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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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著,「宗吾,你看看,身後是我的子民,我如何能停?」


「死的人夠多了。」宗吾嘴唇顫抖著,想要靠近我。


「是啊,我們死得夠多了,可他們——」我嘲諷道,「所謂的正義之士,活得好好的。」


「你總說眾生平等,可妖也是生靈,憑什麼就我們該死?」


「他們不該死嗎?」


「多少妖丹送入他們口中,隻為助他們精進修為?多少妖族淪為囚徒,隻為滿足他們腌臜私欲?」


「他們殺了多少妖,世人隻說殺得好,我們是死有餘辜,我們害過幾個人,他們卻都罵妖族十惡不赦,罪不容誅。」


「殺妖可以,殺人,為什麼不行?」


大陣瘋狂地抽走我的靈力,我的血脈,我的神魂。


我雙目猩紅,散盡修為,罡風烈烈,天地色變。


我感受到無數生靈湧入大陣,他們就像脆弱的稻草,被罡風一卷,消失殆盡。


我應該悲傷的,可見慣了族人的鮮血,早已麻木,

似乎死一個兩個,和千千萬萬個,都沒什麼區別了。


「槐瑤,停下來!」宗吾在我耳邊厲喝,卻被我隔絕在風牆之外。


我看見那群道貌岸然的偽君子被撕成碎片,當初得意的笑容已經被驚懼取代。


真好啊。


原來他們也怕死。


眾生平等,是這個意思。


還有那些虔誠地,供奉仙家的世人。


槐妖先祖懸壺濟世幾百年,怎麼不見他們供奉?


該死,都該死。


罡風席卷人間,連空中都彌漫著血霧氣,紅雲蔽日,天地大亂。


「宗吾,你看到了嗎?眾生終於平等了,作惡的,愚昧的,都死了……」


一道佛印穿胸而出,話停在唇邊,我詫異地瞪大了眼。


在我跌落之際,宗吾破開風牆,終於抓住了我,「槐瑤,夠了。」


淡淡檀香襲來。


一串佛珠自我懷裡掉出。


我珍之重之,末了,卻離我而去。


我咳出一口鮮血,不死心地抓住宗吾,眼神一一掃過我曾經吻過的地方,「宗吾,

你敢背叛我!」


宗吾嘴唇動了動,修長的五指輕撫過我的眉眼,「槐瑤,對不起,夠了,死的人夠多了。」


他平淡的眼神中,似乎在苦苦壓抑什麼。


我隻是淡淡盯著他,突然笑了。


「你還是選擇了他們,對嗎?」


「是啊,你是人,人如何會愛上妖呢?」


「眾生平等,多諷刺啊……」


我笑得冷漠,因為我想到了讓他痛苦的方法。


拉著他的手,放在平坦的小腹上,輕輕道:「宗吾,殺妻害子,你有何臉面,繼續活在世上。」


宗吾眼神大震,痛苦自眼底破出,終於跌落凡塵:「槐瑤——」


 


我猛地睜眼,如同從水裡爬出來。


宗吾的喊聲猶在耳側,沉寂千年的怒火,夾雜著族人慘死的憤怒,愈演愈劣。


我盯著房梁,猛地抬手,蓋住了雙眼,發出不輕不重的諷笑,掌心一片湿意。


原來如此。


我所懼怕的未來,原來早已發生過。


下一刻,門猛地被推開,

初玄的聲音響起,「槐瑤……」


「槐瑤……」


語氣真是……如出一轍。


我撤掉手,緩緩坐起,目光在他Ŧŭ̀₋臉上細細勾勒很久,突然扯出一抹諷笑:


「宗吾,耍我玩,很有意思?」


初玄的臉,瞬間慘白如紙。


我低頭,踢踢腳上的佛珠,笑了,


「到底是給我帶上了,這麼舍不得我,當初,為何要殺我。」


初玄……不,這一刻,應該叫他宗吾了。


再無先前的顧忌,我步履輕緩,踱步到他面前,手繞過宗吾的後頸,拉下,墊腳在唇上落下冰冷一吻,「這一次,你想怎麼殺?」


連續兩次,栽倒在一個人手裡,我怎能不怒。


宗吾眼神蓄滿悲痛,終是無力地閉上了眼,「槐瑤,是我欠你。」


他臉色灰敗,連一句解釋都不願意。


我冷笑一聲,肆無忌憚地吻上他的唇,尖牙用力刺入唇瓣,滿口血腥。


宗吾低著頭,任我作弄,傷口不斷愈合,又不斷破開。


血滴滾落袈裟,綻放朵朵妖冶紅梅。


他沉默的樣子叫我怒火中燒,一把扯壞了他的袈裟,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脆弱的喉管上,冷笑著說:


