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快兩年了還不膩，乖乖女好玩嗎？」
江宋笑得散漫：「好玩，你們要不要來試試？」
我無聲一笑。
走到一側的安全通道，沉默地點了支煙。
19
這個秋天過得並不平穩。
我和江宋的照片被人曝光。
鏡頭裡，是那天，江宋幫我摘頭盔時的抓拍。
他的側臉拍得清晰，我卻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身形。
拍攝角度問題，看起來非常親昵。
江氏做連鎖商超起家，在影視、服裝、珠寶行業也多有涉獵。
掌權人江文就甚少有花邊新聞，前妻去世後十年才再娶。
沒人知道江宋的存在。
江氏長子江盛一直跟當紅花旦林緲戀愛，連帶著江氏一家都經常出現在鏡頭下。
被拍到就大大方方公開，從不亂來。
更是吃瓜群眾眼中的富二代模範。
林緲剛成為江氏珠寶的代言人，江家立的痴情不二的人設，讓她代言推出新品再合適不過。
珠寶嘛，總需要些海誓山盟的好意頭。
但在江宋身份被曝光的那一刻，這人設崩塌了。
江宋已經 17 歲。
私生子，如今的妻子並非什麼十年後再娶的續弦。
而是江文出軌，二人早有勾結。
網上瞬間議論聲紛紛，江氏珠寶的微博被網友衝得很慘。
他們或許不在乎江家男人怎麼樣，隻是生氣自己被欺騙。
營業額肉眼可見狂跌。
一條產品線而已，品牌做不出來就砍掉。
江家更在意的是自己的家事被人扒出來成了茶餘飯後的談資。
公關部連續加班三天三夜，輿論眼看有緩和的趨勢，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狗仔又爆出，江宋此人狂得很。
他私下採訪了不少江宋的同學，得知他無視學校紀律，談戀愛還是小事。
更重要的是還在校外打群架、霸凌同學，甚至還對女生動手。
網友聲音更是響：
【就知道都是立人設，果然，豪門哪有真愛。】
【認真你就輸了。】
【這是重點嗎？！重點是校園霸凌啊！
有沒有人查查是不是真的有這種事？！】【一看這個江宋氣質就混，校園霸凌多半是真的，誰家好人在高中校園裡染紅頭發啊。】
【老師都不管嗎？】
【不敢管吧……】
……
見發酵得差不多，很快網友又像是約好的一樣，發現了另一件事——拍照片的地方在哪？
他們……在幹什麼？
飆車？
是可以舉辦車賽的路段嗎？
不少網友迅速 交管部門，讓他們查證核實。
沸沸揚揚吵了三天，江宋就三天沒來學校。
我樂得清淨，也不管周圍人打量的目光，大大剌剌跑去自習室復習。
可這些敏感的輿論都沒來得及發酵，就被迅速別的八卦蓋了過去。
某娛樂圈以好丈夫聞名的知名男星，被爆出實則腳踏三隻船。
人們的注意力很快被更勁爆的新聞吸引，而先前的熱點迅速如潮水般退去。
沒人發現江宋的事很快連詞條都被刪沒了。
可我知道還有餘熱。
江宋在電話那頭的聲音疲憊：「我這段時間要去趟海市。
」我松了口氣：「好啊，早點回來。」
20
江宋沒能早回來。
他在海市待了一個月。
再回來時，頭發變成了黑色。
黑發並沒能把他神經病的氣質拉下去半點。
又到冬天了。
原本是淅淅瀝瀝的雨，到這會已經變成了雪花。
我呼出一口熱氣，又看眼前白霧消散。
江宋欲言又止了半天，像是把原先的話咽了下去：「你想去哪個大學，海市大學，可以嗎？」
「家裡捐了棟樓，我媽也同意帶你一起去。」
我敷衍：「我這成績去哪都一樣。」
江宋沉默，半晌，他揉了下我的頭發：「再等等，我們很快就能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想要的生活嗎？」
