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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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便要乖一些,不能給他惹是生非。


要安安靜靜地等他來接我。


朝中因爲白玉臺流血的事情,不敢苛責於雷厲風行手段狠戾的陛下,便把矛頭集結到我身上。


竟然謠傳是我的緣故,陛下才發瘋殺了那麼多人的,不少大臣聯名上書,要求將我這個妖妃給殺了。


真是胡說八道,我扯著侍女阿若私下裏罵了他們八百回。陛下自己發瘋與我何幹。


隻有阿若看出了我的害怕,一遍遍寬慰我:“貴人,會沒事的。”


果真陛下並未聽從,也算是有些良心,保下了我。


甚至還讓我一直與他同吃同住,出入同有金吾衛跟護。


傳聞陛下不近人情,但並非如此。所生的一雙鳳眼看我時也並不淡漠。


隻是他有時候似乎有些奇怪。


他在練字時,我湊過去看,不知爲何生出一股熟悉感,又重新打量了陛下的眉眼,都是一樣的鳳眼,笑著說:“陛下,你和我阿郎有些像。”


一臺硯墨被陛下失措下帶倒,

墨跡淌得帝王常服上都是。


他靜靜地站著。


惶然而悲傷。


阿若替我腿上的燒淤敷藥時,我想了想,和阿若說:“陛下似乎沒有他們說的那麼壞。”


阿若說:


“貴人,不要再想起來了。”


12


宮中設宴,來慶祝陛下出徵三月,平定叛亂之功。


我很難得地也被帶上了,和謝皇後分別坐在陛下的兩側,宴中世家子弟和寒門高官雲集一堂,隻是坐得涇渭分明。


謝皇後的嫡親弟弟謝將軍在表


演劍舞,謝家子弟,驚鴻劍影。


贏得滿堂喝彩。


我轉過頭,卻發現皇後的華服已經高到掩住脖頸,想起來那夜春雨裏陛下掐著她脖子的可怖光景,大約淤痕到現在都沒有消。


我有些替她難受,要是我阿郎這樣欺負我,我肯定要恨死他了。


我曾聽人說過,謝皇後與陛下青梅竹馬,多年後喜結連理,這樣的姻緣,想必之間有甚麼誤會的。


我靠近陛下,小聲和他說:“陛下,

你要和皇後道歉的呀。”


劉梁舉著酒杯,偏過首來聽我說話。


我有些著急,拽著他的袖子:“你那天掐她脖子了,你現在不著急和她道歉賠罪,到時候可就真挽回不了了。”


劉梁不爲所動,杯中酒都未晃分毫,他看著我,定定地問:“宛娘,該如何道歉,如何賠罪?”


靠近他,我突然聞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似是...似是故人來!


我還沒來得及多想,卻被劉梁猛地一推,彷徨地跌倒在地。下一瞬,一道劍光就割過陛下的衣袖,裂帛之聲傳來。謝將軍劍舞最後一劍,落在我和陛下相接之處。


要不是陛下剛剛推了我一把,我的一隻手已經沒有了。


我面色發白。


謝將軍用劍卓絕,隻割破陛下的衣袖,未曾傷及血肉。他諷笑著看著我:“不過一介商女,竟然敢和我姐姐平起平坐。不過是要看她跳舞罷了,陛下竟然爲她殺了那麼多人,

妖妃不除,社稷難安!”


立馬有人出來伏地拜倒附和,重新提議陛下將我處死。


謝皇後彎起脣微笑。


沒人會覺得陛下還會保全我,就連我自己也是這樣想的。我一介商女,和謝皇後不一樣,我隻有阿郎。


阿郎,你在哪啊,我好害怕。


我攥著自己的袖角,冷得發寒,卻有高大的身影擋在我的面前。


陛下於兩相僵持之間突然起身,一腳踹上了謝將軍的膝蓋,骨裂之聲傳來。謝將軍踉蹌倒在地,滿堂驚愕。


宴中有人剛想動,卻見金吾衛圍住大殿的聲音,甲衣如鐵,立即不敢輕舉妄動。


陛下居高臨下:“謝池,庭前無狀、藐視皇威,廢其膝蓋,跪到明日天明吧。”


