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倆真把我整麻了，我也是真不明白你們這些女生，到底喜歡陳一野什麼……」
顏鏡呈的話逐漸在我耳中消散。
陳一野確實很受女生歡迎，高中是，大學也是。
有我之前，他沒有走近任何一個人，有我之後，他的態度更是幹脆利落。
包括在他朋友的飯局上，也經常有人調侃陳一野。
說他這個不懂情趣的大直男，憑著高智商和帥氣的臉，騙了多少女生的芳心。
「我這一生，隻會愛江知葵一個。」
那會兒，他輕輕在桌下握住我的手。
可是，他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為什麼喜歡我，我卻一無所知。
我嘆了口氣。
陳一野和數學一樣難懂。
放學了，終於到了和陳一野約定好的補課時間。
我背著書包，來到他的教室。
最近的傍晚總是有很漂亮的晚霞。
陳一野戴著耳機，站靠在窗邊的書桌上。
他偏過臉去，
看著外面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也沒有發現我的到來。在陳一野去世後的五年裡，我的日日夜夜，都被無數個這樣默然相處的記憶碎片折磨著。
我反復地聽陳一野喜歡的歌，去他喜歡的地方，吃他喜歡的東西，也刻意模仿他的小動作。
有一次，我不小心流了鼻血。
我沒有擦。
我隻是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想象陳一野在人生中最後時刻，會是什麼心情，他的身體又該有多痛。
直到血流進衣領，我才恍然回神。
最後，我隻能憑借記憶，學著他的樣子，仰起頭，捏住鼻子，再小聲罵罵咧咧，直到淚水模糊視線。
我拼命把自己變成另一個陳一野。
但我依舊無法真正體會到半分他離世之前的難過和痛苦。
從回憶中抽離，我屏住呼吸，看著眼前十八歲的陳一野。
明明這個時候我們的故事還沒來得及開始，我甚至不知道，這一次我們會是怎樣的結局。
可我還是輕輕放下手中的書包，
不忍驚擾，也無比貪戀著眼前這一刻。晚霞和我的少年，是這個世界上最瑰麗的畫面。
又見到你了，陳一野。
真好。
7
「你來了？」
陳一野很快就發現了我。
我笑眯眯地走上去。
「讓我猜猜，你是不是在聽周傑倫？」
陳一野微微一怔。
他手機屏幕亮著，我湊過去一看，果然是那首《反方向的鍾》。
「他們說，聽一千遍《反方向的鍾》就會回到過去。」
「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聽我小聲說，陳一野認真地看著我：
「假的。
「這首歌時長 4 分鍾，聽一千遍不會回到過去，隻會度過 2.7 天。
「這種說法違背自然科學規律，是不可能事件。」
我：「……」
笑容垮在了臉上。
陳一野，一個徹徹底底的浪漫絕緣體，我早該想到這一點的。
「既然你來了，我們就開始吧。」
他話不多說，脫掉校服外套，拿起我手中的錯題本，
認真翻開。陳一野看我的錯題本，我就偷偷看他。
翻看到最後一頁，他拿起粉筆，走到黑板前。
「你整理錯題的方式有問題，今晚把我的錯題本帶回去，以後按照我的格式來整理。」
「你的錯題我都看完了，裡面有很多重復的類型。我先帶你學會最難的一種，其他難度的你可以自己嘗試看看。」
我坐在課桌上，看他逐一寫下的公式，還有知識點。
「還有，這些錯題不需要每天復習，我會標注哪些是需要按照周期復習的，然後你分批復習即可。」
「這樣節省時間，也有效率。」
陳一野像是在為我量身打造學習計劃一樣。
「為什麼要按照周期復習？」
我盯著陳一野的下颌線，一頭霧水。
他擦掉手上的粉筆灰，淡淡開口：「艾賓浩斯遺忘曲線。」
我衝他豎起大拇指，粲然一笑。
「陳一野，你真厲害。」
見到我的笑容，陳一野微微一怔，隨後別開頭。
「拍馬屁也沒用，快點做題。」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
側過臉前，陳一野面上掠過一抹可疑的紅霞。
8
補習結束後，我背上書包準備和陳一野一起離開。
路過我們班的時候，我好像聽見裡面有人在說話。
