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把視頻和錄音打包發給了宋沉之和陳晴的公司。
在晉升選拔期傳出醜聞,宋沉之的公司很快就將競爭的崗位,給了和他向來不對付的同事。
那人上位後,抓住宋沉之負責的幾份合同上的漏洞舉報了他,宋沉之現在還在被審計。
陳晴是個網紅主播,對個人名譽更為看重。
她的粉絲紛紛取關,每天都有人評論、私信她,罵她小三。
還有人給她接的廣告產品打負評,說「小三推薦的能是什麼好東西」「買了這個祝你對象也找小三」諸如此類,很多商家都不敢再請她。
我回畫廊那天,宋沉之用他朋友的號給我打電話,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希希,陳晴讓我告訴你,那天她真的是不小心按的接通,反應過來就掛斷了。她當時知道自己闖禍了,才把聊天記錄刪除了。」
我隻覺得可笑。
無心之失,就不是失了嗎。
外婆因為她的無心之失喪失了性命,她害了一條命,卻連坐牢都不用。
這世界真的好不公平啊。
半年後,我去三亞寫生。
碧浪白波,陽光像揉碎的碎琉璃,在海面蕩漾著,似乎能驅逐一切悲傷和陰霾。
外婆很喜歡三亞,可惜她一輩子沒去過。
我用小玻璃瓶裝了些外婆的骨灰揣在身上,也算是帶外婆一起去三亞了。
「何希,給。」江黎遞給我一杯果汁,彎腰看我的畫板,低笑,「畫的是我嗎?」
我點頭,實事求是,「你長的好看。」
從事藝術工作的人總會對好看的事物高度注意,譬如從前的宋沉之,譬如眼前的他。
江黎是我在飛機上認識的。
當時我睡著了,頭不小心滑靠在了他肩膀上,他沒叫醒我,用自己的肩膀給我當了一路的枕頭。
後來下了飛機,我們拼到了同一輛出租,之後又發現彼此住同一家酒店。
「確實挺有緣的。」江黎笑了笑,似乎是還想看有多巧,
「我住 407。」我默了默,「408。」
剛好是對門。
江黎的素描畫好,我對著畫板拍了一張,發在畫廊工作室的微博。
「素描照,本人更帥。」
因為江黎那張臉實在出眾,點贊的人很多,評論增加得也很快。
「我想看帥哥本人的照片!求求了!」
「救命,高燒四十度,沒有布洛芬,帥哥的照片是幫我退燒的最後希望。」
我如實向江黎復述了網友們的請求。
「這樣做能幫到你什麼嗎?」江黎問。
我聳聳肩,「大概是漲粉?然後工作室訂單變多吧。他們無非是想看我畫的和實物相差多少。」
江黎很真誠地說,「如果能幫到你,那我同意。」
照片一發出,點贊和評論洶湧如潮,我隨手翻著,發現有人在底下評論了一句:
「他是誰?」
是宋沉之。
11
宋沉之是在江黎幫我後背擦防曬霜的時候出現的。
「你們女生都那麼怕曬黑嗎?
」江黎將噴霧噴到我的背上,再用指腹輕輕抹開,輕輕咳了一聲,「我還是第一次給女生——」「希希。」一道冰冷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
我抬起頭,宋沉之沉默地站在不遠處的海邊,唇瓣抿出冷漠的弧度。
「擦好了嗎?」我沒再看他,偏頭問江黎。
江黎視線在我和宋沉之之間來回打量了兩圈,溫和地笑,「好了。」
「那我先去遊泳了。」
我跟江黎打了聲招呼,從宋沉之身邊走過,遊進了大海。
江黎隨後跟了過來,遊到我身邊,似笑非笑,「前男友?」
我把頭仰出水面,淡淡道,「仇人。」
「仇人。」江黎玩味似的念著這兩個字,「我妹也把她前男友當仇人,結果現在還對他念念不忘。」
然後馬上看我一眼,像是怕我誤會似的,「親妹妹。」
我挑眉看他。
他似乎還想說什麼,我突然抬手抓住了他結實酒勁的手臂,「江黎。」
「我好像腿抽筋了。
」江黎臉色微變,伸手摟住我的後頸和小腿,小心託舉出了水面。
他抱著我從一直盯著我們看的宋沉之身邊經過,回到了岸邊的沙灘傘下,一點點地幫我按摩繃緊的小腿,嗓音莫名有些啞,
「還疼嗎?」
