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方美人年紀最小，她膽怯著衝我眨眨眼睛。
「娘娘，你笑起來真好看。」
我順手給了一些賞賜。
「以後可以來我宮裡玩，小廚房做的白玉卷味道很不錯。」
方美人和季美人應得很快。
楚婕妤也慢慢吞吞回了好。
和她們分別之後，不知怎得，我走到了皇後的寢宮。
小蝶問：「娘娘想進去嗎？」
我站在緊閉的宮殿大門門口，看了又看。
最終還是擺了擺手。
「罷了，回吧。」
天青風凜，落雪泠泠。
京城的冬日總是如此煎熬。
大約是貪玩受了涼，我夜裡發起了熱。
小蝶想去御書房回稟，被我伸手攔下。
「太醫上次還留了藥，勿大驚小怪。」
旁邊的侍女有心勸道。
「娘娘，讓陛下知道了，他肯定會過來看望您的。」
我知道。
祁璟對我向來是好的。
可我不太知道。
祁璟對別人，好還是不好？
他當初說想知道什麼都可以告訴我。
但我沒有選擇深問。
可現在自己又如同心裡長了根刺。
人啊，矯情起來，不止一星半點。
想來想去沒個清楚。
頭疼起來更想不清楚了。
14
翌日，我醒來，頭疼好了很多。
高公公帶著賞賜來了宮裡。
他說：「孫家的事情剛收尾，大梁就派了使臣過來，陛下這會還在跟禮部商量宮宴的事情呢。」
又補充道：「但陛下心裡時刻記掛著娘娘，所以讓我來送些打發時間的小玩意。」
我讓人把東西收下，客氣道：「麻煩公公。」
他又讓人抬上來兩個大箱子。
「娘娘，這是陛下給您準備的宴會禮服。」
我點點頭，又忽然想起什麼，問了一句。
「除了我，誰還會去？」
高公公笑笑：「就您和皇後娘娘。」
我捏著佛珠的手指一緊。
隨後又若無其事地勾勾嘴角：「本宮知道了。」
宮宴那天，我穿了身霞彩梅花嬌長裙，外披藕粉狐狸毛大氅，掐好時辰進了殿。
樂師們撫琴吹蕭，舞姬們長袖善舞，大梁的使臣和朝廷重臣推杯換盞。
「皇上駕到，皇後娘娘駕到——」
我起身行禮，餘光看到了明黃色的衣角，又看到了火紅色的裙擺。
祁璟和林若聲，一前一後，向著主位走去。
「免。」
祁璟抬抬手，所有人重新落座。
我抬頭，祁璟正目不轉睛地看著我，一派輕風和煦。
我壓住心裡的那陣不舒服，彎了彎嘴角。
祁璟客套地說了幾句，殿裡重新歌舞升平。
我吃了幾塊水果，百無聊賴地倒著果子酒品鑑。
不經意間望向許久未見的林若聲，結果發現她正盯著大梁使臣的某個方向。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對面是一個戴著銀色面具的男子，身量很高，通身氣勢壓人。
他正跟人喝著酒，並未察覺到落在身上的目光。
我坐在林若聲的下首，看著她攥緊拳頭，整個人甚至不受控制地顫抖了好幾下。
一旁的祁璟毫無反應，偶爾跟人喝酒，
還抽空讓人給我送了解酒茶。大概是我看得久了，林若聲也察覺到失了態。
她收回目光，和我對視，很快又將目光投向了正前方。
我開始覺得自己有些喝多了。
不然怎麼在剛剛那一瞬，看到林若聲的眼裡泛了紅。
15
我剛放下酒杯，一道嬌滴滴的女聲在大殿響起。
「聽聞陛下最是寵愛貴妃娘娘，今日一見，果然傾國傾城。」
我眼眸微抬，是大梁送來的和親公主。
長得明豔，看起來性子也不是個善茬。
我笑笑：「多謝公主厚愛。」
她走到大殿中間，語帶挑釁：「如此花容月貌，娘娘想來也必定才藝出眾吧。」
我八風不動：「才學疏淺，公主謬贊。」
她抱著胳膊，歪著腦袋，像是臨時起意一樣。
「本宮忽然想與娘娘比試一通，射箭還是飛鏢，由娘娘選，權當個遊戲罷，就當添個樂。」
「娘娘以為如何？」
話音剛落，我看了一眼祁璟，還沒來得及應。
另一道聲音響起。
「貴妃近來身體欠佳，不如本宮來陪公主玩。」
林若聲說完便從位置上走了下來。
「就飛鏢吧，簡單些。」
和親公主兩隻手鼓了鼓掌：「皇後娘娘真大氣。」
「那就不如將果子放在肩膀上，另一人閉眼飛鏢，隻要射中即可。」
我不由得倒吸一口氣，這公主看起來倒像是習武的人，隻是不知林若聲有幾層把握。