「等下。」
我小聲喊住陳一野，悄悄朝教室裡看去。
現在距離放學時間已經過去了兩個小時，按理說，教室裡應該早就沒人了。
「何大小姐，幾天不見，變得這麼硬氣？嗯？」
「顏鏡呈今天不在這兒，他護不了你的。」
說話的是一個挑染頭發的女生，校服系在腰間，是我沒見過的生面孔。
在她旁邊，還有兩個坐在書桌上的女生，嘴裡嚼著口香糖，其中一個，手裡正把玩著何見櫻的頭發。
她們三個把她圍住，面色不善。
我依稀記得，何見櫻似乎是高三那一年才轉過來我們班的，和她的交集也並不多。
我正要上前，卻被身後的陳一野拉住。
「江知葵，
你別衝動。」眼看著挑染頭發的女生拿起一根水性筆，輕輕按動，隨後，朝著何見櫻的臉上劃去！
我甩開陳一野的手，衝進教室。
站在角落裡的何見櫻眼眶發紅，她見到是我，有些無措。
我朝她伸出手。
「诶？你怎麼還在這裡啊？我都在外面等你很久了。」
「我們不是說好，以後每天都一起放學回家的嗎？」
何見櫻一怔，似乎還沒明白過來我的意思。
我微笑走近她，徑直拉住她冰冷的手。
「你誰啊？」領頭女生皺眉，大聲呵斥道。
另外兩個女生作勢也要一起圍過來，嘴裡還不幹不淨地罵著什麼。
「我勸你別多管闲事！」
她們在警告我。
我置若罔聞，還是拉著何見櫻往外走。
這群女生瘋了一樣朝我們了過來。
她們扯上我衣領的時候，我把何見櫻死死抱住，護在懷裡。
閉上眼，以為拳頭要落下來的最後一刻。
我忽然聽見陳一野帶著幾分嘲弄的聲音。
「我理解，人總是會在某一個階段對這種低級的暴力手段很著迷。但我建議，如果讀不下去書，還是找個廠早點上班吧。」
「省一省霸凌別人的力氣，將來多擰幾顆螺絲吧。」
領頭女生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十分精彩。
「你又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但我很卑鄙，我會打女生。」
「快點滾。」陳一野冷冷地吐出這三個字。
那幾個女生互相對視了一眼，大概是覺得苗頭不對，氣衝衝地走了。
等到她們離開之後，陳一野這才看向我。
他目光落在我有些皺巴巴的校服領子上，緊抿著唇。
「有勇無謀，吃虧的隻能是自己。如果今天我不在這兒怎麼辦？你不會先報警嗎？
」陳一野似乎沒意識到，
自己的語氣裡滿滿的都是關心。我翹起嘴角，心情極好。
「陳一野，你別生氣嘛。」
我伸出手，輕輕晃了晃他校服的衣角。
「我敢衝出來，就是因為有你在我身後啊。」
「可如果下一次我不在你身後呢？」
陳一野脫口而出。
我愣了愣。
隨後，衝他眨眨眼。
「那你就一直在我身後，別離開，不就行了。」
「那個……」
何見櫻滿含歉意，向我們道謝。
「她們找我麻煩也不是一兩次了，之前……有別人在，她們一直沒能下手，今天我值日，所以走得晚了，才被她們有機可乘。」
我趕緊擺手，正想說沒事，下次單獨值日的時候可以喊上我一起走。
下一秒，何見櫻紅著臉，說道：「你們是在談戀愛嗎？」
「耽誤你們……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何見櫻這朋友我交定了。
她是懂說話的。
我輕輕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示意何見櫻低調行事，懂得都懂。
我本以為陳一野會反駁，可他竟然反常地沉默了。
9
小插曲過後，模擬考將近。
教我題的時候，陳一野總是很認真。
他比數學老師對我還上心，同樣，也比老師對我更嚴厲。
有時候，一道題我需要做十多遍才能再解出來。
可不管我錯幾遍，陳一野都會細心找出我的問題，嘗試用我更能理解的方法來教會我。
我和陳一野相處的時間似乎也越來越久。
我整個人精神都緊繃著，睡眠時間越來越少，連早讀都在背題。
班上同學都調侃我，說我這麼拼命學習的戀愛腦還挺稀奇。
是啊，所有人都以為，我這麼努力不過是為了能和他談戀愛。
隻有我自己知道，自己是為了什麼。
「唔，這裡做得還不錯。」
他拿紅筆圈出一個部分。
我還沒來得及高興，教室的門就被推開。
我看到顏鏡呈手裡拎著書包，吊兒郎當地走進來。
