我不知道,今時今日,他怎麼還有臉說出這樣的話來。
「玄蒼,你欠我的，幾生幾世都還不清！」
「是麼？
」他淡淡道,幹脆閉上眼睛，不再看我,「成王敗寇。
「如今你為刀俎，我為魚肉，
而實際上，根本不是菜餚不可口，是他看我不順心。
「（我」「要殺要剐,悉聽尊便？」我道，「那可真是太好了。
「玄蒼，自我重生回來的每一日，我都想要這樣做。
「但我還是覺得，這種酷刑，對少年時,
「尚不曾親手對我犯下滔天罪行的你來說，會不會太殘忍了。
「但是現在你親自回來領受,那就真是太好了！
「你接下來所感受到的每一分痛苦,都是你應得的！」
眼看我命人在牢房裡架上火堆，燒開巨鼎。
玄蒼的眼裡終於流露出恐懼：
「你要幹什麼？！」
我不再理他,而是對旁人道：
「來人，把這頭鮫人，給本太子妃燉成魚湯！」
玄蒼被推入鼎中的一刻，我還聽見他在持續地呻吟,一直「凝凝」、「凝凝」哀嘆著求饒。
而我不願再從這張嘴裡,聽到自己的名字，
便令底下人加猛了火力。半個時辰後，下人回報：「娘娘，魚湯燉好了,要怎麼處置？」
一切終於都消停了。
我嫌惡地皺了皺眉：
「倒了吧。
「怪惡心的。」
我兩世的苦難，不過如此，而已。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