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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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玉白站起來,抓著他的衣領拽了回來,稜角分明的臉上蒙了一層看不清的霜,「你聾了?」


程燎罵了句粗口想動手,飆哥舉起書打在他的手上,「幹什麼呢,我周哥問你話呢,你聾了?」


周圍看熱鬧的越來越多,慢慢地圍滿了人。


程燎索性擺爛了:「這是在學校,你們要是敢動手,就準備進去吧。」


周玉白眼裡映出深可見底的戾氣,聲音不疾不徐,卻令人靈魂一顫:「程燎,我爸的救命錢,好用嗎?用得爽嗎?」


程燎眼裡閃過一絲慌亂,很快鎮定下來,「你憑什麼這麼說?」


周玉白松開了手,把手機錄像放了出來,大家都圍過來看,程燎臉上血色盡失。


大家都是血氣方剛的年紀,哪裡能忍。


「我說怎麼最近一天到晚地炫富呢,搞了半天是小偷。」


「不要臉,連救命錢都偷。」


「……」


程燎在一句句罵聲中破防,表情兇惡,推開我們班的同學要走。


可惜飆哥一早就和班裡的男生們說好了,

現在都堵在這,哪裡能讓他走。


程燎在一句句唾棄中破防,回擊罵道:「是我偷的怎麼了?!憑什麼都是捐款,輪到我的時候隻有兩萬,憑什麼?!周玉白憑什麼比我多!他不就是讀書好點,有什麼了不起的,你們一個個不要臉的一天到晚捧著他,話都不和我講一句,我和他都是一樣的處境,大家都窮,都是貧困生,憑什麼隻瞧不起我,憑什麼捧著他,你們憑什麼瞧得起他!」


