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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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說呢?”他反問。


  “老師提問,學生可以這樣答嗎?”


  “女人提問,男人可以這樣答。”


  林深青似笑非笑地晲了他一眼。


  這一眼暗流湧動,百轉千回,像一道彎鉤使了巧勁勾緊人心。接下來,但凡她要,隻需輕輕一拉,就能將它剝落。


  賀星原笑了笑:“你的名字是這個意思。”


  “嗯?”


  “Selene,古希臘神話裡的月亮女神,光輝神秘,隻在夜間穿行。傳言她愛上了一個凡人男子的皮相,為了讓他青春永駐,無法離開她,就讓他陷入了永遠的沉睡。”


  他聲不大,混雜在搖滾樂裡,像茫茫細沙拂過耳畔。


  但林深青聽清了每一個字。


  她說:“那是她,不是我。”


  “有點像。”


  “哪裡像?”


  “都是漂亮會吃人的。”


  “那你不怕?”


  “怕為什麼坐在這裡?”賀星原拿回剛才那杯酒,

一飲而盡。


  她盯著他滾動的喉結問:“不是不喝麼?”


  “今天之前,我也不讀神話。”


  林深青笑了。


  底下樂隊一曲終了,賀星原轉頭給自己添酒,一手高腳杯,一手醒酒瓶,手勢專業精準,結束時,酒液水平面恰好停在最佳飲用線。


  林深青終於開始正眼看他。


  這男孩子的模樣生得是真好。


  膚白唇紅,卻不是稚嫩的奶油小生,相反,他五官稜角分明,鼻梁骨線條又硬又直,一雙眼看人時,亮得好像燙著星子。


  這個長相,還給人一種莫名的親近感。


  她單手撐額,歪著腦袋奇怪地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在哪見過他。


  記不起究竟,林深青晃晃腦袋。也就是這時候,一陣由遠及近的浪潮聲湧入了她耳中。


  她驀地打個寒噤,僵在了高腳椅上。


  她知道這首《Sea Breeze》。


  水色的樂隊下場休息的間隙,

常拿它調劑氣氛,前奏是一段海浪的音效,立體聲環繞效果把它襯得異常逼真。


  她還知道,接下來燈效會被打開。深藍色的波光,將把整間店營造成海底世界。


  但她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一種強烈的不適湧動在四肢百骸,好像有一隻手在捏攥她的心髒,把那裡的氧氣一點點擠掉。


  燈效亮起的一剎,她開始不聽使喚地發顫,眩暈,冒冷汗。


  林深青逃一樣奔進洗手間。


  賀星原皺了皺眉,拿手機給底下同學撥電話:“讓人把歌換了。”


  “搞什麼名堂,剛才叫我點這首的不是你嗎?”


  “換就是了。”他掐斷電話,走向洗手間。


  盥洗臺男女通用,林深青站在那裡,雙手撐著臺沿,臉色蒼白得濃妝也蓋不住。


  賀星原在她身後靜站了會兒,問:“深海恐懼症?”


  林深青抬頭看向鏡中人,失焦的雙眼慢慢恢復神採。


  “還有飛行恐懼症。

”她打開水龍頭洗手,背對著他,漫不經心地笑了笑,“一個飛行釀酒師,卻坐不了飛機,是不是很好笑?”


  人與人之間的交往有時候就是這麼玄乎。跟身邊人當玩笑話帶過的事,對陌生人承認起來卻輕松得很。


  “這樣多久了?”賀星原繼續問。


  “一個月。”


  “一個月前發生了什麼?”


  “直升機墜海。”


  “為什麼會墜海?”


  “不記得了,”她抽了張紙巾往回走,擦過他肩時笑著看他一眼,“查戶口麼?”


  賀星原沒答,和她一起回了散臺。


  她把手裡團成球的湿紙巾丟進紙簍,從他掌心抽出手機,掰著他的拇指解了鎖,撥出一個電話。


  桌上,她自己的手機震動起來。


  她晃晃賀星原的手機,遞還回去:“改天讓你查,現在我要喝酒了。”


  *


  林深青的“喝酒”是動了真格的。


  貴的那排全撤了,

她要了便宜的烈酒,自己調制勾兌,倒空三瓶Bacardi 151的時候,店裡已經空空蕩蕩。


  賀星原那桌早就散了。


  吧臺服務生見她踉踉跄跄地下樓,看起來醉得不輕,問要不要幫忙叫車。


  她隨意擺擺手,推門離開,沒走多遠一步踏歪,鞋跟卡進了水溝蓋縫隙。


  林深青迷糊著低頭看了眼,蹲下來折騰鞋子,重新站起時重心不穩,栽向一個路人。


  “你他媽眼睛長……”被撞的花臂男粗口|爆到一半,看到她抬起的臉瞬間頓住,“得真好看……”


  一旁三個男人一陣哄笑。


  林深青搖搖晃晃站直,笑著說了句“有眼光”,再要走卻被花臂男攔住:“喝成這樣,去哪兒啊?”


