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聽說，崔嬤嬤曾是趙聽瀾的乳母。
我覺得他跟我一樣難過。
崔嬤嬤走後，我的身邊隻有霜降了，趙聽瀾便讓之前教我讀書的女官到我身邊來服侍我。
我叫她姜姑姑。
至於十一。
她一心要上陣殺敵，在半個月前，領兵出徵，去清除南下騷擾的北涼軍。
我想攔她不讓她去，害怕她跟我爹一樣，再也回不來了。可她從來都不聽我的話。
我氣憤地說：「你最好一輩子都不要跟我講話了！」
十一哭笑不得：「好。」
52.
除夕過後，便是正月十五元宵節。
我想去問問趙聽瀾，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宮去放花燈祈願。
說到他，我這才發現，我都已經十幾日不曾見到他了。
上次除夕，他也沒有來陪我，隻是差人送了個紅封給我。
我提著一盞宮燈，到御書房門口的時候，伺候他的李玉攔住了我，不讓我進去。
「娘娘，陛下吩咐了，他誰也不見。」
「可是今夜是十五，他說過，今夜要陪我放花燈的。」
我對他的毀約有些不滿，生氣地讓李玉下去。
李玉神情古怪，眼底好像有淚光在閃，但沒有阻攔我，推開了御書房的門。
我剛踏進御書房，手中的宮燈便掉在了地上，碎成了一地的殘渣。
「趙聽瀾，你怎麼了！」
53.
趙聽瀾捂著明黃色的帕子咳個不停，我好像看見了血跡，白胡子老太醫就在他身邊，他見了我很意外：「你……怎麼來了？」
我吸了吸鼻子：「你答應過我，每年都要陪我去放花燈的。」
趙聽瀾收了帕子，他面色蒼白，好像下一秒，就要化蝶離開我一樣。
他從榻上站起來，問我：「那我現在陪你去，好不好？」
白胡子老太醫喊了他一聲：「陛下！」
趙聽瀾讓他下去。
他伸出手，想帶我出宮。
我搖了搖頭，從懷裡拿出兩盞花燈，給了他一盞，
笑著說：「就知道你沒工夫陪我！所以我自己跟姜姑姑學著，做了兩盞。」「我們去御花園放花燈，好不好？」
趙聽瀾很意外，他拿著那盞花燈看了很久，似乎是感慨我的心靈手巧：「如此好看的花燈，我倒不舍得放了。」
我說：「那就不放了！放我的！」
沒關系的，就算隻放一盞花燈，我也相信，我們的願望都能實現。
54.
放完花燈後，我還是跟上次一樣問了他許的什麼願。
趙聽瀾看了我好久，然後溫聲說出幾個字：「唯願珍珍，永樂無憂。」
然後他問我許的什麼願。
我笑著跑開了：「不告訴你！」
我許得願，是希望趙聽瀾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55.
我在寫信的時候，還是將趙聽瀾生病的事情告訴了皇後娘娘。
我想著，皇後娘娘那麼愛他，一定會回來看他的。
可是並沒有，皇後娘娘隻回了我幾個字：盡人事，聽天命。
第一次，我沒有將信紙收好，
而是將信燒了。皇後娘娘，您不知道，自從趙聽瀾搬進坤寧宮後，在夜間，我總能聽見趙聽瀾一聲一聲地喊您。
他總是會問，您為什麼要那麼早就離開他。
我不知道怎麼安慰他，隻是輕輕拍拍他發抖的身子，說：「我阿娘也很早就離開我了，趙聽瀾，你還有我呢。」
其實，身邊的人一個接著一個離開我，我也隻有趙聽瀾了。
56.
實際上，我能隱隱約約地感覺到，趙聽瀾也要離開我，去很遠的地方。
那不過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早晨，我醒來後，發現身旁沒有趙聽瀾了，準確地說，是整個皇宮中都沒有他了。
霜降紅著眼睛叫我別找了。
可我還是獨自一個人找了好久。
所有的地方都沒有他的身影。
也不會有他。
其實，也挺好的不是嗎。
趙聽瀾去了很遠的地方，這樣，他就能見到皇後娘娘了。
他就不用再夢囈著喊娘娘了。
好像他們隻有去了很遠的地方，才能真正快樂起來。
我回了昭華宮，那裡已經荒廢很久了。
我趴在昭華宮的案牍上，暖暖的陽光照在我身上，我以為十一在叫我別睡了，夫子來了。
但實際上，是趙永衍喊我。
他說：「梁珍珍，你騙人，你沒有給我寫信。」
他眼眶通紅：「你還是不肯原諒我。」
57.
我不住坤寧宮了，搬去了慈寧宮。
新帝是趙永衍。
他們不再叫我皇後，叫我太後娘娘。
自從搬去慈寧宮後，我每日都在給趙聽瀾他們寫信。
可是，一封回信都沒有收到。
他們好像真的拋棄了我。
58.
在我當太後第五年的時候。
不知道為什麼，我經常記不住事了，很多事情都變得迷迷糊糊了。
那時驕陽正好，我愜意地躺在躺椅上，霜降用扇子給我扇風，我問霜降：「十一怎麼還不回來？」
說起來，我有好多年沒見到她了。
霜降說：「公主啊，她在戰場殺敵呢。」
「這仗都打了多少年了，她怎麼還沒贏，
我好擔心她啊。」霜降用扇子給我扇著微風，輕聲說：「等她打完仗，就會回來的。」
我雖然不滿，但也隻能接受：「好吧。」
59.
