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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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猜他準沒什麼好事。


雖然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推開門時心頭還是有些不適。


江弋慵懶地靠在椅子上,他跟前長長的辦公桌上,坐著一個女人,悠閑肆意地晃著兩條白花花的細腿。


她面對江弋,我看不見她的臉。


單從這火辣大膽的穿著,我大概猜到,是凌綺月。


我看向江弋:「江總,你找我?」


江弋朝我抬了抬下頜,輕挑眉梢:「吶,我老婆來了。」


一聽這語氣和這稱呼,我就隱隱頭疼。


麻煩又來了。


沒想到凌綺月還真說到做到,找到我這來了。


凌綺月轉過頭,目光肆無忌憚上下把我打量了一遍。


「嫂子,又見面了。」她笑容明媚張揚,沒半點窘迫。


好像坐在那的,是她的丈夫。


我忽然有點想笑,以前看見她,總揪心地想:江弋對她,好像和其他姑娘不一樣。


現在再見,隻覺得她和江弋身邊其他的女人,好像也沒什麼兩樣了。


到底是我心境不同了。


「你好。」我回以客氣。


她利落翻轉過身體,

手支在腿上撐著下巴。


「這不到五年,嫂子已經是一副精英範了。」


她狡黠地眨眨眼:「聽說,都是沈副總了。」


暗諷我靠江弋上位呢。


我微微一笑:「走後門了。」


沒想到我會這麼坦然,凌綺月蒙了蒙。


江弋喉間滑出低沉的笑聲。


他的身體斜向椅子一側,手背撐著臉,頗欣賞地看了我一眼。


我垂下眼。


「江弋。」凌綺月不樂意了,「我也要走後門來你公司上班。」


江弋懶懶扯唇:「你又不是江太太。」


10


凌綺月被噎了一下:「你到底站哪一邊的?」


江弋渾不吝地笑,不搭腔。


「江弋!」


「差不多得了。」他慢條斯理取了根煙,叼在唇中,「晚上酒吧白天睡覺的人,上班?」


凌綺月撇撇嘴:「那我晚上早點回家就行了嘛。」


「你怎麼不直接在酒吧睡覺?」


「你取笑我。」


兩個人你來我往旁若無人地拌嘴,全然忘了我還站在這。


我輕淡啟唇:「江總,沒事我就去忙了。」


江弋意味深長地掃過來一眼:「嗯。


我轉身要走,凌綺月卻不願意:「哎,你先別走。」


見我腳步沒停,她跳下桌,追了出來。


「嫂子。」


女人帶笑的聲音慢悠悠追至身後。


我微微側身:「還有事?」


她要鬧,江弋縱容,都幫她把我叫到她跟前了,還不夠滿意?


「也沒什麼事。」凌綺月漾開紅唇,「就是想告訴你,江弋去非洲那些天,是跟我在一起。」


我玩味地想,她這句式,真有點熟悉啊。


和江弋結婚後的某一天,我突然收到一個海外號碼發來的信息。


說短不短,說長也不長。


短的是文字,僅有的一行:江弋在倫敦的四年,是我陪他度過的,你算什麼?


長的是我看的時間,反反復復,一遍又一遍。


時過境遷,已經很難想起當時在想什麼。


隻記得,心如刀割。


那時我沒回消息,現在倒是坦然了。


我算什麼?


算青梅竹馬?算聯姻妻子?


