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她忍不住莞爾。
“你笑什麼?”周蜜端著杯飲料,在一旁眨著眼看她,和悅抿了抿唇。
“覺得挺開心。”
“那當然,分數出來了誰不開心,不用提心吊膽了。”周蜜晃著腦袋。
填完志願,江浩傑心情大好,硬要拉著他們出來慶祝一番,幾個同學好朋友以後還可以相聚在同一個城市,這件事,簡直美好得有點不真實。
“不過浩子。”蔣方忍不住說實話:“現在錄取通知書都還沒拿到手呢,你這時候慶祝會不會太早了一點。”
“嘖!”江浩傑手痒痒,又想彈他腦袋了。
“分數已經出來了!出來了!我他媽高了錄取分數線二十分!十拿九穩的事情!你不會說話趁早給我閉嘴!”
“好的。”蔣方做了一個手動拉拉鏈的動作。今天請客人是江浩傑,他得罪誰都不能得罪他啊。
這家飯店是江浩傑爸爸的某個朋友開的,
才開業沒多久,位置比較偏遠,也算是帶人過來捧場。好在菜味道還不錯,分量也足,看著熟人的份上還給他們送了幾個小菜。
吃飽喝足,一行人結完賬離開,經過大廳往門口走去時,突然有個服務員端著盆從斜後方的通道上走出來,江浩傑背著身子同秋清安講話,沒注意,一下撞上了他。
是個瘦小的男人,身影有些佝偻,顯得越發瘦弱。
盆猛地被打翻,裡頭的水潑了一地,還有條魚在地板上彈跳。
江浩傑連忙道歉,男人慌亂地跪在地上把魚抓起來,重新放到盆裡,才微抬起頭,小聲開口。
“沒關系沒關系”
他的嗓音略顯蒼老,面容更是憔悴,眼角布滿皺紋,頭發兩鬢都白了不少,看起來像是中年,卻提前步入了老年。
身上衣服在剛才被打湿了,還在往下滴著水,整個人站在那裡有些畏縮,似乎是覺得自己闖了禍。
和悅於心不忍,
正準備說些什麼時,突然看見江浩傑臉色一變,沉沉地盯著他,神色厭惡夾雜著憤怒。“你怎麼在這裡?!”
說完,他又立即看向了秋清安。
和悅條件反射順著他目光望了過去,邊上的人,已經面無表情,直直盯著那個瘦弱的男人,腮幫子緊咬,垂在兩旁的雙手不自覺握成了拳頭。
“我、我在這裡工作。”男人抬起了頭,先是看了眼江浩傑,隨後視線落在秋清安身上,立刻變得緊張起來,嘴唇顫抖著,吐出不連貫的一句話。
“我知道!你這不是廢話嗎!”江浩傑氣得踹了腳旁邊的椅子,木腳劃過地板,發出刺耳的一聲響,引得其他人都看了過來。
“我問你怎麼會在這裡!”江浩傑加重語氣幾乎是低吼,男人瑟縮一下,哆哆嗦嗦解釋。
“我、我找不到其他工作,老鄉介紹我過來,我不是故意的”
“你馬上給我走!”江浩傑伸手一指大門。
“我去找你們老板,我不想再在這裡看到你。”
聞言,男人立刻露出了哀求的神情,有些驚恐又有些無措,通通從那雙渾濁的眼中透露了出來。
和悅看到旁邊的人緩緩松開了拳頭,肩膀微塌,像是卸下了渾身力氣。
“算了,浩子。”秋清安伸手按了把江浩傑的肩膀,聲音很低。
“我們走吧。”
說著,他不再看面前那個男人一眼,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大步離開這裡。
江浩傑掙扎幾秒,狠狠瞪了眼面前的人,隨後也大步追了上去,其他幾人不明所以,紛紛疑惑的打量著那人,又匆忙跟上前。
一直到外面站臺,秋清安好像才冷靜下來一些,臉色沒有那麼難看,卻也很嚇人。
其他人都不敢說話,偷偷打量著他,求助似的看著和悅跟江浩傑。
“你們先回去吧!”江浩傑一揮手,下達指令。
“你也先走吧。”秋清安抬起頭,
看向他,語氣平穩。“我跟和悅一起回去就好了。”
“好,那、那你們注意安全。”江浩傑有些擔憂地看著兩人,猶豫說完。最後,還是同其他人一起坐車離開。
熱鬧褪去,這個偏僻的公交站隻剩下他們,秋清安坐在椅子上,垂著眼,和悅慢慢走到他面前。
少年張開手,把臉埋進了她腰間,和悅摸了摸他的頭,沒有說話。
秋清安和她敘述了一段往事,由他嘴裡,親口說出來的。
升初中那年,他媽媽帶著他搬了家,搬到了離學校更近的地方。
在那裡,他們遇見了新的鄰居,沒有人再對他們母子抱有異樣的眼光,反而都是平和善意。
鄰裡間開始有了來往,各家各戶有什麼吃的都會互相送一點。
住在他們隔壁的是個獨居男人,一直沒結過婚,給人的感覺老實又和善,見到他們總是討好的笑。
秋清安他母親一個人帶著他,家裡總會遇到一些小困難,
比如水龍頭壞了,突然停電,有大件東西需要搬動。男人見到就會很主動的過來幫忙,秋母都會給他一點水果或者自己做的吃食作為謝禮。
一來二去,關系就有點熟了。
男人上他們家也不會有太大戒備。
秋清安出門見到他還會主動打招呼叫一聲叔叔。
上了初中開始有晚自習,秋清安課業加重很多,每天早出晚歸,和秋母的溝通也就少了很多,根本沒有發現她偶爾的欲言又止。
