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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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姨立刻噤聲。


  林深青搖了搖頭。


  片刻後,林忠廷出來了,坐回床上吃早飯,跟徐姨說:“誰盼著她來這兒礙我眼了?一身的銅臭味!”


  “得,那是我來錯了,”林深青站起來,“我呀,陪您孫女婿接著看病去,往後再不來礙您眼了。”說著轉身就走。


  “站住!”林忠廷瞪大眼看著她的背影,“說什麼?再說一遍!”


  林深青笑眯眯轉過身:“您耳朵不是挺好的嘛。”


  林忠廷氣得臉色發青,衝徐姨道:“你瞧瞧,我說什麼來著?我就說這丫頭哪能陪個普通朋友三天兩頭上醫院來!”


  徐姨幹笑著勸架:“深青這年紀,談朋友也正常……”


  “談朋友?她談朋友問過我這爺爺的意見了嗎?人都沒領上門呢,這就成孫女婿了?我認了嗎?”


  林深青嘆了口氣:“領上門您也不喜歡呀,人家是港城香庭的小公子,身上一樣都是銅臭味,

而且比我濃得很呢。”


  林忠廷愣了愣:“港城什麼?”


  “香庭,開酒店的。”林深青重復一遍,心道林忠廷這兩耳不聞商圈事的,哪兒知道什麼香庭臭庭啊,於是通俗一點解釋,“就是資產幾十億的那種人家。”


  林忠廷像沒聽到她後半句似的,低低嘀咕著:“香庭,香庭……”他想了半天,“那開酒店的人家,是姓賀?”


  “呀,您倒是聽過呢?”


  “不是,你這……”林忠廷滿臉詫異,“你說的那個男孩子,是路家的小也?”


  這回換林深青愣住了:“什麼路家的小也?”


  “以前你住在縣城那會兒,隔壁那戶路姓人家,不是有個男娃娃叫路子也嗎?跟你打小一起長大的。”他說完又看徐姨,“你不是說,那男孩子跟小也長得有點像?”


  徐姨點點頭:“是啊!”


  林深青摸不著頭腦了:“您說什麼糊塗話呢,這一個姓路,

一個姓賀,什麼是他不是他的?”


  “你搬走後不久,小也被港城一家大戶人家接走,改了姓氏。”林忠廷琢磨著回想,“沒錯,應該就是賀家啊……”


  林深青一頭霧水。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林忠廷也不得不提了幾句路家煤氣泄漏的事。


  林深青在聽到“煤氣”兩字的剎那,終於如夢初醒,臉色一瞬轉白。


  耳邊忽然噼裡啪啦炸開好幾個聲音。


  ――我爸媽是因為煤氣泄漏過世的。


  ――爸媽過世以後,我就被爺爺接走了,從窮人變成富人。


  ――其實沒關系的,犯了錯,不一定要知錯就改,也可以將錯就錯。


  ――萬一你以後發現自己犯了什麼錯,一定要好好回想這個道理。


  “???”


第20章


  賀星原在精神科待了近一個鍾頭,跟何鈺松商量好治療方案,結束後給林深青打了個電話,結果沒人接。


  再打第二通,

發現她關機了。


  他被她昨天自虐的事嚇怕了,一碰上風吹草動就慌,一邊聯絡季四一邊往住院部趕過去。


  因為有他在林深青身邊,季四沒進醫院,一直坐在停車場,說沒見林小姐出來過。


  賀星原從咨詢臺問來林忠廷的病房號,不管三七二十一敲開了門。


  開門的是徐姨。他還沒來得及問林深青下落,就先聽見一個驚疑不定的聲音:“真是小也?”


  他愣了愣,看向病床上的林忠廷,下意識道出一聲:“啊?”


  林忠廷盯著他的眉眼,仔仔細細地瞧,愈發疑惑:“那是我記錯了?”


  賀星原隱約猜到什麼,試探著說:“不好意思打擾了,我找林深青。”


  徐姨答:“深青大半個鍾頭前就走了,她沒跟你說嗎?”


