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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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抽籤,正好抽到長虛門楚謠的牌子來。總歸是冤家路窄。


我此前不曾與楚謠交過手,隻是人人都說她靈玉體質、天生毓秀,隻是沒想到,她卻是相當怕我的劍氣,我的劍氣一過她就顫得不成樣子,修真奇才竟比不上以平庸著稱的師姐,如此反差,這就又引起第二波哗然了。


楚謠本用的白練,奇寶鍛造,誰知運轉了風來晚心訣之後,越春劍所過清光毫不留情就撕碎了白練,楚謠飛倒在地上,吐出一口血來。越春劍逼停時,正好指著楚謠纖細的脖頸。


我從未見過這樣憎恨的目光,楚謠顫抖得不像話,模樣十分狼狽,她仰起臉,咬著牙看我。


我劍尖一點,倒是惋惜:「所謂金丹,竟然連一個靈根都沒有的人三招都抵擋不過。」


她明明怕極了,眼眶微紅,卻還要叫出師姐二字。


越春劍更近一分,直直逼停了她要出口膈應人的稱呼,我平靜地說:「若按修真尊卑而言,你須得喚我一聲越莊主。


我收回劍,越春劍落了雪水清亮。周遭人本來是嘲笑楚謠仙子名不副實,卻不知誰陰陽地提了句:「恐怕是越莊主從前多加害楚謠仙子,才讓她怕成這樣」。


我剛瞧過去。


就聽見冷笑聲響起:「你是什麼東西,也配這樣說我師姐?」


竟然是陸尋為我說話,我詫異地瞧過去,他坐在輪椅上,下擺空空蕩蕩,他下意識地想遮住殘缺,我倒是知道,魔氣侵體難去,他這雙腿怕是再好不了了,他抿了抿唇,眼含乞憐,喊了我一聲師姐。


楚謠已經捂著傷口站了起來,她急急地喊了句尋師兄,可陸尋連個厭惡的眼神都沒給她,生死一遭轉回來,誰才能知道什麼是真心。


我平靜地看著他,一字一句地給他重復。


「什麼師姐?她個歹毒的人,不配如此稱呼!


「你明知道她純玉體質,還害她入瘴氣,也敢自稱長虛門的師姐麼?」


他加諸在我身上的話,我當成笑話一般地重新講給他聽,

他的臉血色盡失,竟然如當初被魔龍咬住雙腿一般痛楚。


這昏了頭一般的話,再留給他自己咀嚼去。我當初多少痛,你如今再怎麼回顧,也隻能感受到一分。


他啞然辯解,竭力吐字,顛來倒去說不出意思:「……並非我本意,我也不知為何會這樣。師姐……你信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會這樣。」


一路順風順水的少年被向來寵愛的師妹推出去擋刀,失了雙腿,少年心性裡頭終於少了些魯莽的天真,如今想起來都是無盡的悔恨,他終於低下頭。


「師姐,對不起。」


我微笑:「你無需道歉,我也再非你的師姐。」


我轉身離開,卻聽見踉跄聲,陸尋跌倒在雪地裡,往日裡最高傲的小少爺,竟然在雪裡流下了淚,丟盡了十五年的尊嚴,他近乎哀求地喚我:「師姐。」


若我回頭,可見少年失意、看客圖樂、楚謠倚臺狼狽絕望、白綏持劍默不作聲的場景。


但我永不會再回頭。


我往前走,雪慢慢地下,身披袈裟的僧侶恰好抬頭,目光輕輕地落在我身上,明明知曉自己在他眼裡不過一粒塵,卻好像一瞬間在他眼底即萬物。


湛寂微笑:「越姑娘。」


我淺作一禮,道聲:「小師父。」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劍柄上,那仍然掛著幾朵金佛花,他再開口:「靈玉體質,本是至純至善本身。隻可惜玉心不淨,大抵是哪塊純玉剩下的邊角料,生了邪心,少了純淨,隻剩一項蠱惑天賦。」


