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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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暗的洞穴,燃燒的火把,擺放著的金盆。


少女安詳的人頭,跳動的心臟,新鮮的血肉。


……


武王誓師,商王震怒。


朝歌舉行了盛大的祭祀,向太歲獻祭了最好的祭品。


——那是太歲唯一願意悅納的人類。


——低賤的奴隸少女破例成為珍貴的三牲。


當祭品呈上的一刻。


洞穴裡響起尖銳的爆鳴,像是聲嘶力竭的哭泣。


朝歌隨即發生了可怕的地震,淇水決堤。


隨之而來的是瘟疫,集體性癔癥。


繁華的國都陷落成瘋子與血塊的城市。


古神遊蕩在群山的陰影裡,不間斷地發出人類無法承受的尖嘯。


瘋掉的紂王登上了鹿臺,一把火燒掉了八百年的基業。


在最後的那場大火裡,一道巨大的陰影爬上了燃燒的鹿臺,鉆進了瘋王的身體裡。


武王姬發進入朝歌時,隻找到了紂王無皮的屍體。


而從那天起,一個少年背著巨大的箱篋,

行走在大地上。


他的箱篋裡,裝著一團血肉。


一顆心臟。


以及一個少女安詳的頭顱。


……


「天奇,我那時候還活著嗎?」


「你被剁碎了,嬌嬌。」


「……那麼,人類真的可以死而復生嗎?」


「從表面上看,世間的一切都在從潔凈走向敗壞,從秩序走向混亂。人死以後,細胞凋亡、腐朽,血肉化為白骨,但不要忘記了,是粒子構成了細胞,粒子不增不減,從宇宙起源的一刻就守恆不滅,生死隻是數以億計的粒子組成的不同狀態……如果可以將構成你的所有微粒,推動到當初的位置……是的,一切都是可以回頭的,隻是逆熵本身需要很多很多的能量……很多很多……」


公元前 218 年,日本海。


一個老道士佇立在船頭,

眺望著遠方的地平線,流露出微笑。


「你的水路是正確的,你真的指引我們找到了蓬萊仙山……陛下的不死靈藥這次有著落了。」


少年穿著楚國的衣服,背上背著一個偌大的箱篋,盯著天邊一座錐形火山的影子,默然不語。


「奇,你知道這樣多的奇聞軼事,回去以後願意供職陛下的宮廷嗎?他想要找到彭祖,我記得你說你見過他。」


「我會留在這裡。這裡有很多活火山,還有很多神明。至於彭祖……你可以告訴趙政,不用再找了。」少年轉過頭看著老道,眼中是神明的淡漠,「他在三十七年前就死了。」


公元 79 年,地中海。


碼頭的搬運工遇到了一位奇怪的旅人。


他黑發黑眼,但不是常見的腓尼基人或者伯羅奔尼撒人,他的長發過於順直,五官也過於柔和,讓水手想起遙遠東方的傳說。


在他跳下舢板時,水手試圖去幫他扶穩他隨身背著的巨大箱篋。


那箱篋足有半人多高,幫忙卸貨可以拿到 4 個卡德拉斯。


一瞬間,尖銳的危險感襲來,搬運工忙不迭收回了手,但是他的手上依舊出現了血。


莫名其妙的傷口……


那少年甚至沒有動。


少年單手護住了箱篋,冷漠地走過他身邊,用純正的羅馬語道:「告訴你們的人,離開這個地方,維蘇威火山快要噴發了。」


警告像一顆石子掉進了水裡一樣,消失在熱鬧的碼頭上。


那天有很多人看到少年一個人朝神居住的火山去了。


三天後,維蘇威火山爆發。


羅馬經卷記載:「朱匹特對那裡降下了神罰……」


公元 630 年,吐火羅。


一個光頭的和尚在棚屋裡休息,棚屋外頭,遠遠可以看見矗立著的巴米揚大佛。


「奇,你一直背著的那個箱篋裡面是什麼?」


「不要問,也不要看。」


「是你的小寵物嗎?它好像不喜歡那個地方,一直在撞擊著箱子想要出來。


「沒事,隻是手罷了。」


僧人的臉色一僵,隨即換了個話題:「奇,我去西天取經,你去西天做什麼?」


同伴對於佛理似乎不太虔誠,可能是為了在絲綢之路上便宜行事,才裝扮成僧侶的樣子。


同伴果然又說了莫名其妙的話:「西天有八部天龍。」


僧人沒有聽懂。


但是他已經習慣了同伴寡言少語的風格。


他不會想到,後世將「胡僧伴玄奘西行」,錯誤地抄錄成了「猢猻伴玄奘西行」。


這個小小的筆誤,後來變成了另外一個故事。


公元 794 年,平安京郊外的樹林裡。


「你又回來了。」八百比丘尼看著眼前的少年,眼神變得蒼涼恐懼。


神道教八十萬眾神,在那來自徐福的道士登陸以後,死傷慘重。


祂不斷吞噬他們,剝奪他們的權柄,拿走祂們的力量,永遠不知饜足。


一千年來他們都在這個島嶼上戰戰兢兢茍且偷生。


八百比丘尼沒有想到他會再次出現。


那背著箱篋的古神……


少年平靜放下箱篋,

從裡頭捧出了一顆心臟。


那心臟沒有血管,沒有血液,蒼白得像是一顆卵,卻在他手中勃勃跳動。


「心臟修好了。但心臟跟其他器官不同,她很快就會發現,她沒有身體,她會再次死去。」他淡漠的眼很看向她,「禁錮時間的人魚,我需要用你的肋骨,打造一副封印心臟的化妝奩。」


