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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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嘉扶住老板,回頭安慰護士小姐:“沒有沒有,她這是被飆升的體重嚇到了,緩一緩就會好。”


  能不被嚇到嗎?


  五斤!


  五斤肉是什麼概念?!


  昭夕距離突破一百大關,隻剩下臨門一腳。


  偏偏醫生辦公室和護士站出來了好些人,前些日子因為昭夕是病患,大家隻能悉心照料,也不敢勞煩她。如今她病愈出院,大家都一擁而上,不好意思地說:“昭小姐,能給我籤個名嗎?”


  “我弟弟特別喜歡你!”


  “我本人是你的影迷!昭導,今年的奧斯卡衝啊!”


  衝什麼衝啊。


  隻有體重在一個勁往前衝!


  沒有人體諒她的悲傷。


  大家都很快樂,看不出一個“準胖子”的痛不欲生。


  痛不欲生的昭夕渾渾噩噩替大家籤好了名,操著演員的職業素養,勉強微笑,優雅轉身。


  踏進電梯就哭著拍牆。


  “程又年,

我殺了你!!!”


  一定是美色誘人,她才會在面對他時失去了引以為榮的自制力。


  他把各種營養湯往她面前一送,“聽話,全喝光。”


  她就真的迷迷糊糊全喝光了!


  昭夕一邊哭,一邊想起那些蓮藕豬蹄湯、番茄排骨湯,這會兒才意識到,她喝的哪裡是湯,分明是豬飼料。


  還是催肥效果最好的那一種……


  回酒店的一路上,昭夕都在念緊箍咒,要麼幻想著把程又年大卸八塊,要麼放狠話說見面就是一記佛山無影腳。


  小嘉同情地望著她:“可我還是覺得你隻能這會兒說說,見面就成了天線寶寶。”


  “不!我不會!原則上的問題,我決不妥協!”


  結果當她氣勢洶洶殺回酒店,卻在大廳看見了程又年。


  程又年正往外走,看見她都回來了,有些詫異。


  “怎麼提前回來了?”


  昭夕也愣了愣,“你不是在上班嗎?


  “知道你今天出院,請了會兒假。”


  程又年替她掖好耳旁的口罩一角,“頭還暈嗎?”


  他的指尖碰到她的耳朵,昭夕微微臉紅,聲音都小了些:“不暈了。”


  “臉怎麼這麼紅?”他注意到她連沒被口罩遮住的地方都在泛紅。


  昭夕頓時更加氣軟:“哦,可能是走得太快,太陽太曬……”


  “回房休息。”


  程又年眉心微蹙,接過小嘉手裡雜七雜八的東西,趕她進電梯。


  昭夕默默站在他身旁,像隻軟綿綿的小羊羔。


  小嘉在一旁用眼神瘋狂傳達:“老板你還記得嗎我剛才說什麼來著?”


  奈何老板不僅變身天線寶寶,還是個天線不那麼靈敏的天線寶寶,自動屏蔽了她的信號。


  而體重飆升這一茬,昭夕在夜裡洗白白後,穿著睡裙在鏡子前敷面膜時,終於想起來。


  難怪睡裙都緊了一點。


  她憂心忡忡對著鏡子打量,

不知是錯覺還是真有其事,總覺得面膜以前能敷滿一整張臉還綽綽有餘,如今好像遮不住臉了……?


  憤怒的淚水又盈滿眼眶。


  隻是半小時後,在隔壁又響起羅正澤的呼嚕聲時,程又年默不作聲出了房間,敲響了昭夕的房門。


  昭夕原本氣勢洶洶地埋怨他:“都怪你,給我灌那麼多營養湯,我都胖成豬了!”


  卻被人從頭到尾打量片刻,掐掐腰,捏捏臉,最後還被上手抱了抱。


  燈滅了,夜深了,她的怨念化作柔軟春水,被某人四兩撥千斤,剎那間杳無蹤影。


  他低聲說:“這樣正好。”


  “哪裡好?”


  “這裡,這裡,還有這裡……”


  嫩藕似的玉臂,弱柳扶風般的腰肢,身側人擁有纖細卻又骨肉勻停的美。


  不徐不疾的動作,令人面紅耳赤。


  她還以為接下來會發生點什麼,可程又年卻心如止水,說:“剛出院,多休息。


  昭夕:“……”


  雖然身體有些遺憾,但心情卻十分滿足。


  於是睡前,她迷迷糊糊地想著,雖然胖了一點點,但好像真的也,還能接受……?