他點到為止,不再多言。我卻訝然地看著他,他耳上有一粒舍利子,就在風裡輕晃。


湛寂不該如此,多言、惡言,本就不應出自他口,因他是雲中君、碑上神,靈臺清明。


我蘊起唇角一點笑,道了謝。


我躊躇著問道:「小師父,那日你做的夢是什麼?」


湛寂瞧著我,雪落了一點在他的眉心,殷紅的印記都柔和了些,他說:「我可能會了。」


學會什麼了?我還想問。


誰知道我臂上盤著的小蛇,十分兇狠地咬了我一口。


我隻能告退。


我從前想,為什麼楚謠這樣不喜歡我,她又緣何這樣怕我的劍,真正的神玉刀槍不入,隻有那麼一點半真半假的靈玉,遇上越春劍的刃口脆弱得像白紙。


但這還不夠,定然還有別的原因。


謝長卿不宜太顯眼跟著我進來,就化作了我手腕上的一隻小蛇。


他懶散的聲音在我心間響起:「越春你懂不懂事啊。你童養夫還在你身上,你就和別的男人眉來眼去。」


我氣得要擰他:「小師父是出家人,你胡說八道什麼?」


他嗤笑一聲:「出家人啊。他要不要當這個臭和尚,不是他一念之間的事嗎?」


我翻了個白眼,卻有小弟子跑來同我說,幾位門派大能要見我。


屋內金獸吐香,隻坐了三人,一個是師父,他正垂眼不知想些什麼。一個是空明寺的空明大師,閉著眼一副老神在此的模樣。正中間坐了瑤光宗的掌門東涯道君,

模樣儒雅,他朝我招招手,嘆道:「令梧的孩子都這樣大了。」


令梧是我父親的名字,在修真界多年來都是禁忌。


師父一下就抬起眼來,目光落到我身上,聲音冷淡,卻含了不容置否的強硬:「是忍冬的孩子。」


我母親喚作忍冬,真美的名字,她又為我的劍命名越春。


東涯道君笑道:「這樣多年過去了,你還是不能釋懷這樣一段情緣,修的明明是無情道,多年追憶往昔,年年修為倒退。這樣多年了,你瞞得這樣好,我都不知道,你養了忍冬的孩子這麼多年。」


我心裡暗嘆,原來,師父收下我,並非隻因越春劍是舉世難尋的好劍,原是因為我是母親忍冬的孩子。日日看顧我,日日見得我長得與母親越發肖似,他不待見我的父親,卻又不得不留我在身邊,即使因此修為止步,師父那樣淡漠的人,原來也是有舍不去的情嗎?


可我是忍冬與令梧的孩子。


「長得很像忍冬,

可是資質平庸。」


我無端憤怒起來,可是理智控制住了我,我不該生氣,隻是他語氣中的失望到底讓我想起了從前的日子,我冷笑道:「您曾剝去我的靈根,我如今已無半分資質。」


師父白發垂到膝上,他冷眼看我:「不破不立。靈根除去後,你才有如此造化。你原先的資質,窮其一生也該是個築基,枉費你母親的功法,給忍冬丟人。」


卻原來,他明知我清白而冷眼旁觀。


我待他如師如父,他瞧著不過累贅之物。


他要我心智堅忍就傷我刺我。


他修無情道,人間塵世於他的大道上不過一粟。他便以為旁人也如此。


我冷得發抖,彎起唇,說出來的話句句不動聽:「如今我知曉,母親為什麼不要你了,修了無情道的人,哪裡懂得什麼人間的情。」


我並不知曉他們的故事,隻是從幻境所見可以推敲一二,隨口說了句反諷他,誰想到師父的臉色一變,發白的指尖捂住了心口。

東涯道君反手給他渡氣,隨口誇我說還是我懂得怎麼刺我師父最疼。


無情道,卻有情十幾年,斬不斷,倒也真是可憐。


我走出去,又是漫天的雪。


謝長卿無奈地嘆了口氣,他化作冬日春風,為我擦去滿臉的淚:「愛哭鬼。」


我指尖一摸,原來又哭了,我搖了搖頭,低聲說了句:「他都知道。」


我恨極了師父這般模樣,他要我境界大成,所以明知我清白磊落,他明知我待他如師如父,他明知道這樣多的事情,還忍心冷眼瞧我被世人詬罵、被刺穿手腕,我現在想起我被逐出門派的那日,百脈廢盡、一階階走下一萬多階玉階的模樣,覺得自己傷心得像個白痴。


