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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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路上沒什麼人,估計也都死光了。一路開過來又是直行,居然一點事沒有。


我拍了拍老婆的肩膀,比了一個二,又指了指油表,想提醒她前面兩公裡處有個加油站,她看了我一眼,怒道:「都什麼時候了還比耶,好玩的是吧??」


我:「……」


車一路往前開著,所幸離加油站也不遠了,我仔細觀察著路邊,不一會,那個紅色的路標遠遠地就顯現在夜空裡,我趕緊伸手扯了扯老婆,指了指外面,她順勢看過去,總算明白了我意思,穩穩地停在了加油站門口。


我把她按在座位上,自己開門下去了。


這個加油站看上去已經很久沒用了,外面橫七豎八地躺了一些喪屍,我繞過他們,拿起一支油槍,開始加油。


老婆一定是不想走,所以昨天白天根本沒有去補覺,才會這麼困。


現在已經踏入 F 市了,橫穿 F 市之後,擦過 C 市的一角,就要到 B 市。


短短兩天,

就要和老婆分開了。


沒有老婆之後,我又能去幹什麼呢?


還有人的意識,卻隻能和喪屍為伍,想想也挺悲催的,但現在意識一天比一天模糊,


也許過不久,我也會和那些真正的喪屍一樣了吧…


我的腦袋又開始混沌起來,意識逐漸模糊,我趕緊甩了甩頭,尼瑪,再過兩個小時天就亮了,這個時候意識混沌可不是好玩的。


我們又開始啟程了。


我從後備箱把一箱紅牛運出來,拿給了老婆,路邊的風景。


回到車上,老婆已經倒在副駕駛上睡著了,在車前時間表的燈光的照射下,她的側臉顯得格外疲倦,我到後備箱拿了那一箱紅牛出來,小心翼翼地拍醒她。


老婆睡眼朦朧地坐起來,打開紅牛一飲而盡,我看了看時間表。


已經四點了。


F 市駛過加油站,兩邊已經慢慢從郊區現出城市的影子,我想起之前來這邊交際,曾經在附近一個高爾夫球場談生意,周圍的人煙比較稀少,

在那裡避難,相對來說會比較少人。


老婆順著我指的路一路沉默地開過去,F 市兩邊的路燈,還沒有完全被破壞,路邊有一搭沒一搭的燈光,把昏黃的影子摩挲在她的側臉上。


高爾夫球場鄰近郊區,又處城市邊緣,雖然周邊有一個度假村,但是來的人並不多,一路所遇的喪屍並不很多,我們駛進去的時候,隻見到兩個趴在地上。裡面一片空曠。


老婆不敢把車開進停車場,怕裡面有隱藏的喪屍,也不敢開進度假村,於是就停在了高爾夫球場邊上一叢樹林裡。


然後她就頭一歪,歪在副駕駛上,睡著了。


樹叢比較濃密,葉子一叢叢,把車子開進來,借著樹影,車子被隱蔽得很好。


老婆睡著了,我笨拙地下車,把車門關緊,在車的不遠處的一棵樹,靠在上面,開始守門。


自從創業之後,我越來越少去籃球場,雖然我最喜歡的還是打籃球,但是談生意的對方卻很少有喜歡打籃球的。


大家都西裝革履,談起最喜歡的運動,不是攀巖,就是高爾夫。


我以前跟老婆說,好像人一談起生意,喜歡的就隻能是高爾夫似的,我老婆當時一邊點著煙,一邊說:「我覺得挺好的,比起去 KTV 這種地方,高爾夫已經是清水衙門了。」


我趕緊點頭說是,不敢告訴她,其實高爾夫球場也有美麗的陪練小妹。


不過現在估計都變成美麗的喪屍了。


我靠在樹上,望著眼前漸漸明亮的晨曦,眼前突然又一黑,我使勁甩了甩頭,眼前的世界仿佛變得恍恍惚惚,


也許,我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我好像墮進了夢裡一般。


[24]


我看見了我的律師。


我好像已經很久都沒看見他了,夢裡,他臉上的表情卻很嚴峻,他對我說:


「李總,這種情況,我還是建議您自首,積極配合警方調查,這批藥品出現的問題過大,已經有數十人上訴,鬧出了人命,企業一定會被查封,您現在自首,

也許刑罰還能相對減免。」


我看見了我自己,坐在沙發上,疲倦地把領帶松了松,問道:「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他認真地點了點頭。


我對他說:「你回去吧。」


辦公室外面,暮色微微漫了上來,幾點繁星在天上亮著,手機響了,我接起來,老婆賢惠地對我說:「今天做了烤雞,這次沒有燒糊,下班趕緊給老娘滾回來!」


如果我入獄了,老婆又會過著什麼日子呢?


她一向很自強,自己也有工作,經濟方面也許不用發愁。但是,性格又一向那麼剛烈。


我入獄之後,不知道會不會連帶到她,一起受影響。


即便她不用受到法律的制裁,照老婆的性子,周圍的人指指點點,也會受不了吧。


我撥響了律師的電話,沒等他開口,就問道:「如果去自首,那會判幾年呢?」


律師說完後,我就把電話放下了。


外面的夜空,幾點繁星還在放著光,


在自首之前,我要做一件事。


[25]


我靠在樹上,昏昏沉沉,耳朵裡裹挾著很多聲音,我好像聽見老婆在叫,又好像沒聽到,我使勁晃了晃腦袋,想讓意識清楚一點,但是卻總回不到現實世界一樣,我扶著樹慢慢站起來,涼風一吹,意識好像恢復了一點。


的確是老婆在尖叫。


我猛地轉過身朝車子望過去,一隻不知道從哪裡竄出來喪屍,正在不停地拍打車窗戶,我晃了晃腦袋,一個箭步躍過去,抓住她的肩膀,就往後一扔—


那隻喪屍被我掀在一邊,血肉模糊的臉在車上磨出一痕血跡,她啊,啊地叫了幾聲,扭著半邊血肉模糊的身子,又掙扎著咬過來,我一腳踹在她臉上,她仰面倒在地上,頭磕到一塊石頭,便不再叫了。


這個女人我認識,生前,她還是度假村的女經理。和我在酒桌上推杯換盞過好幾次。


生前是個體面人,說話從來是細聲慢語,沒想到變成了喪屍,是這幅尊榮。


如果還有意識,

一定沒辦法接受。


我喘著粗氣,確定她不會起來了。周圍一陣又一陣的風拂過葉子,震得枝葉都沙沙作響。


遠遠地,看到幾隻喪屍朝這裡跑過來。


剛剛的叫聲驚動到他們了,老婆搖下車窗,對我大喊一聲:「快上車啊打不過的!」我拉開車後座的門,一坐進去,老婆猛地發動了車子,我們一騎絕塵,朝著樹林更深處奔去。


窗外的風景飛快朝後略過,老婆仿佛還沒從剛剛的驚嚇裡回過神來,一個勁地喘氣,風順著車窗,一刀一刀地剐進來,她在風裡喊了一句:「去你媽的吧!」


不知道開了多久,太陽從正中慢慢移到了偏西,油表的指數已經從全滿慢慢偏移,老婆幾乎沒有停過,我知道她害怕,她的手就沒有停止過抖,我們掠過馬路的時候,驚起了旁邊的幾隻喪屍,他們追在車後面跑,又有幾隻從前面跑過來,她一路開過去,喪屍的血,瞬間糊滿了車窗。


雨刮器緩緩地又把血刮下去了。

在車窗磨出猩紅的影子。


老婆一直開,一直開,慢慢的,太陽落下去了,我們開到了不知道什麼地方,景色一片荒涼,周圍喪屍開始成批倒下,在一片未經開墾的荒原裡,迎著落日,還有些悲壯。


我們停在了荒原的邊緣。


油箱已經告急了,幸好,旁邊不遠的地方就有幾輛車,還敞著門,隻是不知道裡面有沒有喪屍,但對此刻的我和老婆來說,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