「宗吾,不是要殺我嗎?動手啊……」


「……一路走來,等了很久吧。」


「……是想用你的金缽,還是華靈潭的泉水?亦或是如當年一般,讓我死心塌地地愛上你,然而親手把我弄死?」


「不是……」宗吾嘴唇顫了顫,反駁蒼白無力。


「不是?」我冷眼看著他,忽然貼近他的耳邊,嗤笑道,「那就證明給我看,宗吾聖僧對我,到底有幾分真心。」


宗吾當年修至大成,信徒遍地,如那不可褻玩的高嶺之花。


我雖不知道他為何會纡尊降貴,化名初玄行走世間,卻曉得他那一身傲骨。


如今,我非要親手折了去。


宗吾手一顫,最終淡淡道:「好。」


說完,寬厚的手掌僵硬地落在臉頰,細細摩挲,繼而低頭,貼上我的唇。


我心底一顫,緊攥五指,突然一把推開他,「宗吾,你不配為佛。」


宗吾身子一僵,眼神難堪。


我知道他的信仰,說話轉撿刀子往他心窩上捅,似乎隻有這樣,才能抵消他殺我帶來的錐心之痛。


天不知什麼時候亮了,我撫平自己的裙衫,冷淡道:「既然聖僧送了我一串佛珠,那麼我也送您一件東西。」


樹枝驀地纏住了宗吾的四肢和頸子,不斷絞緊。


更有細弱的枝條刺破皮膚,扎入心脈。


宗吾因劇痛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感受到來自靈魂深處宗吾心髒的搏動,我笑出聲來,「疼嗎?當年,我也跟你一樣。」


「槐瑤——」


「閉嘴。」我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譏諷道:「宗吾,你不會以為,我還愛你吧?待我滅了他們,再親手送你去死。」


宗吾輕咳兩聲,「別去。」


我漫不經心道:「求我啊……」


「求你,別去 ……」


他的聲音飽含痛苦。


我輕蔑地嘲笑道:「求我有用嗎?

就像當年我求你,到頭來,成了個笑話。」


宗吾試圖抓住我,我手指一勾,樹枝即刻將他死死束縛,壓在牆上。


「別費力氣了,倘若我死了,你也別想活。」


說完,我不再看他,徑直走出了門。


幽深晨霧中,黑衣人早已等多時。


他的身後烏壓壓跪了一群人,看見我,露出驚喜的目光。


黑衣人似乎已經等僵了,很久之後,枯瘦的手掌緩緩劃過耳際。


兜帽滑落,露出一張熟悉的臉。


「妖族長老槐堰,恭迎聖女。」


地上的屍體早已不見,昨夜的斷壁殘桓不過虛像。


妖族後輩不斷自四面八方湧入。


我勾起唇角,抱臂立在門前,道:「老槐先生,好久不見。」


 


槐堰的目光穿過我,望向門後,語氣和煦問道:「宗吾聖僧一切安好?」


「槐先生說話,什麼時候多出一個拐彎抹角的毛病?」


槐堰倒不尷尬,笑道:「聖女既已恢復記憶,當知道他是最大的變數。

當年聖女年幼無知,便也罷了,如今,可不能再錯一回。」


我知道,他們都想讓宗吾死。


我何嘗不是。


可總覺得,輕而易舉地弄死,太便宜他了。


「懇請聖女,處死宗吾。」


「肯定聖女,處死宗吾。」


……


槐堰為首,幾乎所有在場的妖族,都跪在了地上。


他們是怕我,舍不得。


我唇角的笑意泛冷,用輕得不能再輕的聲音緩緩道:「話不是這樣說的,槐先生,少了餌料,魚怎麼上鉤?」


「聖女——」


「好了。」我中途截住他,不容置疑道,「既然你還知道我是聖女,便聽我的,將宗吾的消息放出去,晚些時候,便會有人上門了。」


槐堰眸子閃了閃,默默垂下去,「遵命。」


妖族靈氣旺盛,我坐在槐樹下休養,翹著腿,棕色的佛珠在太陽下熠熠生輝。


「和尚,你把佛珠給我做什麼?」


「消災抵難。」


「嘖,怎麼不給旁人,偏偏給我?