廢了膝蓋,還要他再跪上一晚,尤其對習武之人來說,日後別說是打仗,恐怕行走都艱難。


我怔怔地望著劉梁。


剎那間,有翻飛的記憶劃過我眼前。


是我初初入宮時的事了,我長於鄉野,不知曉禮儀規矩,

也就鬧出過許多笑話來。


謝皇後說我對她行錯了禮,要讓女官帶我回規矩最好的謝家去受訓一些時日。謝家的人都不喜歡我,我不願意去。陛下卻剛好來了。


我暗暗抬眼,下意識地期冀求助於他。陛下未曾理會,卻在路過我時,踹了一腳我的膝蓋。


我跌跪在地上,痛不能言語。


陛下道:“趙氏言行無狀,跪到明日吧。”


他讓我跪在鵝卵石的路上,靜候天明。


謝皇後心滿意足,不再過多苛責,與陛下聯袂而去。


我那時候膝蓋好疼,但又不止是膝蓋。


還有心裏,剖心般的疼。


原來,在我忘懷了的過去,陛下不止一次傷害過我。


陛下以爲我被剛剛謝池的劍給嚇傻了,朝我安撫地伸出手,我卻下意識地打落,尖銳道:“別碰我!”


13


距離我在宴上給陛下難堪已經過去幾個時辰。


我與陛下雖然同住,但向來我睡牀,他睡塌幾。我輾轉反側,

後怕得睡不著。不知道阿郎是怎樣想的,但這宮中我明顯待不下去了。


陛下沉默良久:“一切都要太平了。”


陛下有些疲憊了,外頭很快就安靜了下來。


我聽見腳步聲往我這邊來,陛下輕輕掀開帷帳,我背對著他裝睡。


我在等他說話。等了很久卻隻等到他低低叫了聲:“宛娘。”


再沒有下文。


我把臉從錦衾中露出來,滿臉溼漉漉的。


陛下並不喫驚。


我嗓音都是啞的,祈求道:“陛下,你讓阿郎來找我,好不好?就見我一面,我想他了。不打擾他做事的。”


我剛剛愕然發現,我竟然忘記了雲奴長甚麼樣了。我那樣久沒見他,連他的模樣都忘記了。


我有些哽咽:“我好害怕。我想見見他。”


陛下垂眼看我,白髮從他的肩上垂下,他伸出手,幫我擦掉臉上的淚。


劉梁哄我道:“宛娘,

等這


段時間的雨停了,我就讓雲奴來見你。”


我不能再等了,我已經在宮中待了太長時間,卻感覺神思越來越糊塗。


陛下從前對我那樣壞,誰知道以後會不會也殺了我。


我怕我有朝一日,要成了瘋子,記起來的忘了的混成一堆,到最後自己都分不清真假。


我扯住他的手,幾近懇求:“那陛下您讓我出去,讓我自己回蔭縣行不行。麻煩你告訴我阿郎一句,我就在蔭縣等他,就在那個小院中等他,好不好?”


陛下一點一點把手從我掌心抽出,默然很久。


他說:“宛娘,不好。”


14


宮中近來氣氛十分緊張,連閒言碎語都很少聽見。


大約是外頭的風雨太大了。


陛下以雷霆手段收押了謝、崔、楊三大世族,將三族內近些年來所犯的罪證都一一收集,男丁視罪論斬流放,女眷充入教坊。


我在宮闈之中行走,卻被人突然衝撞。


往日裏在我面前高不可攀的謝家嫡女、當今皇後謝盈蓬頭垢發,

後頭有金吾衛在追她。樓臺塌陷,竟然隻在幾夕之間。


謝皇後摔倒在我的跟前,把阿若嚇了好大一跳。


她抬起頭,眼睛赤紅,不知生出的是恨意還是恍惚。


謝盈攥著我的腳踝,痛得我幾乎想要叫出來,她大笑起來:“趙宛,託你的福,陛下提早對我謝氏動手。可你以爲你忘了就能一直無憂下去?你真捨得一直忘下去?本宮告訴你個事情。”


我屏住了呼吸,五內翻騰起來。


我知道謝盈向來厭惡我,死前也必定不會讓我好過。


她要告訴我的,必定是讓我能天崩地陷的事情。


我等著她說。


卻被從後頭捂住了耳朵,金吾衛的刀戟於剎那間刺上謝皇後的身軀,謝皇後的嘴仍在翁動,大量的血從她口中、身軀之中淌出。


謝皇後徹底倒在地上,沒了聲息。


陛下才放開捂住我耳朵的手,淡淡吩咐道:“拉下去埋了吧。”


我問:“陛下,

剛剛娘娘說了甚麼事情?”


