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那便衣侍衛一路無話,直到離去前才說了一句:「娘娘莫怪,殿下還有要事需與大人們商議,這才沒有陪著您的。」
我笑著道謝,自然明白的。
第二日天還未大亮,我去骡馬集市買了一匹小棕馬,然後騎著它噠噠往城北而去。
城外霧氣還未完全消散,朦朧間,我看見長亭內有個熟悉身影。
那人穿著湛藍色衣裳,樣式雖然普通,仍難掩其周身矜貴。
他站在那裡,眉眼俱是笑意:「周沐,你等我很久了。」
我翻身下馬,眼淚不爭氣地掉:「我才沒有等你,你娶了趙茹芳,我不是長姐,不能再和你在一塊了。」
他替我拭淚,柔聲道:「我沒有娶她,那趙姑娘得知你離開後,又改主意,不嫁了,隻求能出宮,趙家還將兵權交了出來,加上林昭儀的證據,寧王不足為懼。」
我抽噎:「為什麼?」
李燁笑:「誰知道呢,許是想通了。
」「那朝堂上呢?」
「我都安排好了,隔半年回京一趟即可,再說,有你父親在,出不了什麼大亂子,等宸兒親政了,咱們也不用這麼麻煩了。」
我茫然地看著他:「這麼說,你來這就是來找我的?你可以跟我一起去西北了?」
他笑著點頭:「我如今隻是個清闲王爺了,周女俠可莫嫌棄我。」
我緊緊抱著他,淚水浸湿衣衫:「不嫌棄不嫌棄,我們是半斤與八兩,天生一對。」
從今往後,青山隱隱,流水迢迢,人間自逍遙。
…………
番外(趙茹芳視角)
趙家時運約莫不大好,嫡支孫子輩僅一人。
這就給了我作天作地的底氣。
母親道滿京城貴女都及不上芳兒,恨不得將天下所有珍寶都捧到我眼前。
爹爹卻時常叫我收斂脾氣,驕縱跋扈的,嫁不出去可怎麼好。
我不以為然,因為太多人與我說,茹芳長大是要做皇後貴妃的。
說者也許有意,也許無心,
偏偏我信了。還好,太子是李煥。
今上共有三子,太子李煥,寧王李炙,熙王李燁。
誠然,年少的我也覺得,京城再沒有其他人能比太子更配得上我。
太子不愛笑,看起來很嚴肅,周沐叫他閻王臉,倒是貼切。
好多姑娘都不敢與他說話,隻會紅著臉偷偷瞧。
我自是不一樣。
我會將爹爹從塞外帶來的牛角小刀送與他,也會親手繡一隻荷包讓他戴上。
他對我算不上好,也說不上壞,收了我的禮,偶爾也會回送一些小玩意兒。
我隻當他性子如此,對誰都不冷不熱的。
後來,聽說他要娶周家女。
我在家中哭鬧,論家世,比才貌,我哪點比不上。
那個周沁看起來軟弱無能,周沐就更不用說,從小沒有娘,野丫頭一個。
我不甘心,也不服氣。
李煥似乎也頗為這場婚事苦惱,這讓我心裡好受了些,隻怪彼時的皇後娘娘識人不明。
周沁成了太子妃。
中秋宮宴,我坐在母親身後,
與李煥遙遙相對,才知道,原來,往日嚴肅冷峻的人,也有那樣溫柔的眼神。皇後娘娘喚我上前,這是早先說好的。
原打算跳一段桃夭,我卻臨時改了主意,隻因聽說周沁最擅琴。
可惜,我隻聽過一次,李煥去世後,她彈了一宿。
曲畢,李燁竟然將我比做青樓女子,無禮粗鄙之極。
想來他無才無德,沒有賞識之能罷了。
可我難過不為這個。
是李煥拒絕了我。
可我還是進東宮,成了側妃。
有早年的情分在,太子對我很是照顧,吃穿用度一應都是最好的,聽說有些連太子妃宮裡都沒有。
不過他人基本都宿在太子妃宮裡,說是周沁身子不好,要多陪陪 。