「……」


「我告訴你,這叫……定情信物。」


「莫要……妄言。」


「承認吧,你喜歡我,和尚。」


我嗤笑一聲,從腳踝上猛地拽下來,揚手就要扔出去。


手在空中卻突然停住,恨恨地盯了半晌,站起來,哐當一聲推開門。


宗吾此刻還掛在那兒,殷殷血跡滲出來。他低垂著頭,眼眸輕闔,聽見動靜,睜開眼,抬眸望來。


我將佛珠狠狠摔在他腳下,惡狠狠道:「誰稀罕你的東西!」


我用了十成的力氣,佛珠撞在地上,被摔得四分五裂。


宗吾眼睫輕顫,用近乎請不見的輕嘆對我道:「槐瑤,撿起來。」


我走近他,嗤笑道:「你要本聖女纡尊降貴,一顆顆去撿?」


宗吾的眼中浮現痛苦之色,「那是我——」


「是你什麼?」我發出一聲譏诮的短笑,「你的真心?可真是……太不結實了。」


此話說完,宗吾的臉色猛地浮現蒼白之色,咳出一口血來。


我面無表情地盯著他唇邊的血跡,明明該為此感到高興,卻笑不出來。


插進他心脈的樹枝愈發絞緊,直到宗吾大汗淋漓,我猛地松開,啪嗒,一滴淚落在手背上,我後知後覺地抹了把臉,湿漉漉的。


我盯著手心看了半晌,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麼了?


「聖女!他們來人了!」


湿潤的眼睛看向窗外,烏壓壓的人,一如當年。


他們樣貌變了,衣服也變了,但眼神裡的憎惡,從未變過。


「宗吾,你相不相信,世上有輪回?」我輕輕問他,回應我的是無邊沉默。


「這次,我不會選你。」


 


千年前,妖族遭人重創,休養多年才逐漸恢復繁盛。


如今大戰將起,他們似乎怕妖族反撲,仙家世族能來的人都來全了。


「人比我們多,對嗎?」我站在門前,問從前線打探消息回來的人。


那人凝重地點了點頭,「聖女英明,妖族本就處於劣勢,若非將宗吾扣在手裡,隻怕……今夜就要開打。


「怕什麼!當年怎麼打的,如今還怎麼打。」槐堰冷著臉站在暗處。


那人聞言一愣,「怎麼打?」


我笑道:「自然是布一個誅仙陣,我去祭陣。」


那人聞言大驚,「聖女,你豈不是……」


「魂飛魄散。」我回答地輕飄飄的。


那人繼續問道:「當年……您是怎麼活下來的?」


他這一問,把我問住了,我愣了一陣兒,緩緩笑開:「是槐先生受累,取了我妖丹養著。」


槐堰不說話了。


想來,若不是為了今日,他也不樂意做這件事,還假模假樣地當爹當媽,把我拉扯大。


槐堰轉移了話題:「聖女,少則今夜,多則明日,這一戰免不了。除了誅仙陣,別無他法。」


「槐先生既然早有準備,就別藏著掖著了。」


這些年,槐堰早出晚歸,甚少在族中出現。


當時不明真相,隻以為他看上了某個女子,偷偷幽會去了。


如今才明白,幾千年的時間,足夠槐堰將誅仙陣的陣腳悄無聲息地埋進人界。


他被我戳穿,倒沒太大的反應Ṱůₓ,解釋道:「聖女,都是為了妖族。」


「嗯。」


「宗吾的命,便不留了吧?」


我冷眼一掃,語氣帶了淡淡的警告:「槐先生,此事已有定論,不必再提。」


天邊烏雲滾滾,不多時,一場驚雷卷積暴雨,傾盆而下。


這個悽涼雨夜,我坐在宗吾身前,對著他,說了一夜話。


我說:「宗吾,我要死了。」


他說:「槐瑤,求你,撿起來。」


「你知道的,祭陣。其實死過一次,倒不怎麼怕了。」


「槐瑤,求求你,撿起來。」


「你會跟我一起死,知道嗎?」


「別說了,撿起來,好不好?」宗吾的聲音幾乎哀求。


宗吾,我愛你。


在他猩紅的眼眶中,我仰起頭,在他幹澀的唇上落下一吻,轉身離去。


 


天明,一個大陣自天空中轟然落下。


頓時,萬裡風沙飛揚,哀鴻遍野。


槐堰籌謀千年,布局精妙,大陣威力自然不弱。


「妖女,幾千年過去,沒想到你們還是如此,冥頑不靈。」


他們個個面色猙獰,恨不得將我除之而後快。


我懶得同他廢話,入陣劃破了手掌,熟悉的感覺再次襲來。


這一次,手指虛虛一握,那人便折斷了頸骨,破布一樣掉落山澗。


看到他們臉上的驚恐,我笑出聲來。


「多虧了你們聖僧,我才有今日。」


話落,他們臉上浮現出難堪與憤怒,「妖女,你莫要信口雌黃!」


我抱臂立在陣中,劇烈的罡風裹挾著利刃,撞向對方的屏障,「雙修的滋味,你們能享得,我不能嗎?」


「呸!不知廉恥!」


「交出聖僧,饒你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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