我冷淡點頭:「嗯,我知道。」


「嫂子這麼大度的嗎?」


「也是。」她很懂地說,「豪門聯姻嘛,

左右不過是權益糾葛,誰會傻到有真感情?」


她言外之意明顯不過了。


我是聯姻工具,她和江弋才是真感情。


在這個歌頌「不被愛的人才是第三者」愛情觀的年代。


我明明是先來者,卻成了別人感情裡的第三人。


唉,我真該死。


我不禁莞爾:「你說得對。」


凌綺月臉上的笑容快掛不住了。


她使勁兒惡心刺激我,卻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讓她很不痛快。


我沒再理她,轉頭扎進工作。


11


周六早上,江弋還是沒回家。


我拿起手機給江弋發了條消息:十點,老宅門口見。


做不到恩愛並肩,也要同時出現。


江弋如往常,沒有回消息。


不過,他應該是不會缺席。


我準時到達,沒幾分鐘,江弋的車疾馳而來。


跑車副駕駛座上,凌綺月一改往日張揚,一身淑女打扮。


車開過去時,她沖我招手:「嫂子,早上好。」


我沒想到江弋這回荒唐到失智,竟敢光明正大把人往家裡帶。


江老爺子去世後,江家其他人對江弋在外頭的混賬事,

管不住,隻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江家自持家風清正,三兒上門這種事,他們決不允許。


江弋邁開長腿,闊步走進去。


我不急不緩抬步,身後凌綺月拎著大包小包的禮盒追上來。


「嫂子,你幫我看看,這些禮物江弋的家人會喜歡嗎?」


我沒有搭理她的欲望,自顧自往裡走。


凌綺月不依不饒:「聽說他的爸媽不太喜歡你,你說他們會不會喜歡我?」


聽到這話,我才稍頓了腳步。


目光落在她身上,從頭到腳逡巡過一遍。


凌綺月笑吟吟等著我回答。


我輕扯唇,含著絲淡淡的笑,沒說話繼續邁開步子。


她似乎覺得我在挑釁她,不甘心落後,快步趕超我,先一步進去。


江夫人搭著披肩,恰好從樓上優雅走下。


看到凌綺月和我一前一後走進來,又看了眼坐在沙發上,慵懶恣意把玩茶盞的江弋。


她哪還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自覺地垂下眼瞼,事不關己的安靜。


凌綺月揚起甜美的笑:「阿姨,我是凌綺月,

初次見面,這是我給您準備的薄禮,希望……」


「是挺薄的。」江夫人不冷不淡出聲打斷。


凌綺月笑容一僵。


「今兒個是家宴,不接待外客。」江夫人看向管家,「送客。」


「是,夫人。」管家抬手作出請的姿態,「凌小姐,慢走。」


凌綺月哪會想到會是這樣的光景,尷尬得手足無措,臉紅一陣白一陣的。


委屈巴巴地喊:「江弋。」


江弋松松垮垮敞著腿,垂眼玩轉修長指間的茶盞,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我突然有點同情凌綺月了。


