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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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俯身撲奔,找到他的脖頸,小狼崽一樣拼命撕咬。


宗貔輕笑一聲,動也不動,任我將他一邊肩膀咬得紅爛不堪。


直待心內怒火稍泄,我依舊恨得牙酸,指著他怒道:「你……你這個沒天良的混賬……撈偏門兒的下作豎子!!!」


「嗯。」宗貔將我摟進懷裡,嘴角含笑,饒有興味地聽我罵他。


「你……」


「嗯?」


「你……」


「嗯。」


「……」


直到這時,我才發現一個事實,我雖然口舌伶俐,傾盡天下所學,可我沒學過罵人!我不會罵人!!!


我除了這兩句,好像不知道什麼詞不好聽且能表達出我的憤怒。


因為我是帝女,隻會酸溜溜地給人下眼藥,根本不會明火執仗地開罵!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我沒有詞匯量,拿什麼排列組合。


宗貔見我張口結舌了半天,蹭著我的臉,忍不住哈哈大笑:「原來天底下也有帝姬不擅長的。」


我氣得胸口都疼了,

在他懷裡,泄憤般拿小繡鞋蹬眼前的案幾,瞪著眼睛發愣。


宗貔摟著我,在我臉蛋上親了好幾口:「日常草原上潑辣的老婆們怎麼罵漢子的,帝姬也不曾聽過麼?」


我悲哀的低下頭……聽過……但他們用的是北國粗話,沒學會……


宗貔拿額頭抵著我的額頭,笑得津津有味。


我依舊不服輸,氣得往他胳膊上抓了一爪子。


瞧他笑得胸腔震顫,眉眼俱彎,我撫了撫心口,恢復了素日冷靜,尖刺兒著道:「什麼老婆,什麼漢子,男女授受不親,直待哥哥來了,孤即刻就還朝,放手。」


我去掰他的手,又被他用另一隻手摁住。


四隻手攪纏在一起,他的一雙大手要比我白生生的小手粗糙太多。


我皺眉,宗貔用額頭貼上我的額頭:「都說女子心眼兒小,果不其然,不過就是敗了這麼一回,就要回娘家?」


我看向他的眼底,其實特別想問問他——「大王在鷹愁澗被群鷹襲擊時,

不想殺了我麼?」


但想了想,有些事無需挑破,有些事也禁不住驗證。


還是作罷了,隻是偏過頭,歪進他頸窩,亮出小牙,將他另一邊肩膀也咬爛。


17


宗貔一邊任我咬,一邊捏貓一樣,輕笑著揉捏我的後頸,「你哥哥可比你大氣多了。」


我眼睛一亮,從他頸窩抬起頭來,如同被主人召喚的小猧兒,耳朵幾乎都要豎起:「哥哥來了?哥哥在哪裡?」


宗貔兩指鉗一鉗我的臉,「在會客大帳,快起來吧,我們去見見你哥哥。」


哥哥居然比我到得還快,一定是快馬奔襲而來。


我整了整儀態,心內有些緊張,我與哥哥將近兩年不曾見面,我自然是激動萬分的,可是面對這樣徹頭徹尾的失敗,也是我們兄妹頭一次,不知哥哥會不會如我一般沮喪。


然而哥哥還是那樣,溫默、平和、沉靜,氣度非凡。


就像是天上的皎月,半倚深秋,瑩瑩生光,仍然隻微笑而不開口。


哥哥就是有這樣的魔力,他隻消往我面前一站,便如清泉般流淌進我的心間,一瞬撫平我所有的幹涸和急躁。


哥哥先與宗貔見禮。


宗貔舉止瀟灑:「太子殿下,承讓。」


我瞪他一眼,真不要臉,事兒上佔便宜,嘴上也佔。


就憑他向哥哥示威,要不是還有別人在場,我真想再給他一爪子。


哥哥絲毫不為所動,溫和平靜:「七大王,瑾懷受教了。」


宗貔瞧我一眼,對下頭的人說:「諸位都下去安置吧,我與太子殿下暢飲幾杯。」


待人走淨,我再忍不住,幾步往哥哥身上撲。


幼時在宮中,我基本都沒有穿過鞋,隻蹬著一雙粉綢的小襪子,由哥哥抱著我看遍滿宮的春花與細雪。


自母妃去後,我兄妹二人顛沛流離,不僅要保住性命,更要為母妃報仇。


我立志要做哥哥的依靠,想要表現得成熟些,沉穩一些,便很少再同他撒嬌了。