我一個人住在慈寧宮，從不出門，每次宮宴，趙永衍都會邀請我。
但我從不赴宴。
他問我為什麼。
我告訴他原因：「宮宴上人太多了，我討厭熱鬧。」
就這樣，我和霜降兩個人在慈寧宮住了一輩子。
姜姑姑是女官，她不應該就困於慈寧宮，當我身邊的宮女。
她應該跟以前一樣，回到朝堂上。
所以，我沒有讓她跟我一起搬到慈寧宮。
離開的時候，姜姑姑哭了，她跪在地上，給我磕頭：「謝太後娘娘聖恩。」
我趕忙扶起她，讓她下次不要再這樣了。
直到我滿頭的華發，再也走不動路了，拉著霜降的手，淚珠滴在手上：「我對不住你霜降，當真是對不住。若不是你要陪著我，你應該早就出宮嫁人了吧。」
霜降生氣了，
她將手抽了出來，問我：「娘娘，你這說的什麼話？」然後，她又將湯婆子遞到我手上，笑著說：「您忘了嗎？我答應過姨娘，要好好照顧姑娘的。」
那夜，下了京都的第一場雪。
我迷迷糊糊看到，趙聽瀾提著一盞花燈，腰間還佩戴著我送他的那個錦鯉香囊，如當初一樣的伸出手，臉上掛著笑容，問我說：「珍珍，皇後娘娘很想你，我帶你去找皇後娘娘，好嗎？」
我趕忙伸出手，生怕他不帶我離開，重重地點了點頭說：「好！趙聽瀾，我也很想你們了。」
很想很想。
趙聽瀾番外：
當初，我看見梁珍珍的第一眼，突然很後悔答應大將軍讓她進宮了。
深不可測的後宮是會吃人的。
我害怕當初的決定會害了她一輩子。
可是當時已經沒有退路了，如果大將軍不血諫皇帝，參貴妃一本，我就坐不穩太子的位子。
坐不穩太子之位，我就護不住母後還有十一。
她進宮後，
明明我派了人暗中保護她，但還是出了事。貴妃為了報復大將軍的背叛，打聾了她的左耳。
當我得知消息，我趕過去的時候，她正倒在宮門前，像一隻受傷的小兔子。
我從地上抱起她，快步將她送去太醫院救治。
李玉擔心我的身體，叫我不要逞強，以免傷了身子。
可是，李玉不知道的是，她那麼輕，我抱在懷裡，跟抱一隻兔子一樣。
太醫院院判上好藥後，我讓人把她送了回去。
她再次去昭華宮的時候，她說出她的左耳聽不見的時候，不置可否的是，我的心也像是被人揪了一樣生疼。
她那麼傻，卻不覺得這是一場無妄之災。
除夕，我送了她紅封，我希望她能好好地。
我去求了母後，讓母後照顧她。
母後答應了，讓她搬進了坤寧宮一起住。
坤寧宮有她，也不死氣沉沉了,我經常能聽到歡聲笑語。
可每每深夜，我總會問自己，這樣好的姑娘，把她卷進深宮的漩渦,
真的好嗎？但沒有回頭路了。
我不止一遍地告訴自己,帝位是要踏著無數人的皑皑白骨坐上的。
但還是會為她的遭遇而痛惜。
母後的身子骨快撐不住了,她不喝藥，平靜地迎接自己的死亡。
父皇為此發了火，可母後從不回頭。
她走之前下旨，讓梁珍珍嫁給我，當太子妃。
母後說，這是她唯一能替我做的事。
其實,我和母後都明白，明明珍珍更喜歡永衍，可我卻要用這種方式將她留住。
我這一生失去了太多，我隻有她了。
她是我黑暗路上唯一的一盞宮燈。
我對她的感情，從來不止愧疚而已。
我從未見過那樣明淨的眼。
母後本來是想讓她一人陪我在東宮的，人多嘈雜，很多事情都不方便，但是我不願意看她一個人孤寂的樣子。
所以，我將她阿姐他們也接來了東宮。
她說我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我笑了笑，卻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當我得知貴妃殺了她姨娘的時候，
幾乎是一刻不停的設計,讓他們下毒害我。哪怕丟了我半條命,我也要為珍珍，討回公道。
在我的設計下，貴妃和六弟被關進了冷宮,但我仍然覺得不夠,第一次幹涉了父皇的決定,一杯毒酒,毒死了貴妃。
父皇龍顏大怒，將我關了禁閉。
這時候，她會教我第二課。
「作?」可我從來都不後悔。
也是因為那場設計，我每日都在咳血,我自知時日無多，每天都將自己關在御書房，為她鋪路。
我害怕我走後,有人會欺負她，所以,我培養了一批暗衛。
朝廷之上,言官說她當皇後不夠格,那便斬。
當我完成好一切的時候，我的時日也不多了。
我帶她去放花燈，連續兩年,她都問我許了什麼願。
我的願望從來隻有一個，唯願珍珍，永樂無憂。
隻是，不能履約,陪她每年都放花燈了。
她寫的信，我也不能再模仿母後的字跡回她了。
珍珍，我要去很遠的地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