「是啊，」我笑容很淡，「我們很快就能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21
高三唯一的好處是可以在假期申請留校。
我可以不回家，不見到那幾張臉。
很長一段時間，我每天睡不到五個小時。
拼的人很多，
其實最難的是一直堅持去拼。有一回沒熬住發了高燒，在宿舍躺了整整一晚。
我為此警覺。
從原本學習的時間裡抽出半小時晨跑，也再不敢跟之前一樣總是忘記吃飯。
高考從來不僅僅是學習的較量，它是對一個人全方面、多維度的考驗。
過年，我本來打算在寢室復習。
江宋電話打過來時。
我厭煩至極，卻還是忍著接通電話。
「在學校？」
「嗯。」
江宋聲音有些喘：「出來，來操場。」
我罵了一聲，下床換衣服。
他要我陪他看煙花。
又是煙花，多麼漂亮又轉瞬即逝的東西。
去年此刻，我還在為江宋的一通零點電話而感受到珍視。
短短一年，心境截然不同。
煙花升天的那刻，一時亮如白晝。
我看著天沒動。
假裝沒看見江宋投過來的目光。
22
高三下半學期，要進行三輪復習。
說是三輪，實際上隻有兩輪，最後一輪快速查漏補缺。
時間在充實中快得像離弦的箭。
年後，江宋比之前更加忙碌。
他的戶口在海市，要回海市高考。
與此同時，他好像被江家正式認回去，也開始接受各種各樣的培訓和準備。
有次他來找我時還穿著得體的西裝，一見到我就隻抱著我說好累。
我心想，怎麼沒累死你。
一模考試，我每科都蒙了大半張卷子。
但將答案記下來，私下核對。
685 分。
級部第一。
一般一模的難度最高，說是為了讓高三學生更快收心。
一中已經是市裡最好的高中。
聽說省裡最高分才 705。
705 啊。
還差 30 分呢。
二模，698。
三模，709。
到了這會兒，不愛學習的人也開始收心。
大家好像都放下了那些年少時難以言明的愛恨情仇。
在人人緊張的氛圍中被逐漸同化，抬頭看黑板的眼神都充滿了迷茫。
有好幾次，張老師都像是要跟我說些什麼。
可到最後，都隻剩下嘆息。
沒被江宋打擾的，
這最後一段衝刺時間。我像被曬幹後又扔到水裡的海綿，瘋了一般汲取水分。
人在年輕時有無限的潛力與精力，又或許，當人心中有了目標和奔頭，很多情感都變得不值一提。
中間，我就回家了兩次。
南家寶上初中，成績比小學時還要差。
可我媽卻像中了邪，說南家寶腦子好，就是不開竅，說不定中考時就開竅了。
她每天尋醫問藥，不知給南家寶試了多少偏方。
我冷眼看她神神道道，把能搬到學校的東西都統統往學校裡搬。
直到高考前夕。
我才又回家拿戶口本。
夏天門開著，就有一扇防盜網紗的門，開著透氣又防蚊。
家裡說什麼，鄰居很容易就能聽見。
他們見我回來紛紛稀奇：
「喲，姑娘回來了？這半年都沒怎麼回家，是住男朋友那了吧？」
「上次樓下等你那個是你男朋友？看起來很有錢吧？聽說你爸爸的工作都是他幫忙找的？」
「閨女還是有用，
自己過上好日子了也不忘了家裡。」「老南，祖墳上冒青煙啦！」
「明天還高考嗎，都有人養著了還用還去考試？」
「女孩能有什麼出息？考了試有什麼用？」
「女娃這書念這麼多幹什麼？學得好不如嫁得好啊。」
「命好啊……」
我媽罵罵咧咧，不肯給我戶口本：「死丫頭，都讓人玩爛了肚子裡也沒個動靜，也不知道趁著這時候懷上個還能母憑子貴。人大少爺去了大學還能記得你？拎不清的東西。」
「還高考什麼？考試不如在家幫你媽的忙，我這段時間都要累死了。」
我心底一慌：「他說我們以後去一個大學，我是需要有高考成績的。」
「嗤，急什麼，」我爸抽著煙，踹了我媽一腳，「去給她拿戶口本。」
「沒不讓你去，你就好好考試。其他事，考完試嘛……再說。」
