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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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我沒有任何反應,才又告訴我,方靜被判了六年,在牢裡瘋瘋癲癲的,甚至左眼因為她不配合治療,感染嚴重,徹底瞎了。


至於方靜為什麼不配合治療,我不得而知。


「大概是覺得自己從前瞎了眼吧。」季沉說。


14


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我和季沉莫名處於一種很微妙的狀態。


我們像朋友般相處,卻又比朋友更親密一些。


季沉倒是很自然,「何舒,按你想要的方式相處就好。」


可關鍵是,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麼。


每次看到他的臉,我就會想到在休息室裡他抬起頭,嘴唇紅潤,啞聲:


「舒舒,要對我負責。」


然後臉頰不自覺發燙,更加無法面對他。


鴕鳥了一個星期,當我終於鼓起勇氣,決定跟他說清楚的時候。


季沉,又出國了。


我站在他家門口,聽見他家阿姨給我的回復,有一瞬間不知道該做什麼。


「他……還會回來嗎?」


阿姨似乎有點不解,

「季沉隻是去復診,過幾天就回來了。」


「復診?」我心一跳。


從阿姨的口中,我終於知道了當年季沉出國的真正原因。


「我還記得那天,季沉說要去陪女朋友過生日,結果剛上車就暈倒了。」


「當時搶救了整整六個小時,醫生說他是突發性心髒病,以後隨時隨地會復發,去國外還有治愈的可能。」


「醒來後,季沉本來堅持還要去赴約,突然就不說話了,很久才輕聲問了句,她會嫌棄我嗎?當時都把我們給心疼壞了。」


「還有,當時他那個女朋友,哎。」阿姨嘆了口氣,欲言又止。


「我……她怎麼了?」


「當時她叫人送來一封信,說不喜歡身體有殘缺的人,讓季沉以後不要再來打擾她。」


我有些急切,「季沉當時就信了?說不定不是她寫的——」


「當時也由不得他信不信了。沒過幾天他就出現了手術並發症,被他爸強制送出了國。」


……


聽完這一切,

我有些恍惚。


當時,我在餐廳等了季沉一個晚上。


等到餐廳關門,才等來他的一條短信:生日快樂。


後來幾天,我每次給季沉發消息,他都很晚才回,有時候聊著聊著人就消失了。


之後幹脆就不回了。


隻留下那兩條分手短信:


「當時答應你是因為大冒險。」


「更何況,你是什麼家庭,你覺得配得上我嗎?」


原來,是這個原因。


他突然消失的那些時刻,是不是都是因為發病呢?


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有點酸,又有點疼。


可是,當年冒充我寫那封信的人到底是誰呢?


還有,季沉之前說,沒有發過那兩條分手短信,又是怎麼回事呢?


很快我就知道了。


高中周年校慶,邀請我作為優秀畢業生演講。


結束後我幫一個老師去器材室拿東西,然後就發現門被反鎖了。


寒氣從四面八方湧來,一點點侵襲膝蓋。


我打了個寒顫。


「是誰在惡作劇?」


隨後門口便響起一個聲音:


「何舒,

你還記得我嗎?」


我是真的有點無語,「把我放出來,否則我會報警。」


「我是方茜茜。」


我愣了一下。


這個名字,我倒真的不陌生。


高中的時候,就是她把蛇塞進我的書包,把我好不容易攢錢買的習題冊全部撕掉。


還有一次,她倚在二樓欄杆,在我經過的時候,故意往樓下倒開水。


導致我住了兩個月的院。


那段時間,為了讓我跟上進度,是季沉每天過來,將課堂筆記和考試重點整理好借給我。


我告訴了老師,也報過警,但最後都因為「沒有證據」不了了之。


當時她跟著老師們一起來醫院看我,笑眯眯地在我耳邊說,


「我爸可是給學校捐了一棟樓,你連學費都要乞討,憑什麼和我爭季沉呢?」


「想起來了?」


我低著頭,「確實想起來了。」


「想起你把蛇塞進我的書包,撕毀我的習題冊,往我頭上倒開水。」


「哦,還有你那有錢有勢的爸給學校捐了一棟樓。


方茜茜終於滿意,「還有一件事是你不知道的。」


「你是不是一直想不明白,為什麼當時季沉會突然出國?」


方茜茜聲音愉悅:「當時季沉突發心髒病住院,主治醫生是我舅舅。」


「我舅舅無意中提到了這件事,說他很害怕女朋友嫌棄他。」


「於是我找人模仿你的字跡,故意說他是身體殘缺,讓他以後不要再來打擾你。」


我強忍著胸腔裡的怒火,「所以季沉給我發的那兩條分手短信,也是你搞的鬼?」


「什麼分手短信?」


方茜茜聲音裡的疑惑不像是裝出來的。


難道這個不是因為她?