林若聲此刻也走到了大殿中央，她似乎並沒有被嚇到，臉上從容得很。
「來者是客，公主先來。」
和親公主並沒有謙讓：「那便請皇後娘娘站穩了。」
大梁使團的人都是看熱鬧的表情，想來這個遊戲大概是公主而言極有把握了。
林若聲極快地掃過宴席一眼。
然後將果子放在右肩，看著對方，冷冷靜靜地站著。
和親公主善意提醒：「如果娘娘害怕，可以告知，我隨時停下。」
這遊戲本來就是想要嚇得對方失態。
林若聲挺直脊背，
毫無怯意：「公主還請手穩些。」和親公主收了嬉笑，定睛看著她手裡的果子。
頃刻之間，她閉上眼睛，右手飛快扔出一個黑色的飛鏢。
倏地，蘋果被飛鏢扎著應聲倒地。
但同時，一道血跡林若聲的肩膀流下。
林若聲面色蒼白：「公主的手看來還是不穩。」
祁璟起身大怒：「宣太醫！公主如此有把握，隻為刻意傷人？」
和親公主愣在原地：「不可能！我從來沒有失手過！」
皇後當場受傷，宴會提前結束。
大梁使臣當場被扣下。
16
坤寧宮。
林若聲右肩裹著白色的紗布，整個人安靜地躺著。
祁璟和太醫確認她沒事之後，遣散了宮裡的下人。
林若聲忽然睜開眼睛，問：「是他嗎？」
她的語氣很輕，甚至還有些顫音。
我沒聽懂，但祁璟懂。
他停頓片刻，冷靜地說：「是。」
屋內突然出現了一道腳步聲。
我回頭，是那個銀色面具的男子。
他走得很急，一下撲到床前。
「聲聲！」
林若聲忽然就哭了，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我聽見她嗚咽中叫了一聲：「阿野。」
祁璟把我帶走了。
房間留給了他們倆。
祁璟牽著我的手，送我回宮。
他問：「就沒有什麼想問的嗎？」
我感覺自己的腦袋更亂了。
隻好誠懇道：「我現在有點理不清楚思緒。」
他悶聲笑了一下，闲不住的手指又捏了捏我的指尖。
「戴著面具你可能沒認出來，他是周野。」
我猛地停住腳步：「我記得周將軍的獨子就叫周野。」
祁璟微嘆，點點頭。
「是他。」
「可...可周家不是被滿門抄斬了嗎！」
「當初先帝聽信讒言，周家被林家陷害，蒙冤下獄，我私下救了他，秘密送他去了大梁。」
我的手心緊張地出了汗。
想起來了。
林若聲和周野是青梅竹馬，感情甚篤，我幼時都聽聞過兩家過幾年就要喜結連理的消息。
可一夜之間，周家出事，京城裡意氣風發的小將軍再也沒有了身影。
林家扶搖直上，林若聲卻從從眾人眼中沉寂了下來。
直至進宮。
等反應過來的那一瞬間，我好像想清楚了。
17
送我回到絳雪軒，祁璟又趕回去處理使臣之事。
臨走前，他摸了摸我的頭。
「待會記得喝藥。」
我躺在床上，努力回想當初京城裡關於林若聲和周野的事跡。
最終沉沉睡去。
翌日，我剛用完早膳，林若聲身邊的嬤嬤便過來請安。
「皇後娘娘說，她欠貴妃娘娘一個交代。」
於是我換了身宮裝，去了坤寧宮。
林若聲臉色看起來好些了。
她靠著床榻，笑得溫婉：「我可以叫你晚晚嗎？」
那是我認識她那麼長時間以來，她笑得最開心的一次。
從內而外的開心，眼睛裡都是笑意。
整個人完全不似之前那個端莊穩重的皇後了。
像個活潑可愛的小姑娘。
我被她感染得也笑起來，
點點頭。「可以。」
「本來想叫你小魚兒的，但皇上知道了肯定要吃醋，還是算了。」
我的臉有些紅。
剛好宮女端上來一碟慄子糕，樣式和御膳房的不太一樣。
我好奇地看了兩眼。
林若聲直接捏了一塊塞到我的嘴邊，我被迫張嘴，慄子的清香散開。
她自己也吃了一塊，伸手示意伺候的人都退了下去。
「這是阿野做的，我最喜歡吃這個味道，以前我們吵架，他就悄悄給我送，然後我吃完就會原諒他，百試百靈。」
說著說著，她自己倒先笑了。
然後她自顧自地說起了那些屬於林若聲和周野的歲月。
少女的眼睛裡清明澄澈，亮晶晶的，煞是好看。
說完了心上人，她才緩慢地提起了進宮的事。
我安靜地當著聽眾。
我能理解林若聲為何找祁璟做這個交易。
她想報仇，祁璟想找個人當靶子。