大概是初二上學期,秋清安一次下完課回家,推開門,看到那個男人在客廳,壓在秋母身上,面容接近扭曲,手裡急切地撕扯著她的衣服。
秋清安瘋了,那是他第一次打人。
之後秋清安直接報了警,男人逃走了,不知所蹤,誰知道幾天後,秋清安竟然在學校外面見到了他。
他是特意過來找秋清安的,他狼狽又懇切地求他,說自己是真的喜歡秋母,想要和她在一起,
希望他不要報警。秋清安沒有聽完他的話,腦中理智已經一絲全無,瘋了似的把他按在地上打,揮起拳頭時,眼前全是那天晚上推開門秋母的樣子。
他隻恨不得打死他。
後來,兩人就搬家了,因為這件事情,秋母很長一段時間不敢出門,不敢和人交流,見到陌生的男人時會不自覺身體瑟縮,害怕生人。
所以這麼長的時間,秋清安不曾認識過周圍的鄰居,他們獨自住在四樓,互相陪伴,秋母去世之後,秋清安就徹底把自己關在了裡面,固守著那個小世界,無法邁步。
是和悅的執著,在厚厚的牆壘上敲出了一個小口子,透進來一道光
“所以,就是剛才那個男人?”和悅聽完,輕聲問,秋清安沒抬頭。
“嗯。”
“你還恨他嗎?”和悅撫過秋清安的頭發,垂下眼。
懷裡的人松開了手,秋清安直起身子,搖了搖頭。
“不了。
”他面容很平靜。“他已經受到了應有的懲罰,而且”
“他現在過得也不太好。”秋清安低下了頭,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竟然覺得他看起來有點可憐。”
算算時間,應該是出獄不久,一個沒有任何技能和學歷的中年男人,要在這個社會上生存下去,就是一種難忍的艱辛。
秋清安覺得他比起幾年前老太多了。
“都過去了。”和悅溫聲說。
“我們回家吧。”
“好。”秋清安抬眸看她,眼中似乎有光。
第31章
一路上,他都像疲憊極了,靠在和悅肩上不說話,車子到家停下時,猛地驚醒,睜大眼惶惶望著她,神色蒼白。
“怎麼了?”和悅摸了摸他的額頭,摸到了薄薄一層冷汗。
“做了個噩夢。”秋清安說,抿了抿唇,推開門下車。
和悅有些擔憂,回到家,天色微暗,他今晚格外沉默,洗完澡便躺進被子裡,
抓著和悅的手不肯放。“睡嗎?”看著他睜著的眼,和悅忍不住伸手碰了碰,睫毛濃密,一眨,像是蝴蝶翅膀從指間扇過。
秋清安沒有反應,仍然這樣一動不動望著她,昏黃光影,面容安靜。
“說話。”和悅又晃了晃他抓著她的那隻手。
“不睡。”秋清安回答了,聲音輕輕的。
“那你這麼早躺床上幹什麼?”
“我累。”他又小聲說。回憶太沉重,重到他講述完往事,就像被抽空了身體,提不起一絲力氣。
和悅聞言沉默,須臾,松開了他的手,準備起身。
“你去哪裡?!”秋清安又立即抓住了她,用了絲力氣。
“我去洗澡。”和悅無奈,“你又不睡覺,我難道要坐在床邊陪你一晚上嗎。”
“哦。”他應著,垂下眼,被她松開的那隻手在外面漸漸蜷縮起來。
“那你快點回來。”
和悅用毛巾擦著頭發,秋清安平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一動不動,
她拿出吹風機,坐到地板上,在一片嘈雜噪聲中,把頭發吹幹了。起身時,秋清安仍然維持著那一個姿勢,和悅順著他目光望了眼頭頂天花板,白白的牆壁,沒有任何特殊之處。
她又看向他的眼睛,漆黑的瞳孔深處,一片空洞。
和悅伸出手在秋清安眼前晃了晃,他目光微微閃爍,隨著她動作晃動兩秒,又很快定在她臉上。
須臾,一把拉高被子把自己蒙住了。
整個人像是一隻藏在殼裡的蟬蛹。
和悅輕笑,扯開被子,躺了進去。
“你幹什麼?”秋清安身子僵住,凝視著她,一動不敢動。
“給你一點愛的溫暖。”和悅口吻隨意道,兩人對視幾秒,秋清安緩緩松開手,眼底驚愕慢慢褪下。
片刻,他伸出手抱住了她的腰,把頭埋在和悅肩上。
“我有點想她了。”過了許久,懷裡的人輕不可聞說,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和悅卻瞬間領悟過來。
她摸了摸他的背,隔著布料和溫度,能感覺到底下骨骼的形狀。
和悅莫名其妙來了句。
“你最近好像瘦了,我明天給你煲點湯補補。”
“什麼湯?”秋清安順著她的話問。
“你想喝什麼湯?”
“我喜歡排骨和海帶。”
“這個簡單,我明天就去菜市場買排骨。”
“嗯。”
兩人沒說話了,房間靜悄悄的,一束月光透進來,床上相擁的身影密不可分。
秋清安抱著她,原本空蕩蕩有點疼的胸口被其他東西填滿,暖暖的,有點熱,就像她身上的溫度一樣。
他閉上眼,不知不覺睡著了。
夜色加深,萬物俱籟,和悅低頭,靜靜打量了他一會,湊近,在他額上落下了一個吻。
晚安。
第二天,秋清安如願以償吃到了海帶燉排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