我想要上前去看,老婆突然一把抓住了我。


她說:「你等一下。」


我停住了。


她打開後備箱,拿出一罐啤酒,坐在荒原的一抔草丘上,說:「其實,我是真的不想走。」


黃昏已經到了,我的意識也開始有些模糊,我甩了甩頭,想讓自己清醒一點,我聽見她說:


「小時候,我就很害怕一個人。」


「從我出生開始,我媽媽就難產過世了。小朋友都笑我,有時候看到人家的媽媽來接,心裡其實很難受,

一直是我爸拉扯我,後來,又多了一個你。」


「前幾年,我爸也走了,就隻剩你了」


「本來,應該還有一個親人…」她笑了笑,說:「算了,不提也好。」


她那個親人,指的是我們未出世的孩子。


「前幾年,我爸走了,我心裡挺難過的,但是一想到旁邊有你,就又挺了下來。幾個月前,你也走了,孩子也走了。當時想著,也沒什麼人了,拿了那麼多的錢,又有什麼用?」


她回頭看著我,認真地說:


「我那個時候,真的很恨你。」


我明白。


她又說:「但是,最近,我又不想恨你了。」


「這個世界現在這麼癲狂,我真的好累,我不想去追究什麼對與錯,也許我的時間也不多了,我隻想在我剩下的時間,過幾天開開心心的日子,恨與不恨,我都不想再浪費精力了。」


她的臉在我眼前已經越來越模糊,我已經到了我身體的極限,月亮慢慢從天上滑上去,

我再也支撐不住,直直地向後倒去—


視線的最後,是老婆望著月亮在說話。


「如果我真的到了 B 市,我就真的會開心嗎?」


[26]


我不知道老婆到了 B 市,是不是真的會不開心。


我隻知道,最近,我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


最近我意識模糊的時間越來越頻繁,越來越長,也許某一天醒來,我就變成了一隻真的喪屍。


那樣的我,就算留在老婆身邊。


又對她來說,有什麼意義呢?


[27]


等我再次睜開眼的時候,老婆已經在路上了。


她不知道從哪裡加了油,也許是趁喪屍們睡著的時候,從別人後備箱裡拿的,而且還把我拉上了車後座,我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老婆一邊開車,一邊哼著歌,好像心情很好的樣子。


我掙扎著從後座裡坐起來,外面的陽光熱烈得我幾乎睜不開眼睛,我把手擋住陽光,眯起眼睛來慢慢適應外面的景色。


嗯?


不對吧?


這風景怎麼這麼眼熟?


我眯起眼睛,又仔細地看了看。


我去!!!!這特麼不是回去的路嗎!!


我猛地一下從車座上坐起來,嘭地一聲撞到頭,車身都被連帶著震得抖了一下。我沉著臉,伸手去拉車門,車門早就被鎖死,我舉起手,砰砰砰地錘起車窗。


車窗一聲一聲,被砸出沉悶的聲音。


我發了瘋一般去砸窗戶,我一定是流血了,一拳一拳,玻璃上都是模糊的血印。


窗外的風景被模糊成一片骯髒的紅色。


車「吱呀」一聲停下了。


[28]


仿佛是很久之前,我和老婆提出離婚的時候,她還在做飯。


我剛說出離婚兩個字,她順手就把飯勺扔出來,砸在我臉上。


飯勺上還帶著一塊剛從電飯煲裡盛出來的滾燙的米飯,砸在臉上,灼得皮膚都火辣辣地疼。


她說:「我不同意。」


我說:「我愛上了別人。」


她說:「我不同意。」


我從公文包裡拿出了離婚協議書,

對她說:「過錯方是我,房子,錢,車,都歸你。我們離婚吧。」


說完,我轉身走了。


背後隱隱傳來老婆的嗚咽聲,我沒有回頭。我他媽自己也哭成了傻逼。


老婆。對不起,我總在做你不喜歡的事情。


我叫李明日,我老爸在我出生的時候說,他希望我每個明天都過得狗日的快活。


不管是喪屍爆發前,還是喪屍爆發後,我都快沒有明日了。


但是,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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