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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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女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剛傷痕累累地從蠱池裡走出來。


她輕描淡寫地擦擦身上的血跡,隻問了一個問題:


「上次的藥,她已經用了嗎?」


來人回稟:「已確定投入長命蠱爐,陛下今日剛服過兩次。」


聖女點點頭,揮揮手讓他回去了。


她的嘴角,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可我卻有些不明白。


損失一個妾室、一個朝臣,對女帝並不會有太大影響。


可看聖女的表情,仿佛輕舟已過萬重山。


我這樣想著,不禁喃喃自語:「姐姐……這是要怎麼做呢?」


子時的鍾聲恰好響起。


從聖殿傳出,越過雪山,傳向周遭的每一個地方。


此時我的周身有淺淡的金光閃過。


逆光下,我看到我的聖女姐姐驀然轉過身:「阿……眠?


「是你嗎?」


5


隔著虛與實的距離,我再次淚流滿面。


我的姐姐,她能看到、聽到我了!


壁爐前,我們緊緊相擁。


其實我站著或是坐著,

體感都是一樣的。


可坐在從前的位置,就感覺無比溫暖。


我和姐姐說了好多話。


大多數沒有意義,可笑容卻真真切切地爬上我們的臉。


姐姐給我解釋了近Ťṻ⁾期朝堂上這件事的緣由。


這場疫病自然出自姐姐的手筆,她的技術已然爐火純青。


她說,萬物相生相克,即便她研制的東西,也得遵循天道。


自然,她給女帝的蠱裡加的東西,也可以有解法。


——黑麝香。


黑麝香極為名貴,自百年前就已無新香。


百年以來不斷消耗,至今,便隻剩下一塊。


「……是在戶部侍郎家嗎?」


姐姐點點頭:「他家祠堂裡供奉的祖傳佛像,便是黑麝香做成的。」


如此一來,付之一炬。


這世間再無解藥可以救女帝。


我把頭靠在姐姐的肩頭:「姐姐真厲害。」


不知不覺間,醜時的鍾聲也被敲響。


我突然想到了什麼,轉過頭對她撒嬌:「姐姐,我生辰時你送我的首飾還留著嗎?

姐姐親自戴上給我看看好不好?」


鍾聲裡,姐姐依然歪頭看著我,隻是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


一種不祥的預感籠上我的心頭。


我揮揮手:「姐姐?」


我的聖女姐姐亦伸出手,穿透我的身體。


她茫然地摸索著:「阿眠?


「你說句話,阿眠……」


我一聲又一聲地喊著「姐姐」。


可她再沒回應。


……原來。


隻有一個時辰啊。


能和姐姐對話、享受溫暖的時間,隻有一個時辰啊。


6


好在我並沒有消失。


這一個時辰後,仿佛一切如舊,所謂的「溫暖」隻是大夢一場。


而我的聖女姐姐,明顯加大了煉蠱的力度。


不光以身飼蠱,她開始大量服用補血的藥物,然後放血喂給蠱蟲,又研制了很多新的陣法。


後來我們才發現,原來每旬最後一日的子時,她可以和我對話一個時辰。


僅有的時光,我們自然很珍惜。


我提到女帝在我死前說過的那些話。


聖女姐姐憤怒之餘卻說,

她並不記得女帝和她有過什麼過節。


但其實……我是記得的。


當初聖女剛入主聖殿時,我已經作為女奴被安排在聖殿做灑掃。


她初上任,就已經展露出自己的淡漠與不好相處。


女帝拉攏聖女無果,便決定給她下馬威。


那次她為皇宮所煉的蠱需要一百個八字陽氣重的人。


女帝給了她一百死囚。


可其中,混入了一名八字極陰的死士。


頃刻間,蠱池的毒蟲差點將她吞噬。


她拖著一身傷口,閉關補救了四十九天。


之後女帝以聖女拖延為由,克扣了聖殿那一年一半的材料。


她原本是那樣超然物外,並不計較,卻依然被記恨上。


所以啊……


殺吧。


姐姐,該殺的,就殺吧。


7


每旬的最後一天,成了聖女唯一的休息日。


各路暗線和她見面的次數越來越多。


她進入蠱池之後帶出來的小瓶子,被一個一個地分發給他們。


我也在子時的時候勸過她,別再受那樣的苦。


她卻隻是摸著我的頭,說沒關系。


我知道她心裡的痛苦。


無論多強,多有權勢,擁有世間多少的財富,或是成為多少人懼怕的對象。


卻都改變不了,最初那個沒能挽救愛的人的無能事實。


無論多麼努力掙扎,所有人都明白這一點。


困住這人世間的,無非一個生死。


……但我每次勸過她後,她明顯加快了進度。


苗疆的皇族不是吃素的,有相當高水平的防毒、防蠱能力。


可他們給姐姐提鞋都不配。


一個月後,太子終於成功被控制。


他就和得了癔症一般,搜集各種罪證,在朝堂上公然揭發各個家族的腌臜事!


聖女自然在暗地裡推波助瀾。


關鍵是,這些家族裡,有幾個甚至是堅定地支持太子的!


沒人知道這對最尊貴的母子到底在幹什麼,朝堂迅速被攪成一潭渾水。


女帝又一次急病了。


可是這一次,她被抬回寢宮後,太醫居然診出了喜脈!


我下意識地心裡一驚。


而我的聖女姐姐……竟露出了微笑。


我於是便又無端放下心來。


8


這一旬的最後一天,有個一身黑鬥篷的人求見。


聖女置若罔聞,陪我度過了那一個時辰後,才把人宣進來。


揭開鬥篷的一瞬間,我心裡一驚!