「因為他品行端正,因為你靈魂骯臟!」班主任從外面走了進來,臉色難看至極,聲音都在抖,「程燎,你簡直惡毒至極!」


周玉白是他一手帶到高三的,不知道給他掙了多少榮譽。


得知周玉白那天險些跳樓後,他急得都睡不著,連續給他做了幾天的思想工作。


學校最終報了警,錄音筆把程燎所有的話都錄了下來,周圍的同學都是人證。


晚自習照常上,那兩節晚自習裡,周玉白坐在座位上紋絲不動,眼神死寂冰冷,

筆耕不輟地寫了一張又一張試卷,沒有停下的時候。


他需要一個發泄的口子,可他不能喊也不能罵,甚至不能動手。


他隻能一遍又一遍地寫卷子。


晚上回去的時候,很晚,外面的天色很黑,周玉白跟在我們身後走,司機有事情耽擱了。


氣氛壓抑沉默,這一次連飆哥都不知道該怎麼緩和氣氛了。


司機打來電話,讓我們到前面的路燈下等。


我和飆哥走到後回頭看,周玉白慢慢從黑夜裡走了出來,抬頭,被路燈照亮的那一瞬,他已經是淚流滿面。


究竟是一個怎樣內斂嗜痛的一個人,才能連哭都一點兒聲音都沒有。


心裡藏著翻滾的驚濤駭浪,依舊按部就班地生活。


他朝我們笑,「我沒事。」


那個笑並不難看,周玉白生得好,怎麼會難看呢。


隻是刺心罷了。


誅心。


我說:「周玉白,我們都在呢。」


飆哥說:「是啊,別哭了啊,周哥,壞人都繩之以法了,這家伙起碼判三年呢,又查出來精神不正常還襲警,

出獄後就得去精神病院了,往後我們,都是好日子了。」


「是啊。」周玉白笑著淌淚,「我會開心的,我會好好活著的,我會考上我想去的大學的,你們也是。」


飆哥把人拽了過來,「什麼你們,是我們啊。」


「對!」周玉白點頭,眼裡的難過沖淡了許多,笑意也有了溫度,「是我們。」


是我們啊。


14


一晃幾個月過去,到寒假結束,整個班裡的氣氛莫名焦灼起來。


後面的黑板上寫了倒計時,整個教室安靜又沉悶,周玉白整天坐在教室不出門,甚至為了多一些復習的時間,吃飯都是買些零食墊肚子。


沒人去說什麼身體健康,因為,大家都一樣。


我從來沒覺得有一天時間會過得這樣短,就連做夢都是試卷。


學累的時候,我和飆哥都會看看周玉白,他像是永遠不會累一樣,堅韌筆直,給了許多人動力。


最後一模的成績下來,我勉強擦過了本科線。


飆哥差兩分,急得上躥下跳。


周玉白安慰他:「這個卷子很難,

高考的卷子沒這麼難,我幫你把錯題整理一下,你自己解一遍給我看,把思路講給我聽,我再給你糾錯講解。」


周玉白趕時間到連說話都比以前快了幾倍。


日子就這樣過啊過,我拼命地想抓住它,它卻倏然而過。


而後告訴我,盛年不重來,一日難再晨。


高考那天早上,周玉白像家長一樣給我和飆哥從人到筆全部都檢查了一遍,確定沒什麼失誤後才一起上了校車。


上車後,我拿起詩詞集錦翻看,班主任笑呵呵說:「宋黛啊,我真是沒想到你混了兩年,高三居然能爬起來,你怎麼突然這麼努力了?」


周玉白的視線也看了過來。


我笑了笑沒說話。


因為周玉白啊。


所以我想在這些困難重重的習題試卷裡,找到我和他的未來。


考完後,大家都想找周玉白對題目,他卻少見地拒絕了:「不要影響自己下午考試的心態。」


他輕聲細語苦口婆心的樣子,真的很像家長。


連續兩天考完後,整個人反而松了一口氣,

不去想結果了。


回家後,隻顧著睡覺了。


幹爹和我爸計劃著旅遊,定好路線後我們就一起出發了。


走的時候,幹爹對周玉白說:「娃,你認我當幹爹,以後,爹疼你。」


飆哥起哄:「是啊,是啊,以後,你就是我哥了。」


我爸不樂意:「憑啥啊,小周你看看我,我家宋黛沒哥哥,你給我當幹兒子,以後宋黛就是你親妹妹了!」


幹爹和我爸吵了起來,兩個人非要逼周玉白選。


周玉白沉默著站在了幹爹那邊,我爸差點氣死。


在外面瘋玩了不少日子,出成績前一天最後看完一個瀑布之後,天色太晚了,就給錢住在了附近的農家裡。


結果那天晚上下大雨,我住的那間房靠近山坳邊上,周玉白來找我說話的時候遇到山體滑坡,我們一起不知道被沖到了哪裡。


我的頭還有身上都受了很重的傷,幾乎睜不開眼睛。


我想,或許這就是我重生後改變因果的代價。


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我爸媽了,雖然他們重男輕女,

有時候偏愛我弟弟,但是對我也沒有苛刻過,我還是很愛他們。


周玉白把我護在心口,手臂被石頭擦傷,一大塊皮沒有了。


我在他懷裡虛弱地說:「如果,如果我死了,你幫我,幫我看著我爸媽,好不好。」


我和周玉白被埋在濕潤的山堆裡,他將我的頭摁在自己的懷裡,我嗅到了血腥氣。


我不知道是周玉白身上受傷了,還是泥土的腥氣。


我聽見周玉白短促隱忍的聲音:「不會死的,宋黛,有我在,你不會死的。」


「周玉白,我好冷。」我已經完全喪失了視覺。


周玉白將我往懷裡摟了摟,輕聲哄著我:「宋黛,你乖啊,等到天亮,就會有搜救隊的人了,不會死的,不要睡,你聽話,不要睡,和我說話。」


「周玉白,你活著,真好啊,我好想看見你出成績被電視臺採訪那天,真好啊,周玉白,還好那天我趕到了,還好我把你拉下來了。」我喃喃自語。


「是啊,」他蹭了蹭我冰涼的臉,哽咽,

「天臺上面很高,我其實也不敢跳,我寒窗苦讀一路走來如此艱難,我不甘心啊,可是我沒有選擇,現實告訴我,我就是一隻卑賤的螻蟻,我朝四面八方看,我看不到任何的希望,有的隻有一個又一個的失望。」


「我在上面站了一個上午,我告訴我自己,如果有一個人能發現我,能來拉我一把,我一定會選擇活下去。」


「可我等了好久,風吹得我好冷,沒有人來,就在我徹底喪失生存的意志的時候,你來了,宋黛,你來了,你說你是來救我的。」他的眼淚溫熱了我的臉,為我驅走了寒冷,他泣不成聲,「我知道啊,你是來救我的,隻有你,宋黛,隻有你能救我,所以不要死,求求你,不要死,我一無所有,隻有你了……不要對我那麼殘忍,救了我,又不要我。」


我抬手去摸他的臉,「不要哭啊周玉白,我不會死的。」


他死死地把我抱在懷裡,抽泣,「我給你寫了好多的信,

我想和你表白,可是我落筆不成文,我語文那麼好,可是我卻寫不了任何去描述你的詞匯,那些漢字,我往日覺得形容得貼切的漢字,此刻都顯得艷麗或單薄,可我依然想要告訴你,我愛你,在很久之前,在那天下午的風吹過教室窗簾,你的臉從窗外浮現,我就知道,從那一刻起,我的心永遠屬於你。」


「所以,不要死。」


我想要去回應他,可我已經說不出來話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太陽曬得我嘴唇幹澀起皮,「周玉白,我好渴。」


他沒有回應我,就在我被恐慌聚攏,焦急地想要驅使這具身體的時候,汩汩的液體灌入了我的嘴裡。


甜腥味溢滿我整個口腔,令我靈魂顫慄。


我知道這是什麼。


我知道。


周玉白的手腕壓在了我的粗糲幹澀的嘴唇上。


我聽見他沙啞虛弱的聲音:「如果我們之間有一個人一定要死的話,我希望是我,宋黛,你要一輩子好好地活著,然後把我忘記,忘記我這個無趣寡淡的人,

你要好好活著,不要有任何的心理負擔。」


眼淚大顆大顆地從我眼眶裡落下,我不明白,為什麼老天爺要給我開這種玩笑。


要我重生,要我有改變這一切的能力,然後又把我推入深淵,打入地獄。


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不要,我不要,周玉白,不要這樣對我,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


這不該是我們一路的結局。


它不該這樣潦草。


我徹底地昏了過去,沒有了任何的意識。


15


再次醒來時是在醫院,我全身痛得無法動彈,眼神好一會兒才聚焦。


飆哥在一邊削蘋果一邊哼歌,「周玉白呢。」


我的聲帶像是被碾過了一樣,又疼又啞。


「你旁邊呢,你偏下頭姑奶奶,還好周玉白把你護著,你隻是輕微地擦傷,他背後傷口感染,小腿的傷口都能看見骨頭了,估計到開學都要在醫院了,成績下來了,學神不愧是學神,當之無愧的狀元郎,咱倆擦線能上個二本末,起碼有書讀了。」


我偏頭看著一邊躺在病床上還在昏睡的周玉白,

眼淚從眼尾滑落,順著鬢角流入枕頭。


「真好,他還活著。」


飆哥敲了敲我的頭,「說什麼晦氣話呢,我們都要長命百歲。」


是啊,長命百歲,白頭到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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