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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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樞仙君和我說當初,我忘了,當初我犯了什麼事兒?」


一眾仙人都啞了,半晌未說出一句話來。


靜容仙子看著我,還是從前悲憫眾生的鬼樣子。


「子寅,這樣大動幹戈,你所求為何?」


我沒有說話,化作人形的重明鳥坐在我身邊,她冷著一張臉,鼻梁高挺,眼睛卻不看任何一位神仙。


「要非明知故問的話,那我回鄉叫鳥兒去了。麟獸胡大姐還在外頭等著,你們別跑。」


靜容的偽善樣子難得地崩開:


「神仙說話,下界的畜生便莫張口了。」


重明鳥沒有回她,因為我先她一步動了手。


純鈞劍出,一劍將這議事堂劈成兩半,直到劍氣陡然消失幹淨。


上頭的青瓦和靜容仙子的一縷發才緩緩落下。


我看著她:


「當初你說的那位大道中的安排,叫洛平霜,她殺了我娘後說:弱肉強食,是我們獸類的法則。我覺得很有道理,所以今日若仙子嘴裡再有一句不討喜的話,

我便吃了你。」


靜容的臉色變了又變,剛想張嘴,我便立起一根手指放到唇邊。


「噓——


洛平霜是青門的大師姐。靜容仙子,我要我妹妹。隻有這件事你能辦,其他的事兒你說了不算,便別徒增煩惱非要聽一聽了。」


17


直到最後一刻仍被保護著的洛平霜終於出關,


她看著前後簇擁著ťüₙ自己的神仙,面不改色地告訴我,子詡死了。


「那靈獸不聽話,被我扔到魔窟了,片刻間就被魔氣吞噬幹淨,連骨頭都沒剩下。」


站在洛平霜身側的靜容率先反應過來,徑直擋在了她身前。


她才站定,我的手剛好從她的前胸掏進去,從後心破出來。


洛平霜似乎不能置信地看著我:


「這可是仙人,是飛升後的仙人!


你竟敢弑仙!」


靜容的血濺到我的臉上,流進我的眼睛裡。我轉動手腕,在靜容的胸腔裡摩挲一Ťų⁺會,拽出她的仙骨來。


三寸來長的骨頭到我掌心,

隻剩下一顆圓潤的仙丹。


重明鳥站在我身後,慢吞吞地說:


「去魔窟嗎?」


去吧......等我殺了這群人,便去。


「趙子寅,她身上連接了仙人兩界的氣運,況且魔君還封印在她身上。你若斬殺了她,三界大亂,生靈塗炭。你也是有過仙職的人,便這樣因私仇而不顧大義嗎?」


又是這句話。


我將靜容的屍身甩在地上,無奈地笑出聲。


眼睛裡連血帶淚地淌出一串來。


「舍己為人,為大道,為蒼生......你自己想不通這是多荒謬的騙局嗎?什麼是小,什麼是大?憑什麼我要犧牲自己為別人?這蒼生萬家,三界大義憑什麼比我重?人多便重嗎?樓樞,你是在天宮自詡公正的仙君,那我問你,整個三界的人都死了,同我死了,有什麼區別?


若我死得公正,犧牲又何妨。


若三界活得鬼祟無理,全滅又如何!」


我一個法印將眾仙打出去,反手拎起洛平霜的領子。


「我不信天道會將氣運綁在你這樣的人身上,那就是你那位在天宮的父君大人,又使了什麼雞鳴狗盜的手段,將你的業障都挪到了別人命裡,將別人的緣法按到了你身上。多不要臉,燒殺掠奪,一脈相承。」


洛平霜睜圓了眼睛,她聽不懂我在說什麼,想不通為什麼前幾日還在她之下的人如今怎麼一揮手便能打退眾仙。


「我本想按我娘的法子,低調做事,悄悄在這青門奪走你所有的氣運靈法。可惜啊,可惜我現下沒有這個耐心了。」


她張開嘴,不知想說什麼。


可她不曾說出口,純鈞劍起,在她張嘴的瞬間,我紅著眼睛將她剁成了肉泥。


然後我沾著滿手滿身的血,大笑起來。


「別著急,什麼天道法則,別著急,我給她爹兩三刀,九九自規一。」


洛平霜神魂俱滅的一剎,天雷聚集,風雲大變。


樓樞在外絕望地大喊:


「她竟真敢!她竟真的敢!」


我抬起腳,

緩慢地踏出這座搖搖欲墜的議事堂,隨手一劍將同光的丹田刺穿。


「這回,你怕是永不能飛升了。」


下一刻,我頂著九道天雷,一劍斬斷肅山的靈脈,第二劍挑開青門萬年仰仗的功法傳承。


第三劍,我將這許多年來一直屹立不倒自視甚高的山巔一刃劈下。


劍收,九道天雷剛好劈完。


我有氣無力地想:


洛平霜殺我爹娘時天道睜眼看著,我殺她這天罰卻來得這麼快。


離她娘的鬼譜。


18


當我趕走了重明鳥,自己站在魔窟的時候。


天君終於舍得派一些修為高的上神到下界來。


四大戰神一出手,便將重傷的我拍到了地上。


仙人以上,我看不到修為,隻知道現在的自己對付一個尚且費勁,面對四個委實沒什麼勝算。


我抹去嘴角的血,往後看了一眼後頭層巒疊嶂的魔氣。


子詡,你降生的時候我在天宮當值,不曾見過你。


母親傳音來,說你四肢有力,哭聲極大,

長相同我小時候有五分相似。


你不知道,天宮的花蜜極甜,我還給你討了一罐下來。


可惜,你沒有吃上。


好在姐給你報了仇,如今和你死在一處,不算愧對。


我笑眯眯地看著眼前這四位戰神,翻手捏訣,布下了灌輸我所有法力的自毀大陣。


縱沒強到萬仙俯首,也要將這些天君的爪牙都帶走。


「子詡你看,三界動蕩,魔君重新現世,天宮四大戰神隕落在此。都是為了給咱們族類賠罪,這天下生靈,本無貴賤。」


咒法順著魔窟炸開那一剎。


仿佛有重明鳥尖銳地嘶鳴,群山萬獸聚起掌心的靈氣灌入地脈。


遠處佛光大作,一百零八顆菩提子散落在天地各處。


黑氣纏繞的魔窟深處,有一陣悅耳的鈴鐺聲傳出來。


白首銀角的靈獸自魔氣最重處走出來。


番外:血漫大荒嶺,風卷鳥非啼


1


入目所見,都是焦土和殘肢。


大半鹿蜀獸的皮毛都被剝去,血被放幹,就連鹿角也被生砍下來帶走。


最小的弟弟瞎了眼睛,喘著粗氣爬到我的身邊:


「姐,你回來了,天宮會幫我們討回公道嗎?」


四面角落裡,也緩慢地走出些同族,


他們站到弟弟的身後,低頭看著我滿身是傷的狼狽樣子。


本來充滿期待的眼神,瞬間落寞下去。


「子寅,你上去,受委屈了吧?」


我聽著他們的話,啞著嗓子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來。


當日,我從後院翻出了一把鐵锹。


順著杻陽山背陰靠水的一面就開始挖坑。


第一個坑埋了我娘。


她是族長,在她眼裡一粒米比天大,到了秋收的日子她就搓著麥子和我們姐弟說:


「若有一日,咱們族類都能幻化成人形就好了。


賣粟米的人不夠,拉他們下山又惹眼。


來來回回下去好幾趟,夠我再種兩畝地了!」


第二個坑裡是我爹。


他是族裡唯一的捕快,日日上工也沒什麼大事兒,竟是些拉仗勸兩口子和好的芝麻活兒。


可他每日也樂樂呵呵的,

他說這樣的日子最好,也無需像別的族一樣有什麼大出息。


「大道自行運轉,我們覺得的是非,我們看到的榮耀,也隻是這運轉中的一粒沙。我外皆是混沌,獨我,獨我七情六欲。」


第三個坑裡是族中的一個惡霸,好吃懶做欺軟怕硬,母親去罵了他好幾次,這獸油鹽不進。


可小弟說,洛平霜來的那日,他正跟著父親後頭絮叨,說喜歡上了一位母鹿蜀。他想跟著我父親做捕快,有個正經名聲。


父親死的時候,他明知道自己的微弱靈力如飛蛾撲火一般,還是衝了上去。


他死的時候不太體面,涕泗橫流,哭得伸了舌頭。


「你憑什麼殺我哥!憑什麼殺我哥!」


嗯,他降生的時候爹娘都去異人大戰給神仙滋養法器了,沒回來。所以他整日纏著我父親叫哥。


父親的那些大道理,他總會第一個捧場。


第四個坑裡的獸我不認得,像是孫嬸家的小兒子。


第五個坑裡,埋的是一隻逐魂鳥,

沒人知道他從哪裡來,隻知道他愛喝酒,自己那兩畝地一收,他就去換酒喝。


後來刨坑的獸變多了,家家死了親戚的都出來,一人背著一把鐵锹。


沒有鐵锹的拿菜刀也刨。


到了秋天滿是麥秸垛子的杻陽山,一夜之間,長出了許多墳包。


2


族中年紀最大的馮爺爺給我刨出了一把青銅劍。


他說當初人皇治水,求到咱們杻陽山,當初的族長幫著他涉過許多湍流大河。


這是那位人皇留下的寶劍,說出去以後找他的子孫,見劍如面,好使。


我點點頭,背著這把寶劍翻過一座又一座山。


遇到重明鳥的時候,她正在山頭坐著等鳥。


我問她等多久了,她說八十多年,不久。


「我娘說回來給我帶人間的糕點。」


那個時候我已經打探到了許多消息,洛平霜收服三頭靈獸的事兒在修仙界被傳為佳話。


她說她要和我走,我幫她找娘,她幫我找妹妹。


重明鳥從不告訴我她叫什麼名字,

她說出門在外,名字就是自己的族類。


若哪天惹了塌天大禍再告訴我名字,她一鳥做事一鳥擔。


我們去過很多地方,有靈脈被挖的荒山,被族群留下等死的老獸。


有和修仙者拼死抵抗,被毀家滅族的猿族。


重明鳥問我:


「他們掠奪了這麼多資源修仙,成了仙之後反倒成了我們的保護者。


這事兒是不是很怪。」


我點點頭,砸吧砸吧嘴:


「確實怪,我先去青門探探路,看這裡頭是什麼情況,找找被契約的靈獸都在哪裡。


你聽我安排,不要瞎飛。」


她冷若冰霜又有些稚氣的臉揚了揚:


「放心,若形勢不對,我就回鄉去叫鳥兒。」


3


許多許多年後,如來終於肯把我從香爐裡放出來。


他說我有佛緣,放下執念便可成佛。


我拍了拍滿身香灰:


「當初佛祖說能救我妹妹,我才答應進來。幾千年過去了,我回家探探親戚。」


歲月輪轉,滄海桑田。


當初我從青門殺到魔窟,獸族從人界殺到天宮的界門石,魔君破印而出,從極東天宮殺到了極西。


沒有辦法,如來被請出來平息這場三界大亂。


從前那個天君天後被如來戳破了臉面,下到凡間重新修煉去了。


人獸的契約也毀了個徹底,現下獸族主打一個買賣,給靈石就幫著修仙者幹點活兒。被拐賣、诓騙的也有,卻少了很多。


魔君萬把年被關了三四回,這次終於沒被封印,收拾東西回魔族養老了。


走的時候他破口大罵:


「管好你們天界的女仙,再來勾搭我兒子們,老子還出來揍你們!」


重明鳥也修成了仙,做了執掌一方刑罰的仙君。


後來見面,她冷著臉和我說:


「他們練也是練,不如我練。」


人界又是一個秋天,杻陽山的麥子熟了,弟弟正帶著族裡的公獸打谷子。


我回去那天,族中大多獸都能幻化成人。


「這回下山,我非跟劉嬸掰扯掰扯價兒,怎麼他們村的人去,

就多給兩個銅板。」


我問弟弟子詡在哪?


他撓著頭說在家裡敲木魚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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