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館裡傳來一聲轟響,還夾雜著周樹痛苦的嚎叫。
爭吵聲須臾被按下暫停鍵。
「周樹!周樹?你沒事吧?」
「等一下,等我們把這個架子抬起來。」
「簡秋煙!你這賤人!不過來搬架子還在穿衣服!」
又是一陣皮肉相碰的聲音。
然後是簡秋煙的尖叫:「火!火!火!」
「滅不掉!」
「放開我!我要出去!我找人過來救他!」
「你他媽放手!火越來越大了!」
簡秋煙的聲音靠近大門,門發出重響,一下又一下。
伴著她絕望的吼聲:「門打不開了!——」
「他媽的!有人嗎!救救我!」
聲音混亂成一片。
有煙從窗戶飄出來。
我站在原地。
尖叫聲,怒罵聲,哭聲,撞門的聲音。
像是地獄魔鬼的邀請。
我沒有動,隻是看著。
程茹的聲音很尖。
從怒罵,到哭喊,再到祈求。
就像上輩子那樣。
我想再笑得開心些。
隻是嘴角像是僵住了。
眼淚在我沒有意識的時候落了下來。
笑著笑著哭了。
哭著哭著又笑了。
困擾我兩輩子的噩夢,好像就在這樣絕望的Ţų₎哭喊中,慢慢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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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身,想從小林子的另一邊走掉。
風吹起地上的落葉,帶起了一兩片。
我抬頭時,卻看見了一個最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謝述。
風吹起他額角的發。
謝述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目光從我臉上,移到身後冒著煙的器材室。
我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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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述是個純粹的好人。
他寡言,冷淡,外表像是經年不化的高原雪。
內裡卻是如春般的溫柔。
像是無瑕的白玉。
溫良恭儉讓。
他有光明的前途,有大把的人脈,還有會偷偷看著他臉紅的小姑娘。
曾經新來的小護士很漂亮,齊劉海,鵝蛋臉,一見他就臉蛋紅撲撲的。
科室的人愛撮合他們。
偶爾小護士拿了自己親手做的小餅幹送給謝述。
周圍人起哄,我也在旁邊看著。
小護士真的很漂亮。
可謝述卻沒有接。
他道了歉,疏離地拒絕。
小姑娘紅著眼走掉。
朋友調侃他要孤獨終老,他卻什麼也沒說。
如果他接受了呢?
如果他娶了一個相愛的妻子,如果他繼續做醫生,治病救人——
他或許可以很幸福地過完這一輩子。
可他沒有。
他違背了希波克拉底誓言,違背了職業道德,違背了自己的天性——
他用手術刀,一片一片剜下霸凌者的肉。
卻隻是問了他們一句:
「後悔嗎?」
我甚至不敢想,這十年他是怎樣走過來的。
也不敢想,這個計劃,到底是從什麼時候出現在他腦海裡的。
他用刀,分開了自己和那個光明的未來。
一步步走向地獄。
靈魂是不會感到疼痛的。
可我在那一刻。
卻真真實實地感到了五內俱焚的痛苦。
那天謝述報了警。
冷靜地敘述了案發經過,
然後自己開車,去了我的墓地。他不知道,我其實一直都在他身邊。
包裝好的風信子一早就放在副駕駛。
他用紙擦幹淨自己手上的血,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束花。
他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地。
黑白照片上的我目視前方,嘴角噙著笑。
謝述放了花,想要碰我,隻是手僵在半路,又放下了。
「程茹死了。」
我知道。
「絮絮。」
「你怎麼,一次都不回來看看我呢。」
我一直都在。
漫天夕陽如血。
警笛聲由遠及近,尖銳而刺耳。
風吹起謝述額間的發,眉眼間卻平靜如雪原。
「絮絮。」
「我不是個好哥哥。」
「要是有下輩子,你還會願意當我的妹妹嗎?」
願意。
我願意。
小道上的警察加快了步伐。
「還是不要了。」
謝述抬頭。
和半空中的我對上了眼。
下一秒。
他微微勾了勾唇。
「絮絮。」
他瞞了一輩子的秘密。
在給他最愛的女孩報了仇之後,留在了墓園的風裡。
「我愛你。」
可他不知道。
我聽到了。
謝述。
我聽到了。
22
那樣好的人,我不忍和他吐露半分腌臜。
我不敢開口,也不敢動。
隻是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他。
甚至有一瞬間,我想過要去自首。
下一秒。
謝述朝著我走了過來。
他伸出手,面容平靜:「給我。」
我愣了下,沒有給,反而把鎖往後藏了藏
謝述又重復了一遍:「把鑰匙給我。」
「絮絮。」
我看著他,搖了搖頭。
謝述沉默一瞬,忽然上前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與我對視,眼裡滿是血絲:
「把鑰匙給我,絮絮。」
「然後你從樹林那邊回去。」
「你隻是出來散個步。」
「什麼也沒有看見。」
身後的聲音沒有停,卻逐漸微弱下去。
我想起上輩子的謝述。
二十八歲的謝述。
那天屋子裡滿地都是血。
好多好多血。
三個人遍體鱗傷。
謝述站在他們中間,手術刀砸落在地上。
眸中空洞而無物。
像是不見底的黑暗。
光影明滅。
最後和我眼前的人重疊。
十八歲的謝述,眸中倒映著血色的天際,像是一團火,燃進我的心髒,灼得我體無完膚。
我抬起自己的手。
就好像上輩子,謝述站在一片血泊裡,看自己沾滿鮮血的手。
我對謝述有愧。
不僅僅是他為了我斷送了自己的前程,還有——
救死扶傷不是他的願望。
是我的。
我想做個醫生。
謝述問過我的。
在好久好久之前。
可是我死在十七歲那年。
久到連我自己都忘記了。
這輩子我沒有死,謝述沒有殺人。
我還能做醫生,謝述還能從事科研。
我還有機會,能走完我的下半輩子。
十年日復一日。
困住的不止是上輩子的謝述。
還有這輩子的我。
可我不甘心。
用近乎於毀滅自己的方式去復仇。
還是違背自己曾經的痛苦去過新的人生。
不論哪一個,都沒法彌補已經造成的傷害。
受害者面臨的兩種選擇,本質同樣殘酷。
可我必須做出選擇。
曾經的陳絮會怎麼選?
