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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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迎著他的目光,不怕死地舔了舔唇:「你叫一聲親愛的聽聽。」


「林見疏。」賀錚直接被氣笑了,眸色倨冷瞥過來,「狗都比你像個人。」


我:「……」


日子不溫不火地滑過,入秋那天,我輕裝上山。


半山腰遇上一個折返的登山隊,好心的隊員和我搭話:「小姐姐,別上去了,那群人說中午會有大暴雨,封山了,讓我們原路返回。」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到了一道有點熟悉的筆挺身影。


賀錚。


人裹著黑色的衝鋒衣,極短的黑發根根囂張地立著,眉峰凜冽。


我道了謝,繼續往上走。


賀錚正在和旁邊的隊員說話,脾氣挺暴,拎著上次帶女人到他家的光頭後領就要訓人。


「賀錚。」我是有些故意拖長聲調的。


賀錚聞言回頭,冷瞥了我一眼:「你在這裡做什麼?」


不等我回話,他姿態頗強硬:「下山去!」


我站在石階上,仰著頭看他。


他說話時,

抵著衝鋒衣邊緣的喉尖滾動,有股說不出的性感味兒。


「你怎麼在這裡?」我當做沒聽見他前面的話,還往上走了兩步。


賀錚擰眉,丟開被他勒著的小伙子:「回去負重十公裡。」


光頭小伙剛露出劫後餘生的歡喜,聽到這話,耷拉著腦袋臉都白了。


「還不滾?」賀錚冷厲的目光在幾個小伙子身上飄過。


幾個人齊齊哆嗦,拔腿就往山下跑。


轉眼,就沒影了。


「沒聽見?」賀錚轉身,居高臨下地俯視我,語氣極不友善。


「聽見了。」我溫吞點頭,又猛然回味過來什麼,「你是讓我下山去,還是讓我滾?」


我感覺,他一語雙關。


賀錚雙手抄進兜裡,挑眉:「有區別?」


「……」你他媽,區別大了去了!