  他搖搖頭:“她走之前,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有啊,”徐姨也很不解,“咱們在這兒聊天聊得好好的,還說你呢。


  “說我什麼?”


  她笑得不太好意思:“說你像我們深青小時候的一個弟弟,然後她突然說有事,心急忙慌地走了。”


  賀星原臉色一變,招呼都來不及打一聲,一陣風似的跑沒了影。


  一刻鍾後,他在白麓灣的空房子裡接到季四的電話:“小公子,查到了,林小姐在二十分鍾前買了去南城的長途火車票,現在距離發車還有四十三分鍾。”


  *


  林深青一身輕便地坐在火車站候車大廳,跟周圍拖著行李箱,滿手大包小包的旅客格格不入。


  今天的火車站人潮洶湧,密密麻麻都是攢動的人頭,就這座位,還是好心人看她喪了張生無可戀的臉,讓給她的。


  不過其實坐著站著都差不多,反正她的魂沒帶在身上。


  從病房乍知真相起,她到現在還沒緩過勁來。


  最開始,她在反思,反思自己為什麼沒認出賀星原。


  她覺得這事不能怪她。


  她和他分開那年,他才七歲,男孩子長到二十二歲,模樣變化實在太大了。


  至於爺爺和徐姨為什麼覺得像,道理很簡單,他們在縣城待得久,隔三差五就會翻翻老照片,可她離開那裡十五年了,手頭根本沒留他半張影像。


  更何況,他在她面前一早就用了“賀星原”的身份,她對此先入為主,即便最初在水色覺得他這長相莫名親切,後來也沒再作他想。


  她思來忖去,覺得自己瞎得理直又氣壯。


  可是很快,過往的現實就壓垮了她的脊梁。


  酒店,遊泳館,賽車場,他宿舍,還有昨天在她家……


  她都幹了什麼?


  他所有的堅守都有了充分的依據,而她卻一意孤行地做了那樣的人渣。


  林深青頹然陷在座位裡,手剛捂上臉又迅速拿開。


  不行,她一閉上眼,就是賀星原那顆在她腿間奮力耕耘的腦袋。


  林深青渾身一抖,雞皮疙瘩一陣一陣地沒完。


  廣播裡的女聲開始提醒旅客檢票,她把處在飛行模式的手機小心翼翼放進風衣口袋,轉身進站。


  這並不是一次有計劃的出行,買票的時候,她甚至沒有報目的地,隻說了兩個要求:一,最近的班次,二,最遠的地方。


  結果今天火車站客流量出奇地大,售票員說,高鐵和動車都沒票了,隻剩綠皮火車。


  林深青咬咬牙,要了個軟臥就跑路了。


  她沒考慮太多,就是不想見到賀星原,最好從此天南海北,連姐弟情也用不著維系。


  什麼和牛白松露魚子醬大紅蝦,不過一時興起想請他吃。興頭過了,誰還認識誰?


  她這人,向來不太有心肝。


  林深青算盤打得妙,等火車順利駛離站臺,坐在下鋪床沿,慢慢籲出了一口氣。


  可這口氣還沒籲到底,就聽見一聲:“林深青――”


  像是受到了什麼死亡召喚,林深青僵硬扭過頭,看見車廂盡頭的電子門邊,

賀星原雙手撐膝,弓著背氣喘籲籲:“你跑什麼……”


  他都追到這兒來了,她跑什麼,他還不知道嗎?


  林深青有一瞬的質疑,但一瞬過後又突然茅塞頓開。


  她行事本來就沒分寸,他確實不一定知道她來這出的緣由。


  而且大家都是成年人了,這日子就該揣著明白裝糊塗地過,就算心知肚明,有些事情又何必拆穿了叫彼此難堪?


  她的大腦在短短幾秒內運轉到位,擺了個端莊的坐姿,字正腔圓地說:“哦,說走就走的旅行,沒聽過?”


  賀星原抓抓頭發,遲疑著走到她面前:“行李都沒帶,你想走去哪?”


  “我有錢啊,有錢還怕……”


  她說到這裡,感受到四面鋪友投來的異樣眼光,一下打住。


  對面的老阿姨疊著衣服說:“小女娃,車上小偷小摸多,你這話可別給有心人聽去咯!”