何等荒唐。


他在我腕上輕啄了下。


「別哭啦,我現在抱不了你。」


10


山川有變,陰雨連天。


長虛山崖重現裂縫,魔氣一遭遭吐出來。百鬼過人間,生靈塗炭,數不清的屍骸堆積成山。各大門派弟子都被派出去帶隊清理,

卻也少不了損失慘重。


我想起數月前湛寂曾說「蒼生將有難」,誰料竟一語成谶。


但誰也料不到,三大宗之一的長虛門,竟然如同藏劍山莊一眼消亡得迅速。


有人打開了宗門的鎮山陣法,放了萬魔入內,宗門內弟子隻剩小半,其餘的都隨大師兄白綏出去殺魔去了。偏偏玉清真人又不在,偏偏門派內諸長老也隻存了非善戰的,幾重護山陣法被打開後,萬魔嬉笑而入,侵蝕一空,弟子被吞吃了個幹淨。妖魔狡詐,又笑嘻嘻地扮作被吃掉的弟子模樣,等其餘弟子回來後,交談間露個腥臭大嘴把人腦袋吞了。


慌亂之下,竟然又死傷大半。有人說長虛滅門並非如此簡單,此事恐怕就是長虛門玉清真人所策劃,有弟子親眼見到他入魔模樣,天下大亂禍起於他,他多年修為無所進益,失了智瘋了魔。


長虛大陣被打開時,我心中有感應,御劍便匆忙趕去,隻是遲了些,幾千階玉階,每一寸都是血。

謝長卿笑道:「這倒讓我想起來我入魔後滅了太清門的風光,便如目下,每一寸都是血。雪下得再大,也蓋不住滿地的黑血。」


我知道他有意讓我不再害怕,卻也轉過頭去,想了想問:「你為何要滅了太清滿門?」


他頓了頓,風雪擦過他的鬢角,聲音平靜:「我天生劍體,他們捉了我回去,我被關押在那兒十年,終日不得行動,他們怕我逃,鎖鏈從我的骨肉裡穿過。他們每個弟子用的劍,都一寸寸放在我胸腔內用血浸過、煉過。太清滿門廢物,修煉不得。我天資卓越,掌門憐愛地收我為座下大弟子,為太清門一輩爭光,他說煉劍而已,不過是為自幼撫育我的門派做一些貢獻罷了。


「可惜我成長太快,他們已經壓不住我了。太清掌門那個廢物,聽了上頭誰的話,我每一寸的骨都被敲碎,又重鑄成了誰的劍骨。我神魂未散,在長虛山崖下終於入魔,我那時就想,完了,樣子太難看,

怎麼當一個以色侍人的童養夫。於是便更恨了,太虛門血流了三日都還沒流幹淨。隻是我的骨已然不知去向,太清後面果然還有黑手。」


謝長卿轉過頭來,笑裡藏痛,眉眼帶恨:「因果相償,難道不應該嗎?」


我看著他,他直直注視著我,不肯放過一點我的表情變化。


我踮起腳,為他擦去眼角化去的雪水,認真地點了點頭:「應該。童養夫說得都對。」


上了長虛山,宗門坍圮,還有幾隻不舍得走的妖魔在盤旋,我順手就滅去了。


總歸看著從小長大的地方狼藉一片,到底也說不上舒暢。


轉角竟遇上陸尋,起先還沒認出來,風光無限的少年也能狼狽至此,他幾乎是瘋了,可是誰能在目睹同門被屠戮時仍然保持清醒呢?


他約莫是記憶錯亂了。


見人就喊,你看見我的師姐了嗎?你看見我的師姐了嗎?


蓬頭垢面,形態狼狽,門裡活人不多了。他看見我的時候,瘋癲的形態一下就收斂了下來,

剛剛還喊得順溜的師姐,見了我張嘴張了半天,連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不敢喊了,也大概覺得沒有顏面再喊。


他才想起來自己儀表難堪,半天艱澀地說了句,眼裡帶了十足的恨意:「小師妹——楚謠,那個賤人,開了護山陣法,放了妖魔進來。」


陸尋雖然年少,但自詡得意,我從未見過他哭的模樣,他轉過頭瞧著一地的斷肢殘體,那都是他曾經的同門,默不作聲地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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