「趕緊走。」賀錚轉身,繼續往上走。


我哪能聽他的話,不緊不慢地跟在他的身後,他不理我,我也不說話。


天開始陰沉下來,厚厚的黑雲壓頂,懸在山頭,

暴雨將來。


賀錚終於忍無可忍:「跟著我做什麼?」


他倏然停下腳步轉過身,我低著頭沒注意,差點就往他的身上撞,急急收住腳步。


距離不到一步,男人身姿挺拔,有絕對的身高優勢。


我微仰頭看他的眼睛,笑道:「我沒跟著你呀,我也上山。」


「不行!」賀錚不耐煩地挑眉。


我斂了笑看了看他,又看向他身後通往山頂的路。


靜默良久,終是沒有回懟他,轉身離開。


手臂倏然一緊,我回頭,賀錚松開手,表情依舊酷酷的:「快下雨了。」


我歪著頭,探究地揚眉。


「危險,等雨停了我送你下去。」


話說完,也不等我,直接拐進林間坡道,自顧自往深處走。


10


我沿著他走過的路往前,頃刻間山雨滾滾打落,狂風呼嘯過林間,如有鬼號。


等我衝進林間平臺巡山員工作屋,人已經淋了個半湿。


賀錚雙手插兜立在屋檐下,掃了我一眼,很快又移開目光,

沒說話。


我在他旁邊找了個位置,沒什麼講究地盤腿坐在地板上。


暴雨滂沱,茫白的水霧飛濺進檐下。


賀錚終於舍得開口:「進去。」


「不好吧。」我沒動,輕笑道,「孤男寡女的,我怕……」


賀錚搭著眼皮看我:「怕什麼?我沒那興趣。」


「誰說我怕你了?」我好笑地彎唇,「我是怕我自己把持不住。」


「……」懶得理我,他轉身進屋去了。


我從口袋裡翻出煙,打火機進了水,怎麼都打不著。


沒辦法,隻能進屋去找人。


屋裡擺設簡陋,一張做工粗糙的木床,角落裡堆放著工具,沒有通電,光線昏暗。


賀錚嘴裡叼著煙坐在窗下的椅子上,背著光,冷峻的輪廓覆著一圈模糊的陰影,無聲勾人心痒。


我走過去彎下腰,含在唇上的煙碰上他燃著的煙頭。


輕吸氣,火苗攀上煙頭,一瞬照亮他的眉眼。


賀錚靠在窗棂下,極趣味地挑著眼尾沉沉看我,也不說話。


「借個火。」我直起身,坦坦蕩蕩地開口。


他拿下煙,把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抿著的唇透出幾分似笑非笑。


看透似的,卻不點破,漫不經心的姿態,氣勢卻更讓人心跳加速。


我按捺不住問:「在想什麼?」


賀錚吊著眼角,反問:「你圖什麼??」


他突然這麼直接,我反而愣了一下。


撇開我不知道的他的家境,就目前現實條件來看,好像我真沒什麼可圖的。


但計較這些,未免庸俗。


沉吟片刻,我笑著把問題丟回給他:「你覺得呢?」


賀錚的手臂自然垂落在椅側,他低頭看著指間燃著的煙:「我他媽在問你。」


他的聲音不大,粗口從他的嘴裡出來,竟沒讓人覺得不適。


這種不拘的調調,嗯,就很有男人味。


心有點發熱,我輕咬唇:「想要你這個人。」


見他的第一眼,那肯定是因為荷爾蒙作祟,可幾個月下來,他雖不愛搭理我,我也能讀出來一些。


賀錚這人,骨子裡有硬氣,有血性。


我遇上過無數形形色色的男人,沒人入眼,唯獨他身上這股勁,抓心撓肺。


賀錚側目瞥過來,眼尾掛著壞壞的涼笑:「具體點。」


我平時臉皮厚,可我也就隻敢口嗨,真到了他認真直白的時候,我不爭氣地紅了耳根。


半天不吭聲。


耳際傳入賀錚低低的哼笑:「別費勁了,我不找用下半身思考的女人。」


我的眼睛瞪得溜圓,他沒再看我,撇頭丟掉煙頭,用鞋尖用力轉動蹍滅。


出口的話,諷刺冷漠且直白:「這和街上明碼標價的有什麼區別?」


11


我的呼吸一窒,心頭就跟堵了一塊沉甸甸的石頭,怪難受。


「知道嗎?如果以前有人敢和我說這樣的話,我能和他拼命。」我往後退了幾步,背靠在牆上。


「現在呢?」


「現在?」我低頭掸了掸煙灰,笑了笑,「你說得對。」


我對賀錚的那點潋滟心思,確實是走腎不走心的,

正常男人都看不上我這行徑。


可能是我平時牙尖嘴利的形象和此時此刻差距過大,賀錚反而有了興趣:「為什麼?」


為什麼?


是啊,我為什麼變成這個樣子了?


該怎麼說呢,早就沒有了向所有人解釋自己的欲望,


我抬起頭,輕佻的調子:「怎麼,對我有興趣了?」


對牆敞開的窗有風灌進來,賀錚慵懶地眯著眼打量我,又轉開,唇邊掠過一絲莫名的笑意。


我有種被看穿的心虛,垂下頭看著已經燃盡的煙蒂。


風吹落最後點點鴉青的煙灰,偶有飄落在手背,隱隱地痒。


這天到最後,我們誰都沒再開口。


雨停了,我率先往山下走,到山腳時,賀錚開口了。


「林見疏。」


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我回頭看去,雨後傍晚的風清涼幹淨,男人立在餘暉裡,身影被拉得老長。