我恍惚地盯著他漆黑柔軟的發旋,覺得很像之前外婆養的那隻小狗,下意識揉了一把,「不疼了。」
晚上,我給江黎發消息,說我房間的吹風機壞了,問能不能借一下他房間的。
我們在他的房間接了一個綿長、熱情的吻。
等我紅著臉出來,就看到了站在我門口,臉色蒼白的宋沉之。
「半年了,我還是不能忘記你。」
「這半年,我沒有和陳晴見過一次面。」
「我愛的人是你。」他呼吸沉了沉,一瞬不瞬盯著我紅腫的唇瓣,蹦出的每個字都仿佛格外晦澀,「希希,不要和別人在一起。」
我冷漠地看著他,「宋沉之,你不愛我,我隻不過是你年少的不甘心而已。
」「你得到了,也就不在乎了。」
「不是的。不是不甘心。」
宋沉之聲音低啞到難以形容,
「那時我們一起學習,一起喂流浪貓,我知道你喜歡吃甜品,害怕辣椒,因為你被你的繼妹用辣椒粉夾心做的蛋糕整過。我是你一個人的素描模特,後來我答應幫一個學畫畫的男生練筆,你突然生起了悶氣,很多天沒理我。我們還約定一起考大學。我們那麼默契,所有人都說我們很般配,怎麼可能不是愛。」
「那天你趁我睡著偷親了我,還很小聲地說,你的唇好軟啊。我當時臉紅了,但你以為我是熱的,還跑去開畫室的空調了。」
「我想等第二天跟你正式告白,但你沒來學校,一個星期後老師告訴我們,你出國了。」
「外婆特意跑到學校來告訴我,你是不得已的。你繼妹吵著要出國學音樂,但又一個人害怕,於是強迫你陪她去。外婆說,你很可憐,在家裡幾乎沒有話語權,
因為繼妹一句話就得拋棄所有朋友和熟悉的社交圈,去一個全然陌生、自己也不喜歡的地方。那時候我就決定,不管多久,都要等你回來。」我的心突然久違地痛了一下,眼淚流了出來,「可你沒有等。」
我抬頭看他,「宋沉之,你沒有等我。」
「這些年陪在你身邊的是陳晴,你早就習慣了她的存在,所以才一次次無法拒絕她。」
宋沉之唇瓣抖了抖,「我不喜歡她,隻是覺得她刺激。」
「刺激?」
「三年前我出了一場很嚴重的車禍,差點就死了,昏迷之前我給國外的你打了電話,你毫不留情地把電話掛了。」
「當時我的手機被偷了。」我垂下眼睛。
宋沉之背似乎晃了晃,沉默了很久,
「傷好之後,我去了那間畫室,喝了很多酒,陳晴不知道什麼時候跟過來的,我把她當成了你。」
「你們就是那晚開始的?」
「一開始隻有那晚。」宋沉之眉間突然掠過一絲暴躁,
他似乎想抽煙,但還是沒抽,「後來她每天窺視你發的微博,穿衣打扮都按照你的風格,連笑起來的角度,都模仿得跟你很像。」「但那又怎樣呢,在我心裡,替代品可以有很多個,你隻有一個。」
「她挺隨便的,放得很開,她會笑著問我要不要將顏料塗在她身上,弄髒她,而你不同,你在我心中是幹淨的,脆弱的,是純潔的公主。我甚至舍不得用力揉你的腰。」
宋沉之閉了閉眼,語氣說不出是自嘲還是什麼,
「婚禮那天她鬧自殺,我趕過去後,她將我撲倒在沙發,撕扯早上你給我系好的領帶,一邊吻我,一邊抱怨你系得太緊了。」
「我那一刻的想法是,如果你知道的話,一定會哭得很傷心。妝哭花了的公主,好像看上去也沒那麼幹淨了。」
宋沉之的聲音突然哽咽了一下,
「我後悔了。」
「今天看到那個江黎抱著你,看著你溫柔地揉他的頭發,我的心像是被無數根針扎入,
被無數車輪碾過,比當時出車禍還要痛上幾分。」「明明隻差一點,隻差一點我們就要結婚了。」
「我剛才甚至在想,如果陳晴從來沒出現就好了,如果她當時真的自殺死掉就好了。那麼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他眼眶通紅,跪了下來,
「希希,再給我一次機會,原諒我,好不好。」
我很平靜地流淚,「你現在就從這裡跳下去,去見外婆。外婆原諒你,我就原諒你。」
宋沉之隻是悲傷地看著我。
我唇角掛著鮮明的諷刺和輕蔑,「你不是要我原諒你嗎,怎麼不敢了?」
「宋沉之,我已經不愛你了,連恨你都覺得惡心。」
