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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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我,崔寧枝掩唇而笑,又很快換上一臉擔憂:


「姜姐姐,聽聞你從學堂回府的路上被惡人擄走,清白盡失……」


她並沒有將話說完,庭院內卻忽然寂靜下來。


一時間,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我鎮定自若地望著她,正要說話,賀聞秋已經搶先開口。


他笑笑:「耳朵這麼靈通,有沒有再聽聞點別的啊?」


「你這是什麼意思?」


賀聞秋笑容一斂,從一旁跟著的小廝手裡扯過一個荷包,勾在指尖衝她晃了晃:


「比如,你和那些人勾結,讓他們對我夫人下手時,不慎留下了一些隨身的物件兒。」


崔寧枝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


「你臉皮怎麼這麼厚啊,三年了,一直住在我夫人家裡,吃她的用她的,時不時從她首飾盒中摸點東西走,手腳不幹不淨的,人都懶得跟你計較。」


「你倒好,和你那白眼狼哥哥一個樣子,轉頭就忘個幹淨。

怎麼你找這麼幾個烏合之眾試圖綁架,是嫉妒我夫人貌美又有錢嗎?」


崔寧枝強撐著道:


「你、你有什麼證據?隨便摸個荷包就說是我的,我還說是姜笛的呢!是她水性楊花,在外勾勾搭搭,招惹是非失了貞潔,這才找上你——」


後面的話她沒來得及說出口,賀聞秋腰間的長劍已經唰地一聲出鞘,接著橫在了她頸間。


七皇子站起身來,冷斥道:「賀聞秋,當著孤的面你也敢拔劍,瘋了不成?!」


「抱歉啊七殿下,今日冒犯,改日定當負荊請罪。我沒什麼遠大志向,最大的優點就是護短。」


賀聞秋側過臉,懶懶地笑了一下,


「這人包藏禍心,陰險狠毒,伙同幾個地痞意圖綁架我夫人勒索姜家,我總不能不管吧?」


七皇子面若寒霜:「你要當著孤的面將人帶走不成?」


還沒等賀聞秋答話,一旁的崔寧遠終於站了出來: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賀公子是為了衝喜才與姜笛成親,

而且直到如今還住在姜家吧?」


「對啊對啊,那可是我夫人,被你妹妹這個奸人所害,我不給她衝喜還有誰能幫她?」


賀聞秋毫不猶豫地承認了,神情坦蕩。


崔寧遠沉著臉道:「厚顏無恥。」


「哎喲,崔公子挺會做自我介紹的嘛!」


賀聞秋笑眯眯道,「我住在姜家又怎麼了?你還不是在姜家住了三年,吃喝用度一律用人家的,到頭來一文錢也沒給過,到底是窮,還是無恥啊?」


間隙裡他飛快地轉過頭,衝我眨了眨眼睛。


我有些了悟,於是淡然道:


「夫君不必多言,我姜家向來施恩不圖回報,每年冬天都會開粥棚賑濟窮人,多賑濟兩個倒也不算什麼。」


賀聞秋嘆了口氣:「我隻是心疼夫人被偷的那些首飾而已。」


說著,他目光還往崔寧枝發間瞟,仿佛那滿頭華麗的珠翠,都是她從我這兒偷的似的。


崔寧枝終於忍不住失態尖叫:「這些都是我自己的首飾!

是我哥哥和唐姐姐給我買的!」


賀聞秋搖頭嘆息:「在女塾讀了三年還是毫無長進,果然朽木不可雕也。」


臺上的七皇子忍無可忍:


「不管怎麼說,今日花會在場的都是客人,孤絕不會讓你把人帶走路。賀聞秋你如此放肆,是不是在藐視孤、藐視孤的父皇?!」


「怎麼會呢,微臣隻是擔心殿下被奸人蒙蔽罷了。」


賀聞秋收了劍,轉身過來挽我的手,


「正好微臣夫人被奸人所嚇,如今還在病中,便告辭了。那幾個賊人都捉到了,日後再來捉拿幕後之人也不遲。」


話音剛落,那柄搭在崔寧枝脖頸間的長劍在空中挽了個劍花,接著利落地收劍入鞘。


賀聞秋走過來,挽了我的手,輕聲道:「回家吧,夫人。」


 9


回府後,他才告訴我,他這些日子在外奔波,就是為了查出那一日擄走我的人究竟是誰,又是受誰指使。


「說到底,那蠢貨崔寧枝也不過是被人利用,

真正的幕後主使另有其人。」


我輕聲道:「七皇子……和我二叔?」


賀聞秋有些驚喜地看了我一眼。


「夫人果然聰慧過人。」


方才在七皇子府中,他一口一個夫人地叫著,親昵盡顯,我隻當他是為了在七皇子面前演戲,並沒多想。


如今回了府,他仍然這麼叫著,似乎已經習以為常。


我若是糾正,未免又小題大做。


內心猶豫間,我們已經在軟榻邊的案幾前坐下。


賀聞秋十分自然地拉過我的手,合攏在他掌心:「好冷,給你暖暖。」


風從縫隙吹進來,燭火跳動,我在柔暗的光芒裡打量眼前的賀聞秋,意識到他生了一張十分出挑的面容,眉目銳利又隱含三分瑰豔,下颌線條利落如刃,偏巧總是勾著幾分笑的薄唇看上去溫柔不少。


於是我默默地將話吞了回去。


賀聞秋繼續說:「不過夫人也不必太過憂心,不管是崔家那對白眼狼兄妹,還是你那個一心想吞並姜家的二叔,

又或者因為嶽父不肯上道而心懷不滿的七皇子,都交給我來解決就好。」


「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吃飯,按時加餐,把身體養好,不要再生病了。」


我沉默了很久,出聲道:「賀聞秋。」


「嗯?」


「我可能……活不了多久。」


我原以為面對這個早就預料到的結果,自己應該已經沒有波瀾,可心髒奇異般地越跳越快,似乎越來越清晰地昭示出某個我早該察覺、卻有意回避的事實——


我其實早就,為他而心亂。


「不會的。」他鄭重其事地說,「我娶你時就知道一切,知道你身子弱,但那又如何,總能補回來的。千難萬難,我陪著你就是了。」


「姜笛,我無論如何都不會讓你死的。」


那些百轉千回的隱秘心思,賀聞秋並未察覺到。


他替我暖了手,又順手從一旁的果盤裡拿了個蘋果,削好皮之後遞過來,看著我吃完,終於滿意地點點頭。


「好了,你休息吧,

我走了。」


說完,他轉身抬步,下一步卻遲遲沒有落下。


因為我從身後,輕輕拽住了他的衣擺。


「今晚留下來住吧。」


賀聞秋開口,嗓音都是發顫的:「你……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姜笛?」


我沒有回答他,幹脆微一用力。


明明在馬上氣勢凜凜、敢和七皇子當庭對峙的賀聞秋,就這麼後退兩步,險些跌坐在軟榻上。


「那一日你來救我,我其實並非清白有失……」


「我知道!」


他咬牙,像是在忍著些什麼,語氣卻幹脆利落得不像話,「不管有沒有,真的還是假的,我都不在乎。」


「賀聞秋。」我低聲說,「一開始我就說過了,不管是我還是姜家,都需要一個孩子。」


安靜片刻。


他重重吐出一口氣,終究是轉過身來,低下頭,有溫熱又細密的吻落下來。


「如果突然又不想要了,隨時叫停我。」


覆蓋在我肩頭的柔軟衣料被掀起,隨即有更灼熱的東西取代了它。


房間氣氛曖昧氤氲,賀聞秋攬著我的腰,微微仰起頭,指尖落在我腰窩兩側,像是在描摹線條。


「太瘦了。」他輕輕嘟囔了一句,「還得繼續補。」


第二天醒來後,外面淅淅瀝瀝落著雨,不一會兒便放晴了。


賀聞秋坐在桌前擺弄著一隻木匣子,目光專注,直到我叫了他一聲。


「夫君。」


他抬起頭,愣怔地看了我片刻,從臉頰到耳朵的一大片忽然紅了。


「你醒了,我讓綺月幫你燉了魚湯用來煮面,昨天晚上你受累了……啊,也不是,你還好嗎?」


他語無倫次地說了半晌,直到我擁著被子,搖頭道:「我沒事,昨夜的事……我很受用。」


然後一貫天不怕地不怕的賀小少爺從椅子上一躍而起,衝到院子裡。


遠遠地,傳來綺月的驚呼:「姑爺您做什麼去?!」


片刻後,綺月端著一碗魚湯面走進來,一臉奇異:「姑爺真是個奇人。」


「他去哪兒了?」


「他說他太興奮了,

要去院子裡跑幾圈冷靜一下。」


「……」


綺月過來服侍我起身更衣,用了那碗魚湯面,而後坐在妝臺前梳妝。


銅鏡裡倒映出一張豔若桃李的臉,膚色如雪,鬢發散亂,挺翹的鼻尖下,唇色發淡,而原本冷清的眉眼間,有著星星點點遮掩不住的春意。


綺月一邊為我绾發,一邊笑道:「真好,瞧見姑娘如今這樣開心,奴婢也覺得開心。」


我微微勾了下唇角:「從前你看到崔寧遠,可沒有這樣的好臉色。」


「他也配?」


綺月自小同我一起長大,知道我身子不好,一向很護著我。


從前崔寧遠對我橫眉冷對,她也就看他萬分不順眼。


「就算是條狗,吃了別人三年的東西也該搖著尾巴親近些。他倒好,分明是姑娘救了他妹妹,為他們提供衣食,送他們去讀書,這兩人沒有絲毫感激就算了,還敢那樣對姑娘,真是不識好歹極了。」


