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點點頭：「願意的。」
於是，我嫁入東宮，成了太子妃。
1.
從小，姨娘便告訴我說：「珍珍，打鐵還需自身硬，男人是不可靠的，真正能保護自己的隻有自己。」
她挑了一支綴了翡翠的朱釵，插在我的發髻間，然後滿意地笑了出來：「好看，等會兒姨娘再讓人給你打一套首飾。」
自從大夫人去世後，姨娘就變得很有錢了，她每日不是在庫房數著寶貝便是在房裡數著自己的首飾。
每看一次，她便要贊嘆一番。
她喜歡這些首飾，可我不喜歡呀，但她卻強迫地給我戴上金簪，邊給我梳發髻邊罵我說：「我這麼聰明的人怎麼會有你這麼蠢的女兒。」
我捂著被她扎疼的頭，一股腦地把金簪全拿了下來，然後跑了出去，我可不要帶那些重死的人的首飾呢！
姨娘追了出來，想拿著棍子打我，可她看到了我後面的人後，
又趕忙丟了棍子，輕咳兩聲，柔柔地喊：「將軍！」在爹爹面前，姨娘會捂著帕子，躲進爹爹的懷裡說：「隻要老爺心裡有妾，妾萬死莫辭！」
可當爹爹外出打仗不歸家時，她會抱著金寶，順著它的毛咬牙切齒，眼裡全是恨意：「該死的老東西，最好早點死在戰場上。」
我對姨娘的巨大變化已經習以為常了，因為這種情形時常發生。
姨娘笑著揉了揉我的臉：「到時候娘就拿錢帶你遠走高飛。」
這時候，她會教我第二課。
「你記好了，對待男人，敷衍過去就算了，真心還是留給自己最好。」
說著，她看著自己新做的首飾，愉悅地笑彎了眉眼。
可是我實在是太笨了，根本學不會她所教的話。
2.
被姨娘說中了。
爹爹確實死在了沙場上。
剛知道消息的姨娘笑得站都站不穩了，她嘴裡念叨著：「他終於死了！這潑天的富貴終究是屬於我的了！」
嫡姐抱著爹爹的棺材，
哭啞了喉嚨。姨娘看見後，不屑地吹了吹她新做的指甲：「念姐兒，有這力氣不如多吃碗飯，瞧你瘦的。」
嫡姐隨手拿了一個茶盞就砸了過來，朝著姨娘吼叫道：「你這個惡毒的女人，給我滾！」
姨娘不在意，隻是笑著拉我去庫房欽點御賜的寶貝。
「上好的羊脂玉觀音，我得了！」
「青釉葵花洗，也是我的了！」
……
姨娘抱著純金打造的酒壺愛不釋手：「沒想到老東西死了還有點用處，這些都是我的了哈哈哈。」
我和姨娘剛走出庫房，大管家便急匆匆地說：「姨娘，宮裡來人傳詔了！」
3.
宣旨的太監說話聲音太尖利了，詔書所說的話對我而言本就晦澀難懂，這一下好了，我是什麼也沒聽出來。
我隻知道，當時宮裡的人一走，阿娘就把我抱進懷裡哭，她抱我抱得太緊了，我有些喘不過氣。
我覺得我可能會被她勒死，想要掙脫她的懷抱，可她卻是越抱越緊。
我嘆了口氣，好吧，那就讓她抱一會吧。
等到她哭累了後，見我不哭，伸手就給了我一拳：「你個沒良心的兔崽子！」
嫡姐這時候也不針對姨娘了，走過我們身側的時候，淡淡地跟我說了一句：「好好珍惜這為數不多自由的光陰吧。」
她抬頭看了眼天：「畢竟，我們很快就不見天日了。」
可我並不明白嫡姐說的話，就像夫子說的話，我一樣都聽不懂。
嫡姐和夫子一樣有文化，所以她說的話，我也聽不懂。
我不由得嘆了口氣，唉，難道有學問的人講話都這麼晦澀難懂嗎？
那天之後，宮裡來了兩個嬤嬤，教導我和嫡姐禮儀。
我稀裡糊塗地聽，稀裡糊塗的學，嬤嬤很嚴厲，我挨了不少板子。
姨娘看到了後，紅著眼眶生氣地打了我說：「你怎麼這麼笨！」
我也想問問自己，我為什麼這麼笨。
一個月後，姨娘給我收拾了一大包包袱，裡面裝滿了她平常舍不得讓我碰的金貴玩意，