他站定在我身邊，低頭打量我的錯題。
「模擬考快到了，
我來關心關心你們。」「你看不起我，覺得我偏科，整體學習能力不行；不過，陳一野，你『綜合學習能力這麼強』，這次能把江知葵數學教到多少分，我還真挺好奇的。」
面對顏鏡呈的陰陽怪氣，陳一野淡淡回懟。
「這是我和江知葵之間的事。
「她的數學成績，會由我來全權負責。
「不過，這跟你無關。」
陳一野垂著眼，語氣極淡。
顏鏡呈一愣，大概是被陳一野那目中無人的樣子激到了。
青春期的男孩子，總是會對他人的三言兩語格外敏感。
「又裝起來了？你會這麼突然發善心教江知葵是為什麼？」
說到這裡，他忽然一笑。
「是因為隻有通過這種方式，你才能獲得更多成就感。隻有在比你差的人身上，你才能一遍又一遍地證明自己的優秀。
「畢竟，你總是那麼傲。你平等地看不起每一個學習成績不如你的人，包括我在內，你早就習慣用排名去衡量一切。
「排在你前面的人可以得到你的尊重，排在你後面的人就活該被你鄙視。
「就連和你表白的人，你都要用分數去衡量，誰才有資格做你女朋友。
「你這種人，怎麼配得到別人的真心呢？」
顏鏡呈似乎有點生氣，恨鐵不成鋼地看著我。
「江知葵，說好了好好學數學，你就給我打起精神來！考試的時候爭點氣，別再讓某些人看不起我們二班！」
陳一野眸色漸深。
「顏鏡呈，我從來都沒有說過自己看不起二班，請你注意言辭，不要把自己的構想強加在我身上。」
可顏鏡呈絲毫沒有退縮，而是定定地看著陳一野。
劍拔弩張的氣氛一觸即發。
顏鏡呈急紅了眼。
「人品不行，學習再好也沒用。」
「你這個人還真是……從頭到腳，簡直沒一處討人喜歡。」
他越說越過分，我出聲制止。
「喂，顏鏡呈，你冷靜冷靜。」
可顏鏡呈仍然是用那種眼神盯著陳一野。
「陳一野，我會考過你的。」
顏鏡呈最後丟下這句話，揚長而去。
他離開之後，教室陷入死寂，我很明顯地感受到，陳一野的沉默。
平時見慣了顏鏡呈吊兒郎當的樣子，還是第一次看見他生氣。
我想安慰陳一野：「剛才顏鏡呈說的都是氣話，你別往心裡去。」
他目光沉靜如水，看向我的時候，波瀾不驚。
「江知葵，他說什麼不重要。
「剛剛他說的話……你怎麼想。
「你也覺得，我教你數學，隻是為了在比自己學習成績差的人身上找存在感嗎？」
陳一野靜靜等待著我的回答。
我搖了搖頭。
我從來都沒有這麼想過。
之前是，現在也是。
「我還不至於這麼卑鄙。
「在顏鏡呈教你數學之前，有幾次我放學路過你們班，看見隻有你還沒走，留下來在黑板上解題。
「之前所有跟我告白過的女孩子，我都會用『數學考到 140 分』那句話來拒絕她們。
「但是，
你和她們不太一樣。」他的話戛然而止。
陳一野一隻手臂撐在我的書桌上，另一隻手臂則撐住我的椅背。
他忽然俯下身，看著我。
此時此刻，從某種角度看起來，我一定像是落在了陳一野的擁抱中。
下一秒。
陳一野輕輕開口：「我從沒有想過，你居然會真的為了那句話加倍努力。」
「你的喜歡和你認真的樣子，都很珍貴。」
這是他從未跟我說過的話。
燥熱的午後，屬於十八歲的微風，正吹拂起教室的窗簾。
9
模擬考成績出來的那一天，我比誰都緊張。
我一點都不敢面對自己的成績。
反倒是顏鏡呈，欣喜若狂地將榜單拍在我面前。
「江知葵，你快看看榜單，這次我數學成績比陳一野高了 0.1 分！」
我用雙手捂住眼睛，不想去看成績單。
顏鏡呈看穿了我的膽小，他索性一屁股坐在我面前的書桌上。
「既然你不敢看，那我替你念出來好了……」
我小聲打斷他的話：「你先別說，
你讓我緩緩。」班級門口，陳一野赫然出現。
「江知葵——」
聽見是他，我立刻放下雙手。
顏鏡呈不樂意了。
「你這人還真是離譜，陳一野喊你幹什麼都行，這會兒連眼睛也不捂著了是吧……」
陳一野站在門口，輕勾起嘴角。
這會兒正是課間，教室裡的同學各幹各的，吵吵鬧鬧，人聲鼎沸。
不知道為什麼，原本我正心慌，看見陳一野的那一刻，卻安定了下來。
我起身，大步朝著陳一野走去。
「出成績了。」
陳一野的眼眸裡漾著清淺的笑意。
我從他手裡接過榜單，深吸一口氣，用手指朝下一點一點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