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皇帝帶著吳貴妃在御花園賞景。
吳貴妃剛剛進宮三個月，便已經有身孕了。
我走過去的時候，正聽見皇帝在說……
「貴妃這一胎若是個兒子，朕即刻封了太子。」
我笑了笑：「皇兄。」
皇帝有些訝然地回過頭。
畢竟這是御花園，我怎麼會悄無聲息地走到他身後呢？
他面上有了些不悅之色：「姌姌來了，小七找到了嗎？」
他們又在提讓小七去和親的事情。
吳中書的論調是：原本和親的就是七公主，隻要交出公主，必定能平息西蠻的怒火。
倒是給皇帝強佔和親公主的事也找了個臺階。
吳後死後，皇帝和嶽父家又其樂融融，利益一體。
此時，這吳貴妃也一臉不屑地看著我。
她知道是我要逼她去和親，所以她便擺出了勝利者的姿態。
我笑了笑：「我朝不會有公主送去和親。來人，將吳貴妃拿下。」
皇帝一驚：「大膽！誰敢！」
我道：「皇兄，
吳中書通敵叛國，吳貴妃也牽涉其中。不過您放心，我不會讓她去昭獄那種髒地方，我會親自審問。」說著，兩個太監就上了前，直接把吳貴妃從皇帝身邊拖走了。
吳貴妃驚恐大叫：「你們好大的膽子！皇上！皇上救我！」
皇帝怒吼連連：「在朕眼皮子底下，你們是想造反啊！」
令他驚恐的是，原本剛才還卑躬屈膝伺候他的奴才，竟然都擋住了他的去路。
吳貴妃被人拖走了。
他驚怒道：「姌姌，你竟然收買了宮人要造反！」
我不屑地看著他：「我收買宮人？皇兄莫不是忘了，這些年，為您打理後宮的人是誰。」
不就是被他賜死的嫡妻！
這也是吳後臨死送我的大禮！
在他摟著新歡濃情蜜意的時候，我早就把後宮部署好了。
「如今吳氏將倒臺，朝堂盡歸我手，我手中還有兵權，連後宮也在我手中。」
我走過去：「你拿什麼跟我鬥？！」
他掙扎道：「姌姌，
朕是你的親兄長！一母同胞的親兄長！」我本打算走了，聽了這話，我轉過身，用盡全部的力氣，給了他一巴掌。
他被我打蒙了。
我輕輕摸摸他的臉，柔聲道：「皇兄，我們是一母同胞的兄妹，現在姌姌想做皇帝，您再為姌姌做這一件事可好？」
這是他當初為了吳若離，叫我把小七叫回來的口吻。
不知他是否還記得？
26.
吳中書通敵案很快交由了大理寺，吳家闔家上下都下了大獄。
街道上，大理寺的府吏來回奔走，抓走了一家又一家的大臣。
皇帝「病了」，長公主攝政。
據說吳中書受刑之前還在怒吼：「你們當真要幫著那亂臣賊子謀逆嗎！也不怕遺臭萬年！」
好笑，他以為他還是那個可以主宰史刀，高高在上的中書令。
現在我在朝中，哪裡有對手？
他們自己的勢力，前陣子早已經被他們耗幹淨了。
如此驚天巨變仿佛是一夜之間發生，宋明被嚇得大病了一場。
這也難免，他原本以為他離青雲隻差一步了。
崔媽媽問我：「要不要處置了？」
我淡淡道：「急什麼？他所受的煎熬，不如白氏一分。」
崔媽媽又問我：「那，就將養著？」
我想了想，道：「叫個小丫鬟去服侍他，盡心些，然後告訴他，他還能活。」
「是。」
結果那小丫鬟還挺厲害，過去以後把他捧得飄飄然。
什麼：「公主其實一直很欣賞您的才華，畢竟您驚才絕豔，連皇上都嘆服，何況公主一個女子呢？」
「將來公主登基，您就是皇夫，可要提攜奴婢。」
宋明被她哄得漸漸寬心，病也是好了大半。
結果就在吳中書的案子差不多塵埃落定的時候，我讓人把他提到我面前。
他特意換了一身幹淨的衣服，打扮得很精神。
他絞盡腦汁想著怎麼好好表現一番。
我衝他一笑，可見他有些蕩漾。
「拉下去，亂棍打死。」
宋明以為自己聽錯了：「公主？
！我是您的丈夫！」我嫌惡地道：「打死之前，先拔了舌頭。」
「是。」
崔媽媽啐了一聲，才道：「從雲端跌落，這滋味，想來堪比凌遲。」
我不知道這樣夠不夠，能不能撫慰白氏在天之靈？
隻可惜不能真的凌遲，因為我馬上要登基了，我的驸馬，隻能是「病亡」。
27.
吳貴妃死在了內獄，一屍兩命。
本來她是不用死的，可查到後來，卻發現她不是一個普通的女兒家。
我親自進宮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了皇帝。
「聽說，她原本看上的是二皇兄，為了主和派能出功勞，很多通敵的書信，是她親自寫的。」
皇帝已經氣病了，躺在床上起不來身，扭頭看著我，喃喃道：「你騙朕。」
「先皇後，也就是她的親姐姐，為了拿住她的把柄，把那些書信，偷偷拓印了一份。皇兄，想看嗎？」
生在那樣的人家，誰能沒幾個心眼子呢？
吳後留下了那些把柄，卻交給了我，
不是因為她仁慈，隻是她錯過了最好的機會。她在尚且得勢的時候心慈手軟，不忍拉著一家人去死，失勢之後，便隻能自己去死了。
皇帝笑了，笑得十分悽厲。
「你，你滿意了！你現在滿意了！朕，不但丟了皇位，而且真真變成了一個孤家寡人……哈哈，哈哈哈……」
我靜靜地看著他。
其實我根本就不是一個善謀略、貪權力之人。
他登基前我與人鬥，不過是為了保命罷了。
曾經我以為我這一生已經苦盡甘來，早已隱退不問朝政。
如今這般，是他逼我的。
「姌姌，你，你別以為你坐上這個位置，你就萬事皆安！你遲早，和朕一樣，落得一個孤家寡人的下場！」
這話，讓我遍體生寒。
我扭過頭，匆匆出宮。
他在我身後大笑，笑得悽厲，如同夢魘。
28.