這次我兄妹失算於宗貔,已然輸無可輸,

我反而懶怠掩藏,有些承認起自己無能起來。


哥哥溫柔地摸了摸我的頭,輕聲道:「出嫁前不是說好在北國入了夏才可穿綢鞋,你怎麼不聽話?」


我噘嘴,低頭拉著他的袖子隻不做聲。


哥哥看向宗貔:「我這妹妹膽小又愛嬌,還望大王有惜花之心,莫要嚇壞了她。」


宗貔失笑:「你二人真不愧是一母同胞。她說你仁厚,你說她膽小?」


我狠狠剜他一眼,哥哥替我理了理簪發,輕聲笑道:「妹妹自幼體弱,膽小得很,五歲之前最勇敢的戰績,就是鼓起勇氣推倒了一隻蝸牛。」


宗貔也跟著笑了起來。


我有些窘迫,拉著他的袍袖:「哥哥!」


哥哥看著我的眸中閃出一瞬濃烈的心疼,依舊面色不變,沉了沉聲向宗貔道,「七大王,瑾懷此次前來,是受父王詔命,迎護國公主還朝,另配數位宗室女子給大王為阏氏,秀女儀仗即刻就出發,五日便到。大王可以盡情擇選,

瑾懷先在此恭喜大王又得佳人了。」


宗貔目光如炬,音色如夜月,低沉深濃:「當日和親,兩國結的是秦晉之好,我與帝姬拜的是天地日月,在草原,女子守寡,方能發還母家,本王仍在,妻子還朝,太子這是要詛咒本王麼?」


哥哥分毫不讓:「當日和親,並不知完顏家不冊大妃,南國上下皆以為妹妹與大王是夫妻,可若百姓們知道護國公主隻是平妻,或是偏房、媵妾之流,豈不打我南國的臉面?」


「大妃不過是個名分,南國竟如此看重,與其說計較名分,不若說太子欲將妹妹帶回,是打算著將帝姬再配樓蘭?」


「你我皆是上國,隻有番邦進貢女子服侍,豈有我國帝姬下降?樓蘭不過是小小屬國,還娶不起我南朝一位帝姬。大王,以前種種皆不追究,孤今次一定要帶妹妹走,南朝的帝姬,趙家的女子,我趙瑾懷的妹妹。絕不能再與人為偏!」


哥哥萬事在胸,深諳迂回之道,

手段一向平和,鮮少這樣激烈的堅持,面對宗貔黑雲壓城之怒,也隻是輕輕將我掩在身後,錚錚如一脈傲風立雪的寒竹。


宗貔靜默許久,退讓了下來,願意許我大妃之位。


我心內無甚波瀾卻有疑惑。


這件事本雖說是他完顏家做得不甚地道,但草原不設大妃是古往之例,誰家的帝女嫁入都是阏氏。


這不過是我歪纏他的一個借口罷了。


現在經哥哥口中說,也是想帶我走的一個借口。


哥哥架他在這裡,他若要留下我,必要將我冊為大妃。


——可他為什麼非要留下我呢?


18


冊封禮前夜,哥哥執著一顆白子笑道:「因為他喜歡你。」


我震驚得瞪大眼睛,「哥哥可是酒喝得醉了說胡話?」


哥哥隻是笑;「落子無悔啊。」然後將那顆棋放下,「卿卿輸我一千金。」


我任由他一棋將我封死,展手推開棋盤,上好的昆玉棋子哗啷啷蹦落一地。


我像小時候一樣,跪坐在他身邊,

將下巴放在哥哥支起的膝頭,眼睛眨啊眨。


哥哥又笑:「我這妹妹,怎麼嫁了人反而愈發愛撒起嬌來?」


我噘嘴,我本就與哥哥親厚,可從母妃死,到最後我手刃貴妃來這裡和親,這些年我們不是故意不和,就是兩地分離,我們沒有辦法,隻能互為支撐,依靠著彼此活下去,見面的次數都少,何有撒嬌的機會。


明日哥哥參加完我的太子妃冊封大典,便又要走了。


不知道此生還有沒有如此放松、親厚的時光,是以我近日更加黏他,不自覺間拿出往日小女孩子的嬌態來:「哥哥別賣關子,快說與我聽嘛。」


「皇祖母說過,無論是深宮還是後院的女人,欲要謀生,都要先謀愛,你一步步織羅情網,是沒錯的,但這手段你會用,別人就不會?你可發現宗貔也在謀你的愛麼?」


我怔然,垂下眸子仔細思忖,想了想道:「可我並未受他影響。」


哥哥笑問:「你若未受影響,

年關那一場是為誰病的?」


仿若一道悶錘砸進了心口,但頭腦卻逐漸清明起來。


哥哥又道:「宗貔以自己真正的離開,來驗證你心裡有沒有他,畢竟是你我做局戕殺於他,他又是你枕邊之人,你心中總是含愧的,何況除了宗貔,草原無可入眼者,你心內難免寂寞,又怎會徹底將他丟在腦後呢?」


是啊……就算我將他丟在腦後,他夜間也能扮鬼魂來撩撥於我!