她的家族為了前程陷害了她的心上人，但她不能對自己的父母要求血債血償，
所以她選擇進宮，和皇上聯手，讓林家垮臺了。林若聲說：「周家死訊傳來那年，我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想下去陪他的，但自盡被家裡發現了，後來他們看管我得很嚴。我生了好長時間的病，成天醒不來，總是夢到他。直到想為他做點什麼，才重新活了起來。」
我輕輕地抱了抱她的胳膊。
「你沒錯，林家已經倒了，不要再苛責自己。」
她搖搖頭，情緒很崩潰。
「我有錯的，我姓林，我天生欠他的。」
「本來，這次是我答應皇上的最後一件事，挑起大梁與我國的衝突。我原本想，做完這件事我就可以去陪他了。」
「然後，我就看見他了。」
「他來了。這些年，我到底不算獨活。」
18
將大哭一場的林若聲哄睡著，我離開坤寧宮時正好遇上了周野。
是高公公帶著人進來的。
他遠遠行了禮。
我想了想，還是開了口。
「她情緒有些崩潰，剛睡著。
這些年，她一個人，確實不易。周小將軍，還請多心疼些。」他看了我一眼，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帶著人回了宮裡，神不見尾的祁璟已經坐在榻上喝茶了。
我走過去：「忙完了？」
他摟著我的腰，把我按放在他的胸前。
「使臣扣下，修書大梁，割讓城池。」
是了，西北那幾座城池本就是我國領土，先帝當時為了奪嫡成功，私自與對方做了交易，做了退步。
這也是祁璟最大的一塊心病。
戰爭隻會傷害百姓，所以祁璟隻想在不打仗的情況下收回城池。
這才有了皇後娘娘當場被和親公主ṭū²刺傷一局，且事後查明，飛鏢上還帶有劇毒。
和親公主的手藝當然沒問題，但林若聲自小跟著周野長大，這種遊戲玩得多。
她看似沒動，實則暗地裡故意將身體迎了上去。
使臣都被扣下了，事實黑白自然由我國來說。
大梁這幾年逐漸式微，即便知道這事是啞巴虧，大約也隻能咬咬牙吃下。
我玩著他的腰帶：「可當日那個公主明明挑釁的是我。」
我可沒有林若聲的本事。
祁璟捏著我的下巴，語氣愉悅。
「我在她身邊安排了人，本來是暗地裡教她找林若聲切磋，結果她現場看見了你，大約是覺得你太漂亮，臨時改變了挑釁對象，但不管是誰，都會是林若聲。」
「你可真是算無遺策」
「小魚兒過獎。」
「......」
19
大梁的回信傳了回來，願將城池意物歸原主。
祁璟派了支軍隊去和大梁交易，其中包括了周野。
那也是他的最後一項任務。
而自飛鏢劇毒後，皇後的身體每日愈下。
城池收復成功的消息傳回宮裡的那日，鍾聲也敲響了。
林皇後歿了。
20
送走林若聲和周野的那日，我記得天氣很好。
林若聲抱著我，聽得出來很是開心。
她說：「我真的要和他去江南了，過闲雲野鶴的生活，實在是做夢都不敢想。」
我拍拍她的背：「以後的日子裡，
就隻有你們倆人，好好幸福！成親記得來個消息，我還給你添妝呢！一定要記得回來看看我們。」她眼含淚花，狠狠地點著頭。
祁璟拉過我，開口道：「一路都打點過，有什麼困難及時傳信回來。」
周野應了聲好，又真誠地道了聲謝。
是祁璟救了他，也救了林若聲。
祁璟淡淡地勾勾嘴角，揮了揮手。
他們穿著便服，拎著包袱，手牽著手，往前走了。
那背影，分明寫著幸福。
回去的路上。
我問祁璟：「以後我們可以去江南找他們嗎？」
「可以。」
我剛開心到一半，又聽見他的話。
「最好是快給朕生個太子，這江山早點給他。」
這外面還那麼多人呢！
我甩開他，氣衝衝地往前走了，羞得滿臉通紅。
他在後面亦步亦趨地跟著，笑得開懷。
21
萬物更新，新的一年很快到來。
祁璟將楚婕妤和兩個美人都遣散回了家。
他力壓眾議，宣布自此取消選秀。
同時舉行了隆重無比的立後大典。
冊封那日。
他牽著我慢慢走過長長的階梯。
我輕輕回眸。
那分明是我們的一生。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