等到安倍晴明追來的時候。


據說吃了人魚肉而不死的八百比丘尼已經消失了。


森林裡隻散落著一尾巨大的白色巨魷。


魷裡露出一張精絕的、女人的臉……


——她的肋骨被人拆除了。


時間的長河緩慢地流過。


少女的身體卻從未腐敗。


相反,有賴於古神精心的照料。


那些死去的細胞、剁碎的肢體開始重新萌芽、生長。


大腦長出了眼球。


手與腿碰撞嬉戲。


內臟泡在神明的血水中緩慢地蠕動。


古神捧著箱篋痛苦地抬頭。


能量,祂需要更多更多的能量……


一眨眼的功夫,

蒸汽機躍上了歷史的舞臺。


頭戴禮帽的東方人行走在廣袤的西部大平原上。


突然一陣飄忽的笛聲傳來。


紳士一個激靈,回頭看著馬車上的鐵皮罐頭。


笛聲不是裡頭傳來的。


他花了一天功夫,才在附近的礦場裡,找到吹笛子的人。


那是一個中國勞工,跨越大洋來到美國西部。


現在他快要死了,跟這個國度裡其他受虐而死的奴工一樣。


「誰教你的這支曲子?」紳士詢問。


「俺出生就會了……」


古老的鄉音撲面而來。


這是朝歌的聲音。


這是羲娃的聲音。


紳士心念一動,看他的眼神變得親切:「你來自我妻子的家鄉,我聞到了你血脈中屬於她的味道。為此,我可以實現你一個願望,你想要什麼樣的願望?」


「俺希望白皮佬付出代價……」


中國勞工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紳士摘下禮帽,許下古神的誓言:「你的願望將會實現。」


18 個月後,

美國南北戰爭爆發。


共計 120 萬美國人在內戰中傷亡。


文明前進得更快了。


1883 年,一位東方紳士敲開了特斯拉電氣公司的大門。


一份特殊合同遞到了這位大科學家的眼前。


「設計一個通電的密封罐頭……你要做什麼?」


「這不是你該知道的。」


「如果我不能知道它的用途,那我就沒法設計出符合你要求的電器。」


紳士撥弄著指尖,最後下定決心一般起身:「請跟我來。」


密閉容器被打開了。


沉澱著不知多少古神的血液裡。


人類的肢體漂浮著。


潔白的手臂浮出水面。


那是少女的柔夷……


特斯拉與東方神秘訪客密談了三天,最後同意用交流電為容器供能。


六個月後,大發明家看著透明容器裡,手臂與軀體接駁的部位:「這是起死回生。」


「是的。」神秘訪客低聲說,「這是起死回生。」


又過了半個世紀。


原子彈出現了。


蘇俄軍方曾在烏克蘭丟失過兩枚核彈頭。


三天後,通古斯發生了一場奇怪的大爆炸。


爆炸中心的所有樹木都被炸毀了,雪地裡留下一個撞擊坑。


但詭異的是,沒有聲、光、火。


除了倒伏的樹木,沒有其他能量外泄。


衛星捕捉到了這次不同尋常的爆炸,美蘇雙方進入戰備狀態,但沒有任何證據是美國軍方所為,最後通古斯大爆炸被記錄在克格勃的絕密檔案中。


……


他看著容器中,四肢與身體完成接駁的軀殼,輕輕撫上了透明玻璃。


你聽得見嗎?


羲娃。


今天清晨有美麗的喜鵲在草坪上飛過。


沉睡的大腦發出了夢囈般的聲音。


隻有葵花樣的觸手,在努力消弭著傷口。


此時距離她再度睜開眼睛,還有足足五十三年。


「所以我並不是轉世重生了。」


「我隻是起死回生了。」


「因為是回到三千年前、完整的身體狀態,所以我並沒有長大的記憶,對嗎?我不是在現代長大的,

我是在商朝、作為奴隸羲娃長大的。」


「是的……三千年的時間太漫長了,你早已忘記了一切。」


2003 年。


中國 S 城某處孤兒院。


十四歲少女抱著膝蓋坐在墻角,不斷顫抖。


身體被摧毀的恐懼即使忘記,依舊深深地烙印在她的潛意識裡。


工作人員耐心地告訴她:「你的父母出車禍了,你活了下來,但沒有關系,我們會照顧你……有匿名者為你捐助了很多善款,你會平平安安地長大、念書,不要害怕。」


雨夜的窗戶外。


長身玉立的年輕人靜靜地凝視著。


時間也許真的是相對的。


他從不覺得三千年很漫長。


但是這一扇窗戶的距離,卻讓他觸不可及。


六年後,F 大。


作為傑出青年回國的姜天奇被母校邀請做講座。


講座結束的時候,有個清脆的聲音叫住了他:「姜先生,你的鋼筆掉了。」


他們很快墜入了愛河。


少女洋洋得意覺得自己心機深沉。


她並不知道,那支鋼筆是他故意掉的。


一如她不記得過去的很多事。


三年後,他們結婚了。


跟很多灰姑娘的故事一樣。


少女在換衣間裡試穿婚紗,未婚夫坐在窗邊看雨。


他的記憶裡有過很多人,但現在像雨夜一樣寧靜。


叮咚。


她推開了門,戴著珠寶走到他面前:「怎麼樣?」


「很漂亮。」


少女竊喜地看他簽下了支票,為自己得到一串漂亮的珠寶而由衷地高興。


她並不知道的是。


在她所忘記的三個千年裡。


他曾把整個人類文明,鑲嵌於在她的冠冕之上。


……


「你願意嫁給我嗎?」


新婚時美好的畫面隱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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