她想做醫生。
想拯救更多的人。
想去看世界上的漂亮景色。
想去吃世界上好吃的東西。
想和謝述一起。
……
我不會原諒他們。
但我要放過自己。
如果神賜予了我新生。
我想走完上輩子沒有走完的路。
我想實現那個沒受過傷害的、曾經無憂無慮的陳絮的願望。
23
「去找人來。」
我拉過謝述的手:「去找人,告訴他們這裡失火了。」
我拉著謝述的手,瘋狂地往校園中心跑,腳步還有些顫抖。
路上碰到一個老師。
我停下腳步,卻差點因為步伐不穩而摔在地上。
「老……」
「老師,舊器材室失火了。
您快打 119 吧。」謝述語速很快,面上焦急,卻扣緊了我的手。
老師愣了一下:「火很大嗎?」
「很大,好像還有人被鎖在裡面,我們遠遠看了一眼,冒了好多煙。」
老師撥了電話,又說:「你去喊管理室的爺爺拿鑰匙開門,你去喊人救火。」
謝述點頭應下,拉著我的手就往管理室跑。
路上碰到不少同學,我一路通知火情。
管理室的老爺爺腿腳不便,找鑰匙找了半天,最後顫顫巍巍地移步。
跟著一起來的同學拿了鑰匙,嚷嚷著自己先過去了。
校園裡,消防車的鈴聲驟然響起。
等我們趕到的時候,火被澆滅了,濃煙一陣陣湧出。
裡面隻能看見一片黑色。
大批的同學聚集在一起吵吵嚷嚷,我和謝述混在人群中。
進去的人喊了一聲:「還活著!」
將三個人一個個拖出來。
濃煙將他們燻得很黑,看不出樣子。
天色已晚,夜色如幕,沉沉地壓在我心頭。
我沒有說話。
也沒有注意到。
謝述站在我身側,用力扣住我的手,面無表情地看著救出的三個人。
24
幾天後失火原因被查明,是周樹丟的煙頭。
學校壓下了這件事,定性為意外事故,且禁止任何人往外說。
和上輩子一模一樣。
我的死,也被定性為意外。
是學校出面壓下來的,它不能讓任何有損於學校名譽的事情流傳出去。
愚Ŧŭ₀蠢的作為,幫助程茹掩蓋了她的罪證,同樣也幫這輩子的我掩蓋我的罪證。
程茹他們沒有死。
隻是這輩子和死了也沒有分別了。
周樹的腿被壓斷,又被高溫的鐵架子炙烤,下半輩子再也不能站起來了。
簡秋煙的身上有很多燙傷,需要做手術植皮,臉上也被燒傷了。
至於程茹——
她瘋了。
她曾經的朋友大肆編排,將她現在的情況如同笑料一般,眉飛色舞地講給每個人聽。
「她真的瘋了。」
「他們家把她關進瘋人院裡去了,
因為她不是一般的瘋,不僅攻擊自己還攻擊別人。」「拿著刀就往自己身上切,像削肉片一樣,一片片切自己的肉。」
「邊切還邊哭『好疼啊,我錯了,我錯了別殺我。』」
她邊說著邊表演起來。
旁邊的人睜大眼睛。
「真的。」
「我那天去他們家,程茹就拿著刀砍自己,他爸媽攔她,她就對著她爸媽砍。」
「特別可怕。」
她說著,瑟縮了一下:
「诶我還聽說,是因為程茹喜歡周樹,但周樹喜歡簡秋煙所以程茹才想帶……」
我沒有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