陛下的下頜細微顫動,仔細打量了我的神情,並無異狀:“沒甚麼。汙言穢語罷了。”


他轉過身,往前走,耳後有一粒小痣。


巧的是,我家阿郎,耳後也有一粒。


我剛剛被他遮住了耳朵,確實沒聽見聲音。但我記得皇後翁動的口形。


我慢慢回憶,一字一字地拼起來,謝盈說的是:


“陛下小名,乃爲雲奴。”


我看著前面大步走的身影,頭腦發昏,心痛不可復加。


我驟然停住腳步、不可置信,聲嘶力竭地叫他:“雲奴!”


他下意識地轉過頭來。


我一頭栽在了地上。


夢裏不知身是客,幾轉春秋,幾度沉浮。


我看見阿郎剛起義打出前朝末帝皇太孫的旗號時,他的下屬便對我這個主母不大滿意,一個當過舞女的農婦,怎配匹配皇太孫殿下。我常常自失,怕拖累了他,幾番起了和離的心。

阿郎便牽著我的手,大大方方地走過他的軍隊前,好教每一個人知道,他不可割捨的女子是誰。


我看見烽火連天,家書斷絕。阿郎說,他要收復先祖江山,再揚漢室雄風。他要世家不能再壟斷官職、知識與財富,要夷狄不敢再犯中原,還要天下像我這樣的小娘子,靠自己也能喫飽飯。


阿郎行軍不便,一走便是數月。每每音信傳來皆爲捷報。


王侯將相,本就是他的命格。


報信的小卒,每次見了我第一句話便是:“阿郎安好,問娘子安康否?”


直到有段時間,許久不見阿郎消息。


半年過去,當初淪爲乞兒的皇太孫殿下,已在洛陽稱帝。消息都傳到蔭縣來了,他也未曾派人知會我一聲。


我從未疑心阿郎變心,隻怕他有甚麼不測。


便帶著家中老僕上路,輾轉千裏,落下一身傷,幾度瀕死。卻見他在洛陽另娶,乃是世族嫡女。


陛下封我做了貴人,寡恩薄倖,唯有的那麼一次失態,

便是埋在我脖頸間顫抖落淚,他說:“宛娘,我絕不負你。給我一年時間。”


可一年之間有多少變數?


幽州城亂,我與皇後被困,陛下率親兵前來救助,卻把我孤身丟在亂軍之中,以保全他的皇後。我喊無數遍的阿郎,他從未回過一次頭。


宮闈規矩多,皇後知曉我一農婦曾與陛下有過白首之約,便屢屢針對於我。陛下從未偏幫過我。


他有他的帝王宏業。


我有我的春閨夢碎。


我阿郎,能做很多的事情。


除了喜歡我。


16


我從大夢中醒來,心痛難忍,近乎衰微。


陳年舊疾發作在一塊,我渾身都在出冷汗。


這次並不是在劉梁的寢宮了,我又回到了原本的小宮殿中。阿若一直守在我牀頭,見我醒了,立即握住我的手。


我聲音乾澀,輕聲道:“阿若,我都想起來了。”


劉梁知道我不願見他,便在我要醒來前,退去了外頭。


我讓阿若扶我起來,

下地慢慢行走,才走到珠簾那塊就再也走不動了。重重珠簾後頭,站著年輕卻早生華髮的陛下,珠簾被風吹動時,竟像陛下渾身顫抖。


有人因愧疚至極,一夜白頭,譬如陛下。


有人因傷心難忍,萬念俱灰,譬如我。


我吸了口氣,有些傷神:“我失憶這段時間,讓陛下見笑爲難了。”


我失憶時隻一廂情願地記著雲奴,那樣信誓旦旦地維護他、相信他,沒想到鬧出了這樣大的笑話。


劉梁很久才出聲。


他說:“宛娘,究竟是我,對不住你。”


多少愛恨情仇,終究隱沒在這一句對不住中。


陛下說:“謝家當初以斷絕二十萬將士的糧草要挾於我,要我娶了謝盈。不光是謝家,崔家、楊家,他們後頭的無數世家,唯有見我與世家女成婚,才能不倒戈敵盟。宛娘,我擔著百萬將士的性命和先祖期望,不能踏錯半步。我總以爲我無所不能,

可有時也得咬牙讓步。亂世江山,餓殍遍野,我比誰都想讓各方安定下來。謝家傳出風聲,說謝盈爲我不嫁多年。我不得不娶她。”