這張臉,赫然屬於皇夫——


女帝唯一的正夫,這個國度最尊貴的男人!


他的來意也意外地簡單。


「這個孩子不是我的,是陛下最近最寵愛的側夫的。


「如今太子瘋癲,如果這個孩子繼承大統,以那個側夫善妒的性格,隻怕我後半生岌岌可危!」


原來如此。


聖女沒多說話,扔給了他一個香囊。


……之後宮裡傳出消息,女帝在孕期有百般不適,動輒砸東西、殺人。


且為了孩子,還減少了長生蠱的服用次數。


原來她也會有在意的人,可以犧牲自己的一點點壽命和年輕樣貌嗎?


9


又一年年關將至。


聖女姐姐終於能騰出些時間,陪我烤火、堆雪人。


其實主要都是她一個人在做,雖然沒法時常交流,但我在看,她亦知道我在看。


可不知為何,越近年關,我的內心越有種莫名的不安。


而這種不安,在除夕的子時,我們對話的時候達到了極致——


我猝不及防地暈了過去。


……


再醒來時,已不知具體的日子。


我依然完好地漂浮著,但周身卻閃爍著若隱若現的符咒。


我飄出聖殿,驀然大驚失色!


半面雪山都不再是純白,而是變成了淡淡的橘色——


我是見過鮮血被稀釋的樣子的。


不是櫻花一般的粉色,而是慢慢變成橘色,像五月綻放的石榴花。


雪山,已被鮮血染就!


符咒上的一些形狀,聖女姐姐曾教我辨認過。


我大約讀了出來……


我隻剩下最後一年,便會開始慢慢消散。


後來我才知道,代價是聖女殺了九百九十九人,輔以自身命格,逆天而行。


我的第一反應,卻依然是心疼她。


一年,十二個月,

三十六旬。


三十六個時辰,說到底,不過三個能與她相伴的日夜。


一千人的祭品,不好弄。


原本姐姐可以以置身事外的方式攪動天下。


可為了我,她還是提前暴露了自己的目的。


10


時光現在於我而言,不過是數百個ţū⁽孤寂的時辰,和一段可以交流的愉快時光組合成的齒輪。


一轉眼,就來到了女帝懷孕八個月的時候。


所有的孕婦都會為了自己的健康而悉心進行保養。


女帝身為這個國度最尊貴的人,自然更加奢靡。


可她的樣子,卻完全不像一個滋潤的孕婦。


甚至……不像一個活人。


女帝的身上……長滿了從紅色到青紫色的斑痕。


就像是……


屍斑!


我看到她的第一眼,心裡就咯噔一下。


看起來這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我在上空,看著她用酷刑懲罰Ţű̂ₕ那些給她敷粉卻也遮不住斑痕的宮女們。


為了維系自己身為帝王的體面,她堅持戴著沉重的九珠簾冠冕上朝,

看起來依舊雷厲風行。


可隨著月份逐漸增大,女帝越發地形容枯槁。


她終於坐不住了。


她頒布口諭,以高高在上的帝王姿態,傳喚了聖女。


可隻有我知道,御書房的門關上後,兩個人的角色瞬間上下顛倒!


女帝聲淚俱下,問聖女可有辦法。


我知道,這哪裡是問可有辦法。


這是在試探加求饒。


從聖女進門,神色平靜得沒有一絲驚訝的時候,女帝便應該明白了,這一切,就是聖女的手筆。


「愛卿,求你……朕從前狂妄,以後必定會加倍尊重聖殿,愛卿的事朕都不會插手……」


「那死去的人呢?」聖女突然插話,「死去的人有辦法復活嗎?」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依然眉眼淺淡,可我卻看到了她別在背後、握緊的拳頭。


女帝愣了愣,似是在尋找一個能應對聖女的正確的答案。


良久,她蒼白地扯了扯嘴唇:「斯人已去,活著的人才最重要,我們都得向前看,不是嗎?


聖女聽到這句話,盯了她很久。


女帝不會知道,她錯過了最後一次機會。


最後,我聽到我的聖女姐姐開口:


「你和太子,隻能活一個。


「記得,親自動手。」


寥寥數語,沒有多餘的解釋。


女帝於是把御書房砸了一遍。


「賤婦,賤婦!」


她的眼睛仿佛都淬了毒,可沒多久就因為身體的力竭而停下。


絕望慢慢籠罩了這個國家最有權力的人。


最後,她擺了擺手:


「宣太子。」


11


能坐上皇位的人,果然足夠心狠。


翌日,喪鍾敲響。


五聲鍾聲把太子暴斃的消息傳遍了整個苗疆。


他勾結朝堂、意圖謀權篡位的罪名被一夜間揭發。


可不知為何,女帝為腹中的孩子祈福,竟捅死了太子獻祭的說法在民間流傳開來。


手刃太子,民心盡失。


可她已經不管不顧了。


此時她才真的意識到,活著對一個人來說,是多麼強烈的執念。


可她意識不到的是……


手刃太子,

亦葬送了她自己的性命!


聖女姐姐調配蠱毒有自己的手法,向來講究一個搭配。


層層遞進,是姐姐的蠱最可怕的地方。


如果說長命蠱隻是消耗女帝的體力和精神。


那麼和皇夫的藥搭配後,就會開始「屍化」,慢慢長出屍斑。


而為她調配的最後一味藥……


是至親的血。


加上太子的血後,這場為女帝「定制」的謀殺,才算真正完成。


女帝的屍斑開始逐漸消失。


她欣喜若狂……狂了三天左右。


直到她發現自己的雙腳動彈不得了。


不是骨頭斷裂,或者其他。


而是雙腳上的肌肉逐漸變幹收緊。


就像曬制過的肉幹,或者幹枯的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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