  林深青尷尬一笑:“強中自有強中手,

我是有錢,但都是這小伙子給的,他才富得流油,瞧這件外套,三萬多塊錢呢。”她指著賀星原說。


  “……”


  為了自保也是沒良心透了。


  賀星原低頭看著她:“別貧了,跟我回去。”


  她作出副優哉遊哉的樣子:“這火車都出站了,開弓沒有回頭箭不知道?”


  “不知道開弓沒有回頭箭的人是你。”


  “……”


  林深青強烈地感受到他的意有所指。


  她強撐著底氣說:“哎,跟你說話辯論賽似的,真累。我不就是為了圖個清靜才出來散心,你這陰魂不散的,老在我跟前瞎晃蕩什麼呢?”


  她其實是心裡慌得打鼓,所以口不擇言了一番,說出來才意識到這話有點過分了。


  賀星原果真不太高興了,看了她片刻,一聲不吭地轉身按下電子門開關,離開了這節車廂。


  林深青張張嘴想叫他,又覺得把他氣走正合她意,幹脆把嘴閉了回去。


  對面的老阿姨又開始嘮叨:“小女娃我跟你說,女孩家年輕的時候啊,老覺那天上摘不到的,才是最好的,掏心掏肺在你跟前對你好的呢,就當成破罐破瓦隨便摔打。後來才發現,摘不到的,那就不是你的,倒是地上的碎罐碎瓦,摔爛了不能使了,多可惜……”


  林深青撇撇嘴:“阿姨,他就是我從天上親手摘下來的,我現在後悔了,想把他安回去呢。”


  “哦喲,那難怪小伙子說,開弓沒有回頭箭呢。”


  林深青搖著頭嘆了口氣,買了份盒飯當午餐,卻因為太難吃,扒了兩口就擱去了床頭櫃。


  早知道還是被抓現行,她就不吃這趟苦了。


  她煩悶地蹬掉高跟鞋,躺上床鋪,隻是在家都睡不著,更別說是這條件艱苦的綠皮火車,躺著也就是躺著罷了。


  到了晚飯的點,乘務員推著餐車過來,她一看又是盒飯,搖著頭說不要。


  女乘務員笑著拿起一個盒子:“那這兒還剩一盒壽司,

您要嗎?”


  林深青一愣:“現在連綠皮車都這麼先進了?”說著看了眼盒子裡夠得上四星級日料水準的壽司,立刻掏錢買下。


  吃過像樣的晚飯,她稍微舒坦了點。


  可床鋪還是硌人,躺了會兒實在難受,她琢磨著賀星原大概回去了,這火車跑了十個鍾頭也夠遠了,跟對面阿姨道了個別,等到下次經停就下了車。


  結果一出去才發現外邊冷雨交加,黑漆漆的天狂風肆虐。


  她隨機下車,連天氣預報都沒查,隻知道這兒是南邊的一座小城鎮,看著經濟挺落後的,這下倒是意識到,有錢也未必能使鬼推磨了。


  林深青攏了攏風衣,看左右連個賣傘的店也沒有,正打算冒雨跑去對面超市,頭頂忽然蓋了一頂黑傘。


  她驀地回過頭去。


  昏黃的路燈下,賀星原舉著傘,抿唇看著她。


  她驚詫地脫口而出:“你怎麼沒回去?”


  他沒什麼表情,

淡淡地說:“這不是要陰魂不散麼?”


  “哦……”林深青心情復雜地扭過頭,被冷風吹得吸了吸鼻子。


  “拿著。”他把傘往她跟前一遞。


  她接過傘,看見他把那件三萬多塊錢的外套脫了下來,裹在她身上,然後重新拿回傘,擋死冷風吹來的方向:“早不下晚不下,你倒是會挑地方。”


  林深青本來就已經很後悔了,聽見這話也沒什麼好氣:“這都是因為誰啊!”


  “因為我麼?是我叫你使勁瞎撩的,還是我叫你使勁瞎逃的?”


  說好的做人留一線,來日好相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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