我在床上看得真切，她可是把她最喜愛的金镯子也塞裡面了呢！姨娘拉著伺候我的霜降出去說了好一會話，等霜降回來的時候，我發現她的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了一樣。
我不由得有些好奇，於是問霜降說：「姨娘跟你說什麼了？」
霜降幫我把被子掖了掖，隻是說：「姨娘讓我好好照顧姑娘。」
好吧，可這有什麼好哭的呢？難不成是因為姨娘給她安排得活太多了嗎。
那我可以幫霜降分擔一點的，我可以自己照顧好自己的。
姨娘很快就走了進來，她把我搖醒，跟我說好多我聽不懂的話：「進了宮，一定要學聰明，凡事要以性命為首要，絕不能隨隨便便地與旁人託付真心。」
「做事要先過一遍腦子，不要別人讓你做什麼便做。」
「進宮後，你要和嫡姐相依為命了，凡事拿不準可以去問她，你們是一家人。」
「還有，萬事要以皇子公主為先，但也不要讓別人欺負了，
誰欺負你我就跟他拼命。」我打斷了姨娘的話問她：「我要去哪啊？」
姨娘的眼眶忽然就紅了，淚水也滑了下來，她摸著我的臉說：「珍珍要和阿姐進宮當公主伴讀了。」
「那姨娘呢？」
「姨娘不去，姨娘在家等你們回來。」
可是姨娘之前不是說要帶我遠走高飛嗎？
我點了點頭，有些困倦地打了個哈欠：「好，我曉得了，我一定會回來的。」
姨娘哭得更厲害了，她將我抱在懷裡嚎啕大哭。
最後，她勉強止住了淚水，問我說：「珍珍，叫我一次阿娘好嗎？」
我乖巧地喊：「阿娘。」
姨娘破涕為笑，但看上去還是很傷心：「好，珍珍睡吧，明日就要進宮享福了。」
我迷迷糊糊快要睡著時，感受到有水珠滴在我手上，聽到姨娘悲慟的聲音：「珍珍，阿娘的珍珍，你說我該怎麼護住你啊？」
4.
第二日一大早，霜降早早地把我叫起來梳洗，我很困，
但頭上簪子的重量卻不允許我睡著。我看著銅鏡中自己的臉，皺眉道：「會不會太多了？」
霜降說：「不多，是姑娘平日裡打扮得太素了。」
我還沒來得及用早膳就要進宮了，馬車緩緩行駛，我忽然覺得心裡很慌，趕忙掀開車簾喊：「阿娘！」
在我印象裡這是阿娘唯一一次不顧自己的形象，跌跌撞撞地追著馬車喊：「珍珍，阿娘在家等你，你一定要回來啊！」
阿娘的身影漸漸淡出我的視線，直到我再也看不見她的身影時，我這才嚎啕大哭出來。
三歲時，我發了一場高燒，燒壞了腦子，從此之後，做什麼事都要比別人慢半拍。
就連悲傷也是。
整個馬車裡彌漫著一股悲傷的寂靜，嫡姐遞給我帕子，讓我擦幹淨臉。
「阿姐，你說我們什麼時候才能歸家啊？」
嫡姐看了我一會，然後靠著馬車說：「隻要你表現好，足夠聽話，就一定能回家的。」
可我問的明明是什麼時候才能回家。
算了，隻要能回家就行。
5.
進宮後，一個自稱崔嬤嬤的人將我們帶去了昭華宮。
這一年，我十三歲，阿姐十六歲。
一路上，我看著高高的宮牆，心想，小鳥能飛出去嗎？
在坤寧宮門口，我看見了一隻受傷的小鳥，它用力鼓動的翅膀，似乎是想要飛出皇宮。
可是這宮牆實在太高太高了。
小鳥是飛不出去的。
我想要去救那隻鳥，可阿姐拉住了我的手，輕輕地搖了搖頭。
崔嬤嬤似乎是注意到我們的動靜，她轉身問我：「想救那隻鳥嗎？」
阿姐突然攥緊了我的手，猶豫之下，我還是選擇了點頭。
崔嬤嬤隻是笑了笑，然後喚了兩個小太監去幫小鳥包扎傷口。
她蹲下身子，摸了摸我的頭說：「小姐這麼善良，在這深宮之中是很危險的。」
然後，她沒再停了腳步，帶著我們去皇子公主學習的昭華宮。
6.