「姑母……」
茹兒一路小跑跑向我，我才猛然驚覺我竟然愣在了御花園裡。
她是皇帝的嫡公主，
吳後的唯一一滴血脈，今年才四歲。瞧著不諳世事的模樣，絲毫不知這宮裡、這朝堂、這天下，已是翻天覆地地變了。
我把她抱起來：「茹兒怎麼來了？」
茹兒軟軟地道：「姑母，崔媽媽在找您，說七姑母回來了。」
我一驚，連忙抱著她匆匆出宮。
茹兒小聲道：「姑母，慢些，慢些，不要摔倒啦……」
我怕摔著她，趕緊把她給了身邊的太監。
等我匆匆出宮，回到公主府，就看見小七正和江蘭英談笑風生。
她手裡拿著一把大刀，足有半個她那麼寬！
江蘭英道：「你舞得動嗎？」
小七道：「還差一點，明年應該就可以了。」
茹兒喊了一聲：「七姑姑！蘭英姨，我大姑母回來了！」
小七猛地回過頭，手中的刀「當」的一聲就砸在了江蘭英腳背上。
江蘭英：「嗷！」
小七哭著衝了過來：「長姐！嗚嗚嗚，長姐我回來了！」
我罵她：「貴為公主，
喜怒不形於色……」她一把抱住我的腿：「長姐，嗚嗚嗚，嚇死我了……」
我知道她上了戰場，便安撫她：「沒事的，以後你就在京城……」
「我每天做噩夢，夢見你被人欺負。嗚嗚嗚。」
我愣了愣。
結果另一條腿也被抱住了。
原來是茹兒，她不知道七姑母在幹什麼，受到了驚嚇，幹脆抱著我的腿一起哭。
「嗚嗚嗚，姑母。」
我：「……」
29.
永安六年，皇帝退位，傳位長公主。
改年號為，徵和。
我順利登基稱帝，加冕之後，我去看他。
「徵和……」他喃喃道，「你還是想打仗。」
我道：「徵字後頭，還有個和字。永安不過是一場夢幻泡影罷了。」
他琢磨了一下，苦笑了一聲：「為什麼不殺了我？」
他被我幽禁於行宮。
古來沒有一位廢帝是能活的，他會成為我畢生的麻煩。
因為我得位不正，朝中總會有擁護他的人。
他又與我年歲相近，
一旦我做錯了什麼，立刻就會有人再次擁立他。我看著他：「我這一生，將為國事殚精竭慮，有你在側便如同飼虎狼，鞭策我不要行差踏錯，好叫我成為真正的明君。」
他垂下眸：「姌姌，你這又是何苦？」
遠離權力的中心，遠離繁華，他似乎漸漸心境澄明了。
他記得了……
「你曾說過，等皇兄登基，你便可以踏踏實實地過一生。日有詩酒，夜有好眠。」
我沒接他的茬，隻是站了起來：「朕改日再來看你。」
走出宮殿前，聽見他在身後喊……
「姌姌，兄長是被人騙了！」
他說：「兄長當初真的以為，宋明是良人，可以給姌姌平淡安穩的一生。」
「姌姌，朕知道你一直忘不了江也……」
或許吧。
最初可能隻是吳後想要惡心我。
可他不過也就是將錯就錯罷了。
無論是做君王，還是做兄長，他都不合格。
他看我停下腳步，就問我：「姌姌，
朕或許不是個明君。可是作為妹妹，你能否，原諒朕這個兄長？」我淡然道：「不能。」
言罷，我步履堅定地走了出去。
宮殿的大門在我身後緩緩關上了。
從此「永安」將不見天日，立於朝堂的，是「徵和」。
（全文完）
番外
五十年後。
皇兄死在了我前頭。
這五十年，我一路兢兢業業，如履薄冰。
我登基沒兩年，動蕩的朝局逐漸平靜，我把小七嫁給了她中意的少年郎。
生完第一個孩子以後，他們就跑到邊關去啦。
蘭英在京城守了幾年，也守不住了，她說要繼承亡父的遺志，披甲上陣！
她是最讓我操心的，因為我知道，小七大概率上不了戰場，而她是真的會去。
好在，她不但活了下來，還屢立戰功，不負江氏英名。
我蕩平邊界，開創這太平盛世，她功不可沒。
最乖的是茹兒，她養在我膝下，雖說胸無大志，但非常孝順，常常逗我開心。
而我終身未嫁。
我把我的身心都獻給了國家。
如今我垂垂老矣，此生總算是未辜負。
在這一生，我辜負的人隻有一個。
這些年，我賜了很多官位甚至爵位給他。
但他始終在馬厩養馬。
茹兒問我：「姑母，為何不選一個皇夫？」
我想了想，告訴她：「姑母這一生有過很多身份，做過公主，做過長公主，做過皇帝，可是你知道姑母最喜歡的身份是哪一個嗎？」
茹兒不解地搖搖頭。
我嘆道：「是江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