這個男人借力打力,從金歌之禍開始,便在謀我的愛!


所以引著我力勸禿珠不要選擇地形最有利卻是牧民聚居地的碧雪草原,而在第二要地月亮河開戰!


他早就在月亮河設防了!若不是哥哥謹慎,不曾明面上有所動作,隻怕這一戰南國埋在北國的暗樁、探子、私軍也要被他一起挖了出來!!


我怒氣上湧,滿面羞惱,剛剛要爬起身,哥哥伸手摸著我的頭發,又將我摁住:「做什麼去?冊封前夜夫妻是不能見面的,也不能見血光。


我又氣又委屈,抿著唇瞪著一雙墨黑的眼睛看著哥哥。


那模樣想必委屈極了,哥哥知我受了打擊,溫柔安慰中透著從容:「宗貔難對付又不是一日兩日,我們趙氏子孫聯手,這麼多年何曾完勝過一次?」


我偏過頭,嘴噘得高高:「哥哥去跟宗貔說,我不做他的大妃了,我要還朝。」


哥哥淡笑不語,闲闲散散一顆一顆地收著棋子一派風光霽月:「這就要認輸,也不像我的卿卿呀。」


「宗貔心機之深,能抵十個貴妃,現在他又掌權,說句不要強的話,我是再也不能了。」其實我知道自己不能是真的,但除了我,南朝更沒有女子能轄制住宗貔,不能同哥哥走也是真的。


大概面對已定的敗局,我就在這一刻隻想撒嬌罷。


哥哥拍拍我的手:「傻丫頭,宗貔若心中無你,怎會去謀你的愛呢?」


我抬頭:「哥哥何意?」


「以宗貔現在的權勢,實在無須將如此乖滑的你留在身邊,

不僅需要日夜費心周旋提防,你是太子親妹,還不能輕易打殺,換個宗姬族姬來,他在後帳的心思豈不省下好些。」


我依舊怔怔:「如此費而不惠,的確不是他往常選擇,不過我與他死生相拼多次,即便我受他算計、吸引,但坑害他時也未曾手軟。許我做大妃,是要再次算計於我也未可知。」


「人之情愛,瞬息萬變,可能他上一刻是想要徵服你,下一刻,便是真的喜歡你。」


我揚起眉,深表懷疑,喜歡我都這樣利用我了,若記恨我,豈不是要把我剁了喂鷹。


哥哥撫摸我的眉眼:「你出落得越來越像母妃,放心吧,天下怎麼會有人不喜歡哥哥心尖上的卿卿呢?」


19


永安二十七年八月初六,護國公主福禎被冊為監國太子宗貔之大妃。


我再著袞袍,與宗貔攜手祭天地,拜請蒙古神。


上一次我穿上袞袍還是在南國被封為皇太女,宗貔在臺下與我遙遙相望,我們的目光如狼奔虎咬,

彼此相殺。


這一次,他站在我身側,攜手與我走過鋪滿桐花瓣的紅絨毯,桐花萬裡路,朝連語不休,再次表面上奢盡夫妻情深、兩國交好的表面文章。


這一路桐花是哥哥叫人從南國給我帶來的冊封禮物。


彰顯我無人睥睨的光耀和榮寵。


上一次,我傲慢無比地對宗貔挑釁:「自此我與你鬥。」


我是天底下唯一的皇太女,在自己的母國,就曾手刃貴妃,禍亂朝綱。


「(即」宗貔挑眉,驚訝於我在徹頭徹尾的失敗後如此迅速地修整,也一定驚豔於我光華流溢的自信與傲氣。


我直直看向他眸心,看見了自己灼灼生豔的倒影,也看見宗貔的好勝之火在眸底被點燃,他輕笑,再次接下戰書:「帝姬說的是,天長日久,這福氣,為夫拭目以待。」


我雙手捧起大妃金印,看向下面來觀禮的各國使者與草原牧民,看向我的哥哥。


昨夜哥哥聲音再次從耳畔響起:「你要的愛,已經謀到了,

現在該要些別的東西了。」


宗貔熱燙的手心覆上我的小手,我心尖微顫,我要的東西真的謀到了嗎?


或許吧……


即便謀到了,我還有更想要的,比如,他,和他的天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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