浪蕩如江弋,他的恩寵,如鏡中花,水中月。


迷人,卻當不得真。


凌綺月走的時候,眼裡含著屈辱的淚。


家宴的氣氛沒有因為她的出現有絲毫波動。


也隻有江老太太,舉起拐杖不著力地打了一下江弋的胳臂。


「你給我收斂點,不要把不三不四的人往家裡帶,我看著鬧心。」


江弋懶洋洋往後一靠,語帶無辜:「這您就冤枉我了。」


「就算是她要來,

你還攔不住了?」


「還真是。」江弋玩世不恭地揚眉,「我總不能對女人動手不是?」


江老太太說不過他,瞪他一眼。


爾後慈愛地朝我招手:「槐書,坐奶奶邊上。」


許是這回江弋做得真是過火,江老太太和我說了好一通安撫的話。


我低眉順眼聽著,做足得體孫媳婦的姿態。


她和我說完,看向江弋,話鋒一轉:「你給我收收心,結婚也快五年了,孩子的事到現在還沒有著落呢。」


「您這話說的。」


江弋吊兒郎當的調調:「好像我收心了,就能一個人把孩子生出來似的。」


12


我眉心重重一跳。


江弋在這時悠悠投來目光,玩味的,挑釁的。


在江老太太把矛頭轉移到我身上之前,我不動聲色起身:「奶奶,我去趟洗手間。」


我磨磨蹭蹭挺長時間,才往客廳走。


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走起路來輕飄飄的。


江老太太還在和江弋說話。


「槐書是個好姑娘,你別老作了。」


江弋嘲弄地拖長腔調:「好姑娘該配好男人,

嫁給我可惜了。」


「你知道就好。」老太太也不客氣,「把人心給作涼了,可就沒媳婦咯。」


江弋聽煩了,探手從桌上拿了煙盒,起身往外走。


我若無其事坐回江老太太身邊,當什麼都沒聽到。


一直待到晚上,江老太太休息時間到了,我們各自散去。


我是自己開車來的,不管江弋先走了。


開出有一段路,從後視鏡裡看到了江弋的車。


他這回沒急著超車,頗有耐心地跟著我的車,一路回到婚房。


也沒有碰面說話的必要,我徑直上樓洗漱。


擦著頭發從浴室出來,猝不及防看到倚在墻邊的江弋。


房間沒開燈,薄光隔著浴室毛玻璃透出,昏昏漾在他的身上。


微微敞開的睡袍領口,脖間喉結往下一線麥色胸肌,隱隱張揚著性感。


「……」我沉默無言。


有毛病啊,來了也不出聲,擱這聽人洗澡。


「洗好了?」江弋挑眉,眼裡有某種蓄勢待發的欲望。


我抓著毛巾的手一緊:「有事?


聞言,江弋喉結滾動,發出聲低笑。


他恣意伸手,勾著我的脖頸,俯下身,凝著我的眼睛:「你說呢?」


我轉開眼,不吭聲。


江弋的手指不安分地挑開我的衣領:「今天你也聽到了。」


溫熱的氣息繞到肩上脖間,他壞笑蠱惑:「奶奶說,她想抱孫子了。」


在心尖那股深藏的惡寒現出爪牙之際,我按住江弋的手。


「江弋,適可而止吧。」


13


江弋打著行使「夫妻義務」的旗號,屢試不爽。


驟然聽到我冷漠的抗拒聲,侵略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他撤開身體,居高臨下深深盯著我。


良久,一聲輕嗤:「沈槐書,裝不下去了?」


我抿了抿唇,誠實答:「嗯,不想裝了。」


他瞇起眼,笑意一點點消失,眼底染上陰寒。


無聲地對峙。


氣氛即將被積壓的情緒引爆,江弋猛然轉身,甩門而去。


濕漉漉的發絲水珠滾落在手背,樓下傳來跑車狂野的轟鳴聲。


江弋走了。


我默然轉身走到陽臺。


這座三層別墅,

是江家老爺子大手筆送給我和江弋的婚房。


立在西江邊最好的地段,在陽臺能清楚俯瞰最美的江景。


我靜靜看著,像過去一千八百多個夜晚。


任由春夜的風帶走發絲間的濕意。


沿江公路長而安靜,暈昏燈火延綿向遙遙處。


跑車在夜色裡化成一道飛掠的光影,沖向遠處。


我腦海裡冒出一個詞兒:煞風景。


江弋這人我是知道的,他不痛快,總要找些事來發泄。


譬如婚禮上,他丟下我,跑去玩兒賽車。


不知道發什麼瘋,不要命似的。


把同伴都嚇到了,慌忙給他父親打電話。


他父親親自去把人找了回來。


彼時江老爺子還健在,他是真不慣著江弋。


那一次打得特別狠,家裡沒人敢攔。


江弋又是硬骨頭,跪在地上直著脊背,一聲不吭。


就是不服軟。


最後,還是我抱住他,用身體擋江老爺子的拐杖。


老爺子沒收住力,打在我肩膀上。


我疼得悶哼了聲,迎上江弋暗沉發狠的眸光。


「沈槐書,你給我滾開。

」他說。


跑車轟轟聲從遠處迂回,江弋泄了火氣,消停了。


車停靠在沿江公路。


我微微瞇眼,依稀可以瞧見,佇立在跑車旁那道身影。


夜色浮沉勾勒出他迢迢身姿,他在寂靜掩映裡,低頭點煙。


火苗亮起熄去,隻剩下指間一抹猩紅。


我曾在無數靜謐的歲月裡,懷揣各種情緒,注目他離開的背影。


如今再看,隻覺心尖空空無半點波瀾。


甚至連因為我母親離世,而對他生出的那絲怨懟,也消失了。


終於,什麼都沒有了。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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