  “去死,要一起嗎?”


  “欲|仙欲死的死?”


  又有人哄笑。


  “死皮賴臉的死。”一個男聲從街對面傳來,幾人偏過頭,看見一個穿黑色衛衣的男生掐滅煙頭走過來。


  花臂男繃起臉:“你小子說誰死皮賴臉?”


  賀星原聳聳肩,拽過林深青胳膊:“我說她。”


  劍拔弩張的氣氛頓時消弭。


  林深青甩開賀星原,哼了句“疼”。


  花臂男笑嘻嘻:“小兄弟,輕點啊,不會玩給我玩。”


  賀星原面不改色,把林深青的腦袋往懷裡壓:“是女朋友先不聽話。”說完揮揮手,攬著人走了。


  他個高,林深青穿著八公分的高跟鞋,頭頂心也不過擦到他鼻尖,被這麼一摟還挺舒服。


  她這次沒掙,軟骨動物一樣靠著他,吸吸鼻子:“抽的什麼煙?”


  賀星原等走出這條街,到了大馬路上才放開她:“深青。”


  “啊……”她低喃一聲,“我問你什麼牌子的煙呢。”


  賀星原從兜裡掏出煙盒來。


  深青底紋的煙盒,上頭燙金的兩個字——深青。


  林深青盯著看了半天,醉眼迷離地捋了捋耳邊碎發:“還真有這牌子,

功課做得挺充分……”說著東倒西歪地往前走。


  賀星原跟上去:“你打個車回家。”


  “我家車子開不到啊……”


  “你家在哪?”


  她指著天上月亮咯咯地笑:“當然是那兒,你不都說了我是月亮女神嘛!”


  “……”難為了醉成這樣還記得自己是女神。


  “你手機呢?給你助理打電話。”賀星原指指她手裡要掉不掉的包,看她不動,隻好伸手去拿,“我翻了。”


  然後翻出一部沒電的手機。


  他又拿自己的手機給陳馳打電話,打算迂回聯系蘇滟,結果響滿三通也沒人接。


  再轉頭看林深青,她晃晃悠悠走到斑馬線前,看著紅燈就上去了。


  他上前把她拉回來:“真要去死?”


  林深青點點頭:“死皮賴臉的死。”


  賀星原一言不發地把她往步行道帶。


  她不情不願:“你這人,怎麼罵我還管我死活呢?”


  “喝醉還記仇?

”他被氣笑,“我要是罵那人,不得幹上一架?”


  “那就幹啊,怎麼,沒幹過呀?”


  賀星原隨她說,四處看看,最後把她拖進了路邊酒店。


  進門的時候,她冷笑一聲:“跟了我一天,就指著來這兒睡我呢?天還沒亮就開始做白日夢……”


  賀星原懶得跟醉鬼解釋,在前臺登記的時候,再次撥電話給陳馳,結果還是以失敗告終。


  林深青爛泥一樣趴在他旁邊,臉貼著涼快的大理石臺面,舒暢地吐氣。


  前臺眼神古怪,看賀星原遞上自己的身份證後,轉頭去翻林深青的包,懷疑他是“撿屍戶”。


  “女士,您跟這位路先生認識嗎?”前臺遲疑地問。


  “認識啊。”她搡開賀星原,自己翻出身份證,“啪”一聲拍上桌臺,姿態瀟灑,“開間適合一夜情的。”


  賀星原:“……”


  見前臺面露尷尬,他嘆口氣:“給她一間大床房吧。


  “好的,兩位稍等。”前臺轉頭去登記,片刻後一本正經地說,“419號房剛好空著,可以嗎,路先生?”


  “……”


  林深青拍拍手:“就要這間,瞧你這機靈勁,回頭給你漲工資!”


  前臺再看賀星原:“路先生?”


  他無語地抓抓頭發:“隨她就好。”


  兩分鍾後,前臺把兩張身份證連同房卡一起遞過來:“久等了,路先生,林女士。”


  賀星原點點頭去接,手指觸到身份證邊緣的時候忽然一頓。


  “林女士?”他重復。


  前臺再次露出質疑的眼神:“路先生,您和這位女士確實認識嗎?”


  賀星原盯著林深青的臉愣了足足半分鍾,想到她剛才聽見“深青”兩個字的反應,若有所思地摸了摸口袋裡的煙盒,不可思議地笑了:“認識……林深青不是嗎?”


第4章


  林深青這一晚做了個新鮮的夢。


  夢裡不是深藍色的大海,

而是雪白的床。她栽在一個男人懷裡,到處硌得慌,難受得在他身上胡亂摸索。


  先是他左邊褲袋。她從裡面掏出個硬邦邦的東西,他說,這是打火機。


  接著是他右邊褲袋。她又掏出一樣硬邦邦的,他繼續解釋,這是宿舍鑰匙。


  還是覺得硌。她再去掏,這回摸到的更厲害,不止硬還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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