昭華宮裡有兩位公主，三公主和十一公主。
有三位皇子，
太子和五皇子以及六皇子。我不喜歡六皇子，因為他總是會趁著太傅不注意來欺負我。
他總是叫我：「護國將軍府的小傻子。」
我被他氣紅了眼，卻也不敢說什麼。
因為阿娘說過，萬事要以皇子公主為先。
或許是我一味地忍讓，他越來越無法無天，終於有一天，我實在忍受不了，偷偷把他的書本浸了水。
但這件事卻被貴妃娘娘知道了，她用手剝著橘子，將剝好的橘子送進六皇子嘴裡，然後這才把目光放在我身上，輕蔑道：「你就是護國將軍的庶女梁珍珍？」
我磕頭行禮，恭敬道：「是。」
貴妃娘娘突然將放在案牍上的茶杯打了下來，熱茶濺了我一手，燙紅了我的手。
她厲聲道：「你一個無父的庶女，也敢對六皇子不敬？」
我聽到六皇子求情的聲音：「母妃，這件事不怪她。」
貴妃娘娘隻是讓人把六皇子帶了下去，然後讓人賞了我幾個巴掌。
六皇子卻掙脫了下人的束縛，
哭著跪在貴妃娘娘的腳邊求她放了我。但貴妃娘娘用腳踹開了他，並怒氣衝衝地罵了他一句。
我被打得奄奄一息，隻能聽到貴妃娘娘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進我的耳朵：「若不教訓你這樣的奴才，皇宮還有宮規可言嗎！」
然後讓人看著我在宮門跪了兩個時辰。
可打我的嬤嬤實在太用勁了，我剛跪不過半個時辰，就暈倒在地上，再也站不起來了。
7.
再次醒來時，是熟悉的床帳。
我聽到有斷斷續續的哭聲傳進我的耳朵，是阿姐嗎？
別哭啊，我不疼的。
真的不疼的。
「珍珍，你醒了？還疼不疼啊？」
阿姐見我醒了後，著急地放下湯藥，問我說。
我搖了搖頭說：「不疼。」
「可是阿姐，我的左耳聽不見了。」
阿姐給我喂湯藥的動作一滯，剛進房給我送湯藥的霜降突然跌坐在地上，抽泣起來。
阿姐將我的碎發別在耳後，摸著我的臉，笑著說：「聽不見了好，
我們珍珍就可以隻聽見這世間最好的話，再也聽不到那些難以入耳的話了。」很奇怪，阿姐明明在笑，可我卻覺得她比哭還難受。
但我除了小聲的話聽不到外，我也是能正常交流的。
不用這麼難過呀，阿姐。
8.
傷好之後，我再次去上學堂的時候，氣氛很奇怪。
跟我最要好的十一公主拍了拍我的肩膀，問我說：「珍珍，我剛剛喊你了，你沒聽見嗎？」
我帶有歉意地跟她說：「抱歉啊公主，我沒聽到。」
我剛說完，十一公主就別過臉，不再看我。
可是我知道，她在哭。
我安慰她說：「一點都不疼的公主，真的一點都不疼。」
十一公主被我以安慰，哭得更兇了。
我訕訕地收回手，唉，十一公主實在是太難哄了！
一直沉默的六皇子突然對我說：「梁珍珍，是我對不起你。」
從此之後，他就再也沒叫過我傻子。
我疑惑地問他：「殿下，你為什麼要對不起我？
」他隻是看著我，不說話。
是我錯了，是我不該將他要交給陛下查閱的書本給浸湿，貴妃娘娘罰我是應該的。
我做錯事被罰難道不是應該的嗎？
我在家做錯事的時候，阿娘也經常罰我，隻不過罰得沒有這麼重罷了。
說到阿娘，我很想她了，很想很想。
阿娘會想我嗎？她會不會已經帶著她的寶貝遠走高飛了？
我不由得有些擔憂起來。
可阿娘說過會等我回家的。
我相信阿娘。
9.
那天下學堂之後，崔嬤嬤告訴我說貴妃娘娘被罰了。
阿姐冷哼一聲說：「被關禁閉也太輕了。」
我急忙捂住她的嘴巴說：「阿姐，小心隔牆有耳！」
阿姐和崔嬤嬤愣住了，他們可能也沒用想到，我如今反應已經這麼快了。
崔嬤嬤誇我說：「小姐很聰明。」
「不，是我太笨了，每次堂測我都是最後一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