我拿著戶口本衝出去時，才發現自己在這樣悶熱的天氣裡出了一身冷汗。
我住在距離學校近的酒店。
這個時候，我不能不舍得花這份錢。
我必須要保證考試不出一點岔子。
我的人生不能有一點意外。
從頭再來對我來說代價太大了。
前一天晚上，江宋打電話給我。
他應該是在抽煙。
「南竹，我很想你。」
「嗯。」
「考完試就好了，之後一個大學，我們每天都能在一起了。」
「好。」
這是個晴天。
我看見了滿天繁星。
這幾天，我注意每一口水、每一頓飲食。
提前在房間開好空調又定時關掉。
這是很多人父母做的事，我卻隻能謹小慎微自己來做。
幾天匆匆而過。
最後一門考試落下帷幕，我恍惚地、有條不紊地收起筆。
望著被太陽曬綠的樹葉，入眼一片風和日麗。
23
高考完的暑假，對於很多人來說，都是一生中最漫長而悠闲的暑假。
但對我來說不是。
江宋給我發消息，說晚點回來。
又問我，要不要提前去海市。
【先不去了，等成績出來之後再去。】
江宋隔了一會才回：【好。】
我考完試，先去從前去過的小賣部做零工。
店主是一個阿姨，人面善，對我也還不錯。
我心裡盤算著，等著成績出來，如果跟我估的分差不多，那說不定我能拿到不少錢。
我看過之前的新聞，如果高考成績好，不少企業也會站出來以自己企業的名義發獎學金。
哪怕這些東西都沒有，我也可以憑借自己的成績去找一些家教的工作。
我爸對我的態度忽好忽壞，像是在忍耐什麼，卻又有些忌憚。
我擺弄著手機。
高考完，我開始研究自媒體平臺的熱點規則。
在上面發了幾條我家重男輕女的帖子，和自己曾經遭遇校園霸凌的經歷。
火了幾篇，得到了一定的關注度。
後天就要出成績了。
我打開發布界面。
【在重男輕女環境下長大的女孩，高考估分 700。】
評論區大部分都是友好的回復。
也有人說我是為了引流、博取眼球。
我沒在乎，有人吵架也不錯。
畢竟吵架熱度才會高。
高考出成績那天，我哪都沒去。
耳邊是我平日裡最討厭的聲音。
我媽的罵罵咧咧，弟弟的遊戲音效。
嘴裡吆喝著隊友菜，時不時還打開語音來一套祖安對罵。
外面時而傳來叫賣的吆喝，時而又有些竊竊私語。
我媽出門晾衣時，恰好碰見拎菜上來的林嬸。
她朝屋裡看，恰好跟我對視。
眼裡閃過似笑非笑的意味，轉頭跟我媽搭話：「今天出成績，我們天賜自己估了 500 多分呢！」
我媽驚訝：「真的假的？500 多分能上個很好大學了吧？」
她笑得褶都要出來，嘴裡卻還謙虛：「肯定是能有學上了。」
「男娃就是聰明，不跟女娃一樣。」
隔壁張媽也搭話：「你們老南家閨女也要出分了吧？」
「她出不出有什麼區別？小賤蹄子主意多，多半也沒什麼希望。
」我媽聲音嫌棄，「我們家寶現在還沒開竅，說不定中考就能開竅了，也能跟他姐一樣上一中，之後指定能拿六百多分。」「可別逗了，你們南家寶從倒數前十名上來過嗎？」
「呸呸呸！別胡說！我們家寶以後不能是一般人，我還等著他帶著我過好日子呢！」
我看著一旁打遊戲 200 斤的南家寶。
心想，確實不是一般人。
高考發布會已經開始。
我看著已然老化的手機屏幕，心髒像是要從胸口跳出來。
「南竹準備查成績了吧？」
我媽捶著腰說風涼話：「看都不用看，反正都傍上有錢人了。」
「有錢人能看上她這樣的？也就年輕不懂事的時候跟她玩玩，到了年紀再找個門當戶對的結婚，不都這樣？」
「以後當個小三也能撈一筆再走啊。」
……
出分了。
網速太慢。
這等待的五六分鍾，仿佛是我人生中最漫長的五六分鍾。
那是承載了我前十八年人生的一個結果，
太沉，也太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