周圍冷氣透骨,心裡的躁鬱和怒火卻越燒越烈。


突然,門外傳來腳步聲。


「何舒?」是季沉的聲音。


我連忙應了一聲,「我被方茜茜反鎖在冷氣室。」


方茜茜:「季沉,你聽我解釋——-」


「鑰匙給我。」季沉喝道。


我從來沒聽過他這麼冷厲的聲音。


「如果她有什麼事,我不會放過你。」


然後就是一陣門鎖轉動的聲音。


光線陡然變亮。


我眯了眯眼,想朝季沉走過去,卻因為身體僵硬腳步踉跄了一下。


季沉連忙扶住我的腰,眉宇間濃濃的擔憂,


「你怎麼樣?」


我搖搖頭,看向方茜茜。


「方茜茜,你真的挺蠢的。」


「你他媽——」


「你就不怕我出去後報警嗎?」


「哼,我爸——」


「如果我沒有記錯,你爸在上個月就出事了,這幾天你們家應該已經收到法院的傳票了吧。」


方茜茜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你怎麼會——」


「你想問的是,我怎麼會知道這些是嗎?」


我笑了笑,「方茜茜,我這個人,不會主動招惹別人,但如果別人招惹了我,我是一定會還手的。」


「隻要,給我一個機會。」


「說來也是巧,我畢業後就做了報社經濟部記者,半年前報社讓我們跟蹤查訪一個經濟案件,

順藤摸瓜,牽涉到了你爸。」


「我跟同事花了半年的時間,搜集到了一系列證據,還意外收到匿名郵件。」


我看著臉色煞白的方茜茜,一字一頓:


「方茜茜,兩個月前,是我親手將你爸的罪證呈了上去。」


「而今天,你把我關進冷氣室,給我造成了身體和精神上的雙重損傷,我也會起訴你。」


15


我和季沉一起回到禮堂。


路上我和他說了方茜茜偽造那封信的事。


季沉靜默片刻,也告訴了我一件事。


「當年那兩條分手短信,是季源發的。」


我驚愕地看著他。


但聯想到婚禮上季源的反應,似乎又沒那麼震驚了。


「是季源主動跟你承認的?」


季沉沉默了一會兒,「嗯。」


「季源雙腿殘疾之後,天天酗酒,有一天突然開始反復嘔血,一檢查才發現——」


他停頓了下,「他得了胃癌。」


我愣住,說不出是什麼心情。


以前季源酗酒很嚴重,

每次跟他那些狐朋狗友喝完回來,都會把自己一個人關在房間裡,不讓我照顧。


後來,我以六六的身份知道了原因:


他怕自己神志不清說漏嘴,對著我喊出方靜的名字。


大概就是那時候留的病根吧。


「我爸的意思是繼續治療。但季源覺得自己活不長了,也不想承受化療的痛苦,在晚上偷偷割腕,但每次都被搶救過來了。」


「他拜託我把他送出國,讓他自己一個人自生自滅,才用了這個秘密作為交換。」


「但他當時還不認識你,故意拿我的手機給你發分手短信,就是單純不想讓我好過罷了。」


「隻是沒想到,方茜茜也偽造了那封信。我們才會彼此誤會。」


季沉定定看著我,「舒舒,如果沒有這些誤會,等我康復回國,我們或許已經結婚了。」


我沉默了很久,攥緊手指。


「那真的,挺遺憾的。」


他追問:「隻有遺憾嗎?」


我沒有回答。


校慶結束以後,

同學們又組織了聚會。


季沉不是一個喜歡喝酒的人,但今晚每個同學敬的酒,他都來者不拒。


到最後,他就枕著胳膊醉在桌子上。


季沉喝醉的模樣很安靜,清俊的臉上覆上薄薄一層紅暈,很好看。


同學們覺得很稀奇,起哄道:


「季沉,讓何舒送你回家。」


他卻說:「不想回家。」


「為什麼?」


他掀開眼皮,盯著我,緩緩說:「沒有你。」


「家裡沒有你。」


屋子安靜一秒,隨後爆發巨大的起哄。


各種「喲喲喲」不絕於耳。


我的臉一下子爆紅。


也不知道我自己怎麼想的,我竟然把喝醉了的季沉帶回了家。


打了盆熱水,替他擦臉。


他似乎睡著了,微閉著眼,乖乖任我擺弄。


我的心突然柔軟了一下。


正準備去換水,季沉攥住了我的手腕,睜開了眼。


「別走。」


讓我一下子想到了某種毛絨絨的小動物,爪子牢牢扒拉主人的褲腿怕被丟下。


可憐兮兮的。


我安撫,「我不走,我隻是去——」


「何舒,別再離開我了。」


他喉結微動,兩隻眼睛紅紅的,眨一眨,就有眼淚湧出來,瞬間淹沒在枕頭裡。


我愣住。


他哭了?


胸口像是突然被注入什麼,說不出的情緒在身體裡奔騰流竄。


「剛出國那會兒,手機被我爸強制沒收,他不準我聯系你。」


「等到第一個療程結束,已經過了一年,我還是沒忍住回來偷偷找你。」


「但我看到,你和季源在一起。」


「他當時手臂纏著繃帶,你在喂他喝粥,很溫柔,還幫他擦嘴。」


應該是季源替我受傷,我終於答應他的追求的時候。


「然後你就離開了?」


季沉鼻音濃重地嗯了聲,第一次說出小孩子氣般的話,


「不然呢。我又不是季源,會做出拆散情侶的事。」


幾秒不到他又小聲說,「我後悔了。」


我沒聽清:「啊?」


他眼神瞬間變得委屈,

更像一隻小狗了,


「當時沒拆散你們,我後悔了。」


「何舒,我對你不僅僅隻有遺憾。」


「我心有不甘。」


「這四年,我每天都很想你。」


季沉眼裡的真誠和難過深深刻進我眼裡,我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如烈風一般沉重。


「更何況,那天在休息室,你說過,會對我負責。」


見他又提到休息室那天的事,我的臉一紅,下意識問道,


「你那天怎麼會……」


在我心裡,季沉是高嶺之花,神聖不可侵犯,就算當時戀愛的時候,我也不敢太欺負他。


所以那天他跪下來做那種事的時候,我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甚至,他還給我看了他的體檢報告。


「何舒,我很幹淨。」他說。


……


「可能是因為,是你吧。」


「舒舒,我想讓你快樂。」


心髒變成了一頭莽撞的小鹿,仿佛隨時會衝出嗓子眼。


想起什麼,我猶豫了片刻,問道:


「那天在酒店,季源說你是去相親?


季沉眼神坦然:「那個女生是我爸帶過來的,我拒絕完就走了。」


「何舒,我喜歡的是你。從前還是現在,隻喜歡你。」


「我想和你再談一次戀愛。」


「那麼,你到底是怎麼想的呢?」


他目光定定地看著我,握住我的手卻在微微發顫,泄露了他的緊張。


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那麼長。


我小聲:「好。」


季源向來好面子,除了他媽媽去世,我幾乎沒見他哭過。


「(「」「對你負責。」


季沉愣了很久,像是不敢置信,繼而眉梢間浮現驚喜,就連纖長的睫毛,薄薄的嘴唇都微微顫動起來,


下一秒,天旋地轉。


季沉把我和他調了一個位置。


他現在的眼神,侵略性十足,倒不像是喝醉了。


「何舒,我很開心。」他撫我的臉。


……看出來了。


房間裡氣溫攀升,我望著俯在我上方的季沉,「我也是。」


「我也很開心。」


「季沉,我想接吻。」


季沉就笑,

吻了下來。


親我的眼尾,鼻尖,臉頰,唇角。


「我還想……」


「好。」


我仿佛變成了一顆輕飄飄的氣球,被季沉放到了天空。


觸碰到了清朗的風,摸到了柔軟的雲。


後半夜,我迷迷瞪瞪地抱著他,「不是說,喝醉的人都不能,你怎麼……」


「其實也不是很醉。」


「……嗯?」


「但是可以借著喝醉做一些清醒時放不開的事。」


「不愧是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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