  *


  昭夕重返片場,《烏孫夫人》終於也拍攝至尾聲。


  伴隨著烏孫右將軍戰死沙場,馮嫽夫人的中年時期很快結束,與預想中的終老草原不同,因她對漢朝與西域邦交做出的巨大貢獻,漢宣帝決定將她與解憂公主迎回中土,葉落歸根。


  那一日,天朗氣清,風和日麗。


  草原依然寧靜壯美,與三十年前和親隊伍來時別無兩樣。羊群似雪,片片綴在碧綠的青草地上。牦牛飲水,盈盈波光與藍天一色。


  隻是來時還是年輕美麗的姑娘,去時已溝壑縱橫、白發蒼蒼。


  中原的姑娘白皙秀美,卻因在熱烈充沛的日照下生活數十年,被歲月磨礪了嬌嫩肌膚,也磋磨出了強大的靈魂。


  無邊無際的草原上,

返回漢朝的隊伍渺小如斯,像壯闊大海中的一尾魚。


  公主問馮嫽:“此番回朝,你我皆是喪偶之人。說是歸家,親人卻都埋在烏孫。說是故土,卻在草原度過了大半生。你可害怕?”


  解憂的擔心不無道理。


  和其他的和親公主並無二致,她並非皇帝的親生女兒,而是罪臣之後。父親獲罪,滿門抄斬,獨留下她一人。


  烏孫成為漢朝屬國後,請求漢宣帝將公主下嫁,鞏固邦交,她便從罪臣之女搖身一變,成為了和親公主劉解憂。


  馮嫽與她,皆是孤家寡人,即便萬年榮歸故土,榮耀披身,也改變不了故土並無親人的事實。


  相反,生活多年的烏孫倒更像家一些。


  解憂望著這壯闊無邊的藍天,和牦牛飲水、羊群奔跑的草原,淚盈於睫,不知該喜該憂。


  直到馮嫽望著天,閉眼感受風中的凜冽與若有似無的溫柔,微微一笑。


  “公主不妨看開些。


  解憂側頭問馮嫽:“如何看開些?”


  “既然無親無故、無牽無掛,僅有的丈夫都成為枯骨,又有什麼可怕的?”馮嫽笑著睜眼,一身輕松,“公主,為故國,該做的我們都做了。這天下是男人們的天下,從來女兒家隻能以夫為綱,也隻有男兒才配戰死沙場。可你我二人亦為了家國天下,不遠萬裡趕赴草原,所見所聞,所思所想,已超過多少深閨女子?”


  解憂一時無言,卻見馮嫽笑得像這草原上的風一樣,凜冽又灑脫,去無蹤影,卻又長久地,長久地回蕩在心頭。


  “我來這人間一趟,見過王朝鼎盛,看過繁華都城,踏過離離青草,晚來遲暮,還能榮歸故裡。”


  “留,我開心。去,我亦欣然。”


  “不因皇帝許我以榮耀、載我入史冊,令我名垂千古。隻因歷經一世,我還能回到中土,看看生我養我的那片土地。我想知道我離去的歲月裡,

它歷經了怎樣的滄海桑田,興榮了,還是衰敗了。”


  “如此,即便是明日合眼便與世長辭,也不枉此生了。”


  天地壯闊,人類渺小如斯,古往今來的歷史都在講述同一個道理:再鼎盛的王朝也敵不過時間的磋磨。


  是公主,還是罪臣之後,又有何分別?


  是侍女,還是榮耀加深的女史,又何足掛齒?


  她們已比大多數的女性幸運得多,天下熙熙,不為利往,跌宕一生,為遍了繁華與滄桑,多豐富,多滿足。


  ……


  伴隨卡的一聲,塔裡木盆地的戲份悉數落幕。


  昭夕離開監視器後,也望著這片天,這片草原,明明是值得驕傲和歡喜的時刻,胸口卻仿佛有風激蕩。


  每走過一個故事,都像是伴隨故事裡的人成長過一次。


  她擦擦眼眶,聽見身後的魏西延輕聲問:“哭了?”


  “風沙太大了。”


  她鎮定地說,回頭才發現,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沒有動。


  戲已落幕,這群為之奮鬥為之奔波數月的人,卻還沒有離去。他們同她一樣靜靜地站在這裡,想要銘記此刻。


  生命裡有多少無關緊要的瑣碎,像這樣的時刻卻屈指可數。


  大多數人都在為了生活忙碌奔波,有時詰問這樣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麼。


  為了什麼?