「天總會亮的。」


我愣了愣,沒等我反應過來,他已經走遠了。


這天之後,我連連幾個晚上,

都在做噩夢。


夢裡舞臺燈光璀璨,少女抓著我的手高高躍起,身體離開地面在半空中舞動成漂亮的弧線。


我腳尖點地飛速旋轉,理應摟住她的腰讓她借力落地的。


可我,失誤了。


少女重重落地,音樂聲喧囂,可我清楚地聽見了那一聲骨頭破裂的聲音。


鏡頭轉換,我坐在醫院長長的走廊裡,少女撕心裂肺的哭聲此起彼伏:「爸,我再也不能跳舞了。」


裡頭哭了很久很久,終於停歇。


父親火辣辣的巴掌扇在我的臉上,他蒼老的臉在顫抖。


他邊哭邊罵:「林見疏,你把你妹妹毀了。」


我渾身冰涼,什麼都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病房裡哗啦啦的玻璃破碎聲後,我似乎聽見了地面傳來的巨大震動聲。


警車來了又去,地面上的血跡被衝刷掉,人群散去,我什麼都看不到了。


隻記得年邁的父母哭了一場又一場,暈倒醒來,不斷哭不斷罵。


我頭暈目眩,他們罵了什麼我記不清了。


但有一句,像是狠狠釘入腦袋一般。


母親說:「林見疏,該死的人是你啊。」


夢裡飛花掠影,總有些不真實的虛幻,我再一次驚恐地醒來。


夜深四處寂寥,濃鬱的黑暗壓得人心頭喘不過氣來。


賀錚說天總會亮,我總在想,他沒說出來的後半句,應該是——什麼都會好起來。


可我的世界,好不了了啊。


12


我呆坐許久,沒了睡意,撈起煙和打火機上樓。


站在樓頂的露臺,依稀能窺見遠處疊疊重山的輪廓,在茫白的霧裡,現出鴉青的稜角。


無人的夜晚,我忽地心念一起,踮起腳尖輕巧抬腿,幾欲翩跹起舞。


腦海中有血肉模糊的姑娘一晃而過,我的身體狠狠一顫,直接跌在了地上。


果然,還是不行啊。


風寒露重,我沒起來的打算,剛按下打火機,餘光便瞥見露臺花架後走出來的人影。


黑夜籠罩著賀錚挺拔的身軀,他一步步靠近的腳步,每一下都似敲在我的心頭上。


秘密被窺見的難堪,充斥心腔。


我微愣的工夫,火苗舔著煙頭燒了一截。


賀錚半蹲下身體,拿走我手裡的煙:「不起來?」


我看著他把煙含在唇上,嘲弄地彎了彎嘴角。


「笑什麼?」他問。


「我聽人說,抽別人抽過的煙,等同於間接接吻。」我背靠向欄杆,抬起下巴譏笑,「怎麼,想和我接吻?」


這人,口裡說著不喜歡,做出來的事兒,可不像。


賀錚低頭把半截白煙掐滅,看透我似的扯唇:「你嘴是真的硬。」


我笑容僵住,語氣冷了:「別裝作你很懂我似的,你……」


話沒說完,下巴突然一緊,賀錚指間收緊,強硬地掰過我的臉面向他。


他出口的話,比寒涼的風更尖銳:「你不就想死嗎?」


我渾身的血液一瞬直衝腦門,腦子空白呆愣地看著他。


「你知道我是幹什麼的嗎?」


暗沉的夜裡,他眼底寒芒銳利:「每年被困在山裡等不到救援絕望死去的人有多少知道嗎?

為了救他們,我的隊員受傷,甚至犧牲。


「沒人想過放棄,哪怕是隻能找到他們的屍體,因為那是生命,它的開始和結束,都需要尊重。」


賀錚松開我,往後退了一步,居高臨下睨著我。


清淡的聲音無不失望:「生而為人,輕視生命才是你最大的悲劇。」


月朦星疏,夜裡寂靜隻剩下低低盤旋的風聲。


我抬頭看著他,隻覺眼前的男人,眼裡心裡都燒著一團火。


鋼鐵之軀下,包裹著一顆熱忱的赤子之心。


這樣的男人,他無論在何種境地,都能百堅不摧。


在他的襯託下,我卑劣得無地自容。


我們在兩個極端,遙不可及。


有被觸動到吧,心逐漸也靜了下來。


默默地再次點了根煙,青煙燻過眼睛微微泛酸。


我說:「賀錚,你是個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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