“我往蔭縣送信,送一封被截殺一封。我想,隻要給我兩年時間,我就能擺脫世家控制,待局勢穩定就來蔭縣接你。卻獨獨算漏一點,我們宛娘,乃是個有膽魄的小娘子。後來我查閱你上洛陽的路線,無數次後怕,恐懼不已。”


“我祖父、父親都死於世家亂政之下,我被世家子打碎脊骨。你既然入了洛陽,若我對你情深根重,你必然成爲謝盈乃至謝家的眼中釘,我不敢讓他們知曉我對你的情意。便從未回應過你的阿郎二字。”


“你在幽州被圍,我飛奔而至,卻隻敢讓親兵去救你。知曉你燒傷了腿,我當晚縱火燒膚,想到我們宛娘,原來受了這樣疼的傷。”


“我沒想過,

你會忘了我,徹底忘了我。我幾乎瘋魔,你忘了,我做的那些事誰能替你原諒?我究竟都做了甚麼事,是怎樣讓你這樣好脾氣的人對我心灰意冷的?我從未如此嫉妒過蔭縣的雲奴。你越維護他,越讓我覺得自己噁心。”


珠簾後的陛下早已淚流滿面。


白髮中看不到一點烏色。


他想起曾在蔭縣那兩年,是他此生中最快意時光。


如今物是人非,事事皆休。


陛下問:“宛娘,我們還有將來嗎?”


我看了看外頭的春花,已近乎凋謝。


很久才說:“陛下福澤綿長,將來必成千古霸主,護佑天下百姓。”


隻字不提自己。


就這樣吧。


阿若不止一次看見陛下在我宮外站到半夜,也不進來,隻是靜靜地站著,每日問她,我用了多少飯食。


我不許太醫幫我看病。


從前便有一次,謝家的人命太醫在我的藥膏裏下毒,乃至我現在膝蓋上的跪傷還時不時在潮溼時節復發一下。


劉梁見我最近狀態不錯,便也悄悄放了心。


我如往常一般。


也不落淚,也不難過,天天和阿若踢毽子玩。


劉梁的江山初定,時不時還要起亂子。要是不想當一個短命王朝,他就要不斷地努力。近來南邊戰事緊張,右相不止一次催促他親徵南下。


他去之前來見過我,彼時我正在喫力地練字。


他隔著很遠,便也看不見我落在絹布上的字抖得不像話。


劉梁說:“宛娘,我又要南下鎮壓叛亂了。你和我道個別,好不好?”


這樣的感覺似乎又回到了在蔭縣的時候,每次劉梁要出去,便從後頭環著我,那樣高大的一個人竟然也會撒嬌。


他會說:“宛娘,和你的好阿郎道個別,好不好?”


隻是現在我們之間的距離隔得好遠了。


我放置下筆,很難得地回頭看劉梁,笑了一下。


我說:“阿郎,要早些回來呀。”


我聽見珠簾被撥開的聲音,

陛下的手掀起珠簾,身子就要踏進來了,可仍然膽怯愧疚。他退了回去,眼睛卻很亮。


陛下說:“好。我一定快些回來。”


18


陛下出徵後的第二日午後。


我連牀都下不了了,這些日子,難爲我忍著噁心喫那麼多飯了。我怕


陛下知道我生了重病,讓我死前都過不得安生日子,便日日歡笑來矇騙他。


我這些年,受的傷太多,不光身子上,還有心裏,久病成醫。忘掉的東西又重新記起來,時常混沌分不清夢與真實,我便知道,我藥石無醫了。


我睡覺之前,和阿若高興地說:“阿若,我昨晚夢見我阿爺和阿兄了,我十多年沒夢見他們了。我要去見他們了。”


阿若含淚凝涕,問我:“那貴人,有甚麼話要我留給陛下的嗎?”


我想了想,說道:“你告訴他,案桌上寫的那幾個難看的字是留給他的。”


是昨日裏他向我告別時我艱難提筆寫的字。


上書——


“江山白骨,無可回頭。


年少錯付,生生不見。”


但願今世、來世、無數世,都不要見劉梁了。


一口氣說了那麼多話,我實在是累著了,便閉上了眼睛。


夢裏院中陽光熹微,繁樹沙沙作響。


我推開門,朝白衣的郎君哭泣:“郎君,我受了好大的委屈!”


我阿郎嘆了口氣,幫我擦掉眼淚,說:


“瞧我們宛娘,怎麼掉眼淚啦?”


我與阿郎的時間。


永遠都停在這一日。


再不前進。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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