我倒是看不出她哪裡身子不好,不過是些狐媚惑主的手段。
或許千百年來的閨訓還是有道理的,男人,都喜歡溫柔嬌弱的女子。
想通後,我便也時不時裝個病,跌個跤。
起初他也會偶爾來看一眼,連著滋補用品源源不斷地送進屋子。
但許是我沒控制好力度,終於有一日,他怒氣衝衝地進到殿內:「趙茹芳你安分守己些,不要再自作聰明地玩些無用的小把戲,叫人惡心。」
我被他劈頭蓋臉地罵了一通,連還嘴的餘地都沒有。
等人離開後才知道,他與周沁因為我吵架了。
我起先有些幸災樂禍,活該你們吵架,可是笑著笑著,眼淚不爭氣地流下來了。
太子妃免了我日常拜見,大約是眼不見為淨吧。
可越是這樣,我越不甘心。
秋狩時,我故意向太子討了坐騎到她跟前挑釁。
她不答應賽馬,甚至懶得理我。
最煩的就是她這種高高在上,不屑與我計較的模樣,讓人忍不住出言諷刺。
沒想到招來了周沐,她與周沁性子不同,嘴上不是個能饒人的。
我沒有足夠的底氣,一時語塞,落荒而逃。
背後不能說人,我逞了一時口舌之快,周沐便執意要替她長姐賽馬。
我半分興致也無,原本也隻是想挫挫周沁的銳氣。
最終為著面子,還是上了馬。
周沐騎術很好,但我也不差,眼看就要拉開距離,馬卻突然受了驚,將我直直掀下。
絕望中,腦中一片空白,隻覺著,哦,我原來就這麼死了呀。
萬幸,有人接住了我。
但他又推開了我。
李燁像是做錯了什麼事,嬉皮笑臉地在給周沐賠罪。
恐懼、委屈、恥辱交纏在一起,我失聲痛哭。
聖駕傳召時,我在後頭磨蹭了許久,隻是想有個人來問問我,你沒事吧。
可惜,沒這個福氣,就連求情,李煥也是為著妻妹說話。
刺客出現後,我看他小心翼翼護著周沁後退,大約旁人從未想過,還有一個我。
所有人都在自顧自逃命,我跌跌撞撞,摔倒在帳子前,狼狽不堪。
是李燁扶起我,囑咐小心,又將我送進帳子,叫兩名親兵護衛。
好在有驚無險。
真是琢磨不透李煥這個人,說他有意吧,往日總想不起我,說他無意吧,病好後又上門致歉,送了好些珠寶,
說秋狩那日疏忽了讓良媛受驚,對不住。看他戲子般的面孔,我心生厭倦,真真假假,屬實累人。
不知為何,突然想起李燁,他那樣的人,若是喜歡定是明目張膽地喜歡,討厭也會不留餘地地討厭吧。
我開始不自覺地關注周沐。
周沁成皇後之後,她時常進宮探望,有時候隔著宮牆都能聽見裡頭傳來的笑聲,讓人心生好奇,有這麼值得高興的事兒嗎。
偶爾碰到,也免不了刺幾句,但她伶牙俐齒的,我從未討到什麼便宜。
我覺著,她的性子與我有些相似,一樣的喜歡鬧騰。
想著,要不與她交個朋友吧,這宮裡真沒什麼有意思的。
後來發覺,她朋友還挺多的,連那向來不與人親近的林昭儀都視她為知己。
他們三個女人,真是一出好戲。
我放棄了,不是獨一無二的,不稀罕。
沒想到,李煥命這麼薄。
我年紀輕輕就成了太妃。
像周沁那般位高權重倒是可以撲騰一下,
我,待這宮裡圖什麼呢。而且,回想起來忒不爭氣,沒有生個一兒半女,趙家嫡支怕是要葬送在我手裡了。
真是不孝。
整個皇城都很熱鬧,各種消息漫天飛。
連鮮少出門的寧王妃都來了,居然勸我改嫁寧王。
我跑去找太皇太後,說寧王圖謀不軌,居然有這種齷齪心思。
可她非但不生氣,還勸我,考慮一下熙王。
如果都不考慮,希望趙家考慮清楚。