「或許我以後會和其他人在一起,組織一個家庭,總之不會是你。」
「從你在接親路上拋下我的那一刻,從外婆死的那一刻,我們就永遠不可能了。」
我用手擦眼淚,卻越擦越多,仿佛積攢了許久的強烈窒悶壓在胸口,一下將心髒壓垮,
「你知道那天外婆去畫室拿什麼東西嗎?」
「梅子酒。你最喜歡的梅子酒。」
「她以為我們隻是吵架了,想著先把梅子酒拿出來,到時候等我們回來辦中式婚禮的時候,給你喝。」
「對不起。對不起。」
宋沉之抬手捂住臉,眼淚從他的指縫處流出來,雙肩顫動,像深秋枝上一枚將要抖落的葉。
「以後不要出現在我面前,我一點也不想再見到你。」
我說。
關上門,我閉著眼睛躺了一會兒。
明明已經不愛這個男人了,可他剛才說的是我的曾經。
那些曾經就像一把溫柔刀,在人心上或尖銳或鈍地刺著傷著,卻比直接快準狠誅了心要了命。
過了一會兒,我把剛才和宋沉之的錄音發給了陳晴。
這半年,陳晴一直被網暴,被私生粉騷擾,那人好幾次企圖對她不軌,有人偶遇她,說她看起來精神恍惚的。
宋沉之每次發給我的求復合,表忠心的短信/小作文,我都轉手發給了她。
就像她之前給我發騷擾短信一樣,風水輪流轉。
我從來沒想讓她好過。
隻是我沒想到,這似乎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第二天中午,我在辦理退房手續的時候,陳晴就拿著一把水果刀朝我快速撲了過來。
「希希!」
眼前忽然一黑,有人抱住了我。
「噗嗤——」是刀口捅入肉體的聲音,還有一聲熟悉的悶哼聲。
保安終於反應過來,上前制住了呆怔在原地的陳晴。
周圍人慌作一團,有打 110 的,也有叫救護車的。
我驚愕地看著倒在地上的宋沉之,一時竟做不出反應。
鮮血從他捂著腹部的指縫裡滲出,染紅了大片白襯衫,他似乎想喊我的名字,卻痛得說不出話來。
漸漸地,他瞳孔失去了焦距,手垂了下來。
尾聲
宋沉之被刺成重傷,陳晴的行為構成故意殺人罪,判了十年。
後來又聽說,陳晴在監獄裡跟人起了衝突,被人戳瞎了眼睛,人也被打傻了,
說話都說不清楚,這輩子算是毀了。宋沉之休養了大半年,因為當時傷了脊髓,導致下半身癱瘓,以後可能都要在輪椅上度過。
知道這個消息,我看著病床上昏迷的他,很平靜地說,「報應。」
他睫毛似乎顫了顫,但沒有醒來。
宋沉之救我的行為並不會讓我感到感激,隻會覺得膈應,還有,活該。
他眼神篤定,我想,兩句單方面的挑釁,確實沒必要質問他。
「(「」這半年,我偶爾會和江黎一起去醫院看他。
江黎現在是我的男朋友。
每次我們過去,宋沉之一般都是在安靜地看書,他並沒有對自己癱瘓的情況表現出任何的崩潰或是難過,似乎坦然接受了般。
他好像又變成了記憶裡那個總是站在我身側,淡漠自若的少年。
隻是偶爾,偶爾我會看見他盯著自己的雙腿愣神。
但也隻是一瞬。
我告訴宋沉之自己和江黎要結婚的那天,他剛好出院。
他愣了好久,才說,
「什麼時候?」「下個星期六。」
「怎麼這麼快。」
我摸著小腹笑了笑,「我懷孕了。」
他發呆的時間更長了。
門外江黎在喊我名字,我轉身就要走,卻被宋沉之叫住。
「希希。」
我回過頭,「嗯?」
宋沉之低垂著眼睛,並沒有看我,「昨晚我夢見外婆了。那是她第一次願意入我的夢。」
我「嗯」了一聲。
「我問了外婆一個問題,她願意原諒我嗎?」
我微微一愣。
腦海閃過我曾經跟他說過的「外婆原諒你,我就原諒你。」
我遲疑了一下,「那外婆怎麼說?」
宋沉之抬起頭,表情有些難以掩飾的悲傷,他強行笑了笑,「不原諒。」
我點點頭,剛轉身,又被叫住。
「但外婆託我給你帶一句話。」
我沒有回頭,挺直背脊,一步一步朝門口走去,「什麼話。」
身後安靜了半晌,傳來宋沉之的聲音,
「新婚快樂。」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