這樣的道理,我也是懂的。


隻是從前,

我也不知為何,鬼迷心竅了似的,錯把魚目當珍珠,捧在手裡怎麼都不肯撒手。


若非那個夢,若非賀聞秋毫不客氣地點醒我,如今我大概仍然耽溺在那個淺顯卻迷亂的困境裡,不得掙脫。


隻是綺月這麼厭惡崔氏兄妹,若是知道我之前被擄走的事也和他們有關,不知道得氣成什麼樣。


回過神,聽見綺月在問我要戴什麼首飾,我打開匣子,順手取了兩隻白玉發簪給她。


目光下移,我看到一旁那隻小匣子,忽然想起賀聞秋方才坐在這裡,擺弄了半晌,於是拿起來打開。


那裡面裝著的,居然是一對戒指。


我有些愣怔間,他已經跑完從院子裡回來了,看到匣子在我手裡,嗷地一嗓子就衝了過來。


賀聞秋很緊張地看著我:「你打開了?」


「……對不起,不能打開嗎?」


我怔了怔,有些歉意地把匣子重新合攏。


賀聞秋猛搖頭:「沒有沒有,不用對不起,這本來就是給你的,

隻是……缺少了點驚喜和儀式感而已。」


「所以這到底是幹什麼的,就是一對戒指嗎?」


賀聞秋深吸一口氣,換上一副鄭重其事的表情:「是求婚戒指。」


在我微微茫然的目光裡,他拿起那隻匣子,單膝跪在了我面前:


「姜笛,這麼多年,我一直在等,等你嫁給我這一天。或者娶我,怎麼說都行。」


「總之,你願意同我成親嗎?」


10


我怔在原地:「我們不是已經成親了嗎?」


「不行不行,現在還不算,那會兒你還在病中,所以什麼都隻是簡單操辦了一下。」


他說,「怎麼可以委屈你,等這些事解決後,我要給你全京城最盛大的婚禮。」


說不上來,那個瞬間是什麼樣的心情。


自小我就知道自己頑疾纏身,很可能活不了多少年。


年幼時不懂事,試圖和二叔三叔家的堂兄弟親近,他們會假意帶我一起玩,又在把我帶到僻靜地方後一把推在地上,

然後得意洋洋地告訴我:「病秧子,你知不知道,等你死後,你家的東西就都是我們的啊?」


我不肯相信,回去問我爹,他大怒地帶我去找二叔三叔,得到的卻是他們不以為意的答復。


「難道不是嗎?大哥,你和大嫂就這麼一個女兒,還活不長,日後如果不靠著我們,如何保得住這偌大的家業?」


我爹沒理會他們,撂了話說要和他們斷絕關系,回家後卻一臉認真地告訴我:「他們說的,一個字都不必相信。」


「你是我女兒,我的東西自然都該交到你手上。」


我低聲問:「可是我不會活太久,對嗎?」


那隻輕輕撫過我發頂的手忽然僵了一下,我爹語氣肅穆:「我會想盡辦法,讓你長長久久地活下去。」


也許是因為我身體的緣故,這些年他與我娘十分縱著我。


我說要讀書,便想辦法讓我入了京城學堂;我說要與崔寧遠訂親,哪怕他們都看出他狼子野心,卻隻是暗中調查提防,

不肯令我有半點傷心。


直到如今,才算雲開見月明。


我遇著了賀聞秋。


初見時隻覺得有些奇怪,一貫引以為傲的淡漠冷靜總是在他面前瓦解,我忍不住和他鬥嘴,故意說著言不由衷的話,看到他被氣得跳腳的模樣,心情就莫名地愉悅起來。


但其實,我說的並不是內心真實所想。


他可比崔寧遠好看多了。


我回過神,看到面前的賀聞秋。


他仍舊保持著那樣單膝跪地的姿勢,腰背挺得筆直,像一柄鋒芒畢露的長劍,臉上流露的神情卻十分緊張。


我粲然一笑:「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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