說實話,我動心了。
都說女子該溫順,但周沐也是兇巴巴的,一點也不溫柔,一點也不嬌弱,可李燁也是那樣寵著她。
我分明看見過,她生氣時,拿腳去踹李燁,而堂堂王爺非但不生氣,還笑眯眯地問疼不疼。
沉默便是最好的回答。
自會有人將這意思告知他。
周沐進宮,我當然要給一個下馬威,否則,日後進王府豈不是要矮一頭。
她明明很生氣,恨不得上來打一架,還是忍住了,不鹹不淡地與我貧嘴,拐著彎罵人。
我總是說不過她。
李燁得知消息後,約我相見,就在太後宮裡。
我也不知怎麼地,心思很復雜,怕他不答應,又怕他答應。
殿裡還有一位青衫男子,看見我結巴道:「見……見……過娘娘。」
這人我知道,先帝還在世時的探花郎,繆仿青,聽說家境十分貧寒,沒想到能有如此際遇,可謂傳奇。
李燁說話時,並不避諱他,不禁讓人想起之前熙王好男風的傳聞。
我盯著那個文弱書生忍不住笑出了聲。
李燁道:「娘娘既然心情不錯,我就把話挑明了,熙王府隻有一位女主人,我不會娶你。」
被人拒絕的滋味不好受,我斂了笑意:「你這樣直白,不擔心我嫁給寧王嗎?」
他笑得坦蕩:「擔心,可寧王也不見得真心,娘娘您甘心一輩子都附庸於兵權嗎?」
這話將我一直以來的驕傲自尊踩得稀碎。
那是我心底深處的恐懼,沒有爹爹的兵權,拋開這一切,我什麼都不是,
沒有人愛我,沒有人喜歡我,也沒有人在意我。我惱羞成怒:「你這話什麼意思?是說我沒了兵權就什麼都不是對嗎?是我像條癩皮狗般惹人厭非要粘著你們對嗎?」
繆仿青上前阻攔:「娘娘……息怒,王爺他……不是這……個意思,我們……隻是希望……你……」
實在待不下去了,我打斷小結巴,也不知道這麼個模樣是怎麼成的探花郎。
我看著李燁道:「我算什麼你自己明白,本宮倒要看看你們,能堅持到幾時,虛偽到幾時。」
熙王這兩夫妻真是……,讓人忍不住靠近,又總是襯得人狼狽不堪。
我還就槓上了,看他們怎麼辦。
可娘親生我的時候難產,也離開了。
「(他」我茫然地看向來人:「她為什麼離開,這麼沒用的嗎?」
周沁說了一大堆,大概意思是,喜歡是佔有,愛是成全之類的。
這酸話襯得我更加卑鄙無恥。
這些人就可勁兒欺負我沒人疼沒人愛不懂唄。
李燁約我城外的青山寺相見。
我掙扎了許久,因為照周沁的意思,李燁此刻應該恨不得生吞了我,如今約山中見面,怕不是已經準備好了三尺長的大刀砍死我,再毀屍滅跡。
想來想去,還是得說清楚,我也沒喜歡李燁喜歡到這份上,不讓嫁就不讓嫁,至於嘛,沒人喜歡就孤老一生罷了。
我沒見著李燁,亭中隻有繆仿青。
這顯得我身後的幾十個彪形護衛有些可笑。
繆探花仍著一身青衫,眉眼寡淡,靜靜立著,仿佛能與山色融為一體。
我累得氣喘籲籲,看著他沒好臉色,什麼意思啊。
他說:「殿下……讓我帶……話給……您……他就算是……與趙家兵刃……相見也……在所不……惜。」
我吃力地聽他把話說完,感慨道:「這麼有氣勢的話說得這麼可愛,你也真是個人才。」
他臉有些紅,笑得腼腆:「多謝。」
我皺眉:「這麼費勁把我叫出宮來,就為了說這麼一句話?
」他背過身去,沒有看我:「不……不……不是……殿下讓我……帶您看看……外面的景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