  也許,便是為了此刻。


  不管在什麼崗位上,不管在做著什麼事,為了生計,還是為了夢想,寂寂無名,還是聲名大噪。在竭盡全力後,才能體驗到這一刻的滋味。


  因為竭盡全力本身就是一種痛快又難忘的極致體驗。


  *


  終於到了告別塔裡木的時刻,劇組還剩下最後一幕戲,要在橫店影視城完成。


  解憂公主與馮嫽榮歸故土,接受漢宣帝的冊封,明明已是美人遲暮、白發蒼蒼,卻還像少女時代一樣,並肩走在繁華長安城裡。


  看花,聽風,說笑,

飲茶。


  路邊的人都趕來看,一睹兩位為王朝邦交做出不朽貢獻的女性。


  百姓們都曾聽說她們的故事,說書先生也在茶餘飯後講述著馮夫人出使各國,以一己之力化解戰爭與無形的傳奇。


  可街頭卻隻有兩位再普通不過的婦人在散步,皮膚比長安城的姑娘們粗糙暗沉,模樣也比真實年紀更老邁。


  有人不免失望,這就是傳奇的模樣?


  可馮嫽與解憂卻從容而行。


  世間本無傳奇,傳奇的分明是世界本身。她們回到長安,就是為了看看這傳奇。


  *


  離開塔裡木,也就意味著要和諸多人告別。


  除了扛大梁的熟面孔外,劇組的不少演員是在新疆藝術團招來的,群演更是如此。


  臨行前,也算是提前辦了一場小小的殺青宴。


  按理說,殺青宴一般要等到整部電影拍完後,由投資方主辦,邀請所有重要的工作人員與演員一同參加。


  所以這場告別塔裡木的“迷你殺青宴”,

不那麼正式,由大方的昭導出資,在酒店一樓的餐廳裡舉行。


  她還邀請了隔壁項目上的工友們,包括徐姑娘在內。


  於航和老李激動得一晚上沒睡著,第二天早上就手拉著手,跑到塔裡木的市場上去買正式服裝。


  雖然昭夕一言難盡地問小嘉:“市場上能買到什麼正式服裝?”


  小嘉:“中老年服裝還是買得到的。”


  不那麼正式也有不那麼正式的好處,至少沒有了投資方,不需要推杯換盞、觥籌交錯,不會有人小心翼翼說些恭維又客套的話,也不必費心討好、嚴格劃分出階級之分來。


  酒店提供了豐盛的自助餐,西點師傅是小嘉提前從北京請來的,一整個團隊將酒店的餐廳打造成了頂流派對。


  明星們也放下架子,工作人員也不那麼拘束,相處數月,就要分別,都是並肩戰鬥過的戰友,多多少少有了革命感情。


  所以說低端局就是低端局,

在於航和羅正澤的帶頭下,沒有穿西裝和晚禮服就算了,大家居然玩起擊鼓傳花,最後拿到花的人還要當眾表演節目。


  昭夕:“……”


  真是一場別開生面的殺青宴啊。


  尤其是,在她看見地科院的兩位有為青年老李和老張跳上臺,表演雙簧之後。


  所有人都在哈哈大笑,她亦然。


  因是眾人參加的場合,昭夕不便與程又年那麼顯眼,於是她坐在導演堆裡,他坐在地科院的人群之中。


  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她一邊笑,一邊對上他側眼投來的目光。


  那一個目光為這數月以來的努力添了一筆,所有的喜悅喜上加喜,所有的收獲錦上添花。


  她端著酒杯,清清嗓子,起身說:“感謝大家三個月以來的努力,不管《烏孫夫人》票房如何,是否會大豐收,我都謝謝你們這段時間的盛情付出、默默陪伴——”


  頓了頓,嘴角一彎。


  “當然了,

票房肯定會大豐收,也不看看導演這欄寫的是誰的名字。”


  眾人哈哈大笑,起哄的起哄,歡呼的歡呼。


  身旁的魏西延也舉杯,西裝革履,大言不慚:“沒錯,就是在下我。”


  歡笑聲更熱烈了。


  “也謝謝隔壁黃線裡的朋友們,你們是《烏孫夫人》的第一批觀眾,希望到時候電影上映時,大家都去電影院捧捧場。電影我請,票據可以報銷。”


  地科院的人群也爆發出響亮的回應。


  羅正澤跳上凳子:“我不止要捧場,我還要帶上整個地科院的朋友們去看!”


  昭夕故作驚慌的模樣,“整個地科院嗎?人太多了,那我可不報銷了啊。”


  又是一片笑聲。


  沒有觥籌交錯,沒有阿諛奉承,沒有衣香鬢影,也沒有金碧輝煌,可這樣一場別開生面的殺青宴,前所未有的令昭夕感慨。


  她端著酒杯,小口抿著香檳,甜甜的氣泡浮出水面,

飄蕩在空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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