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風將顧彥的校服吹得鼓起，他藍白相間的校服上寫滿了籤名。
他上下看我一眼，往我跟前邁了一步，擋住風問道：「病怎麼樣了？」
「好很多了。」我問，「班長你怎麼在這裡？」
移開眼，顧景淡淡回答：「路過。」
「公交車太慢，我準備打的，一起吧。」頓幾秒，顧彥又補充道，「我剛好要去我外公家蹭飯。」
我不是 A 市本市人，高中這幾年一直都住在學校附近租的房子裡，剛好顧彥外公家就在我租房子的那個小區。
他送我到樓下，臨別前變戲法一樣從書包裡拿出袋蘋果塞到我懷裡。
這附近的路燈壞了，夜色裡我看不清顧彥臉上是什麼表情，隻聽他說：「先別忙著拒絕，這是請你幫忙的謝禮。」
「什麼忙？」
「你能不能，在我校服上也籤個名字。」
見我呆住，顧彥的語氣變得有些生硬，「我強迫症，
總覺得缺一個人心裡不舒服。」說著他把一隻黑色記號筆塞我手裡，語氣略兇，「寫！」
顧彥背過身去，背挺得筆直，他後背校服上被籤滿了名字，我找了個地方一筆一畫地寫下我的名字。
這是我離他最近的一次。
指尖似乎還能若隱若現地感覺到他身上的體溫。
離開前顧彥塞了張紙給我，然後大步跑進夜色裡，很快就沒了蹤影。
那是一張同學錄。
是我之前給顧彥的。
接著樓道裡昏暗的光亮，我把同學錄翻過來，想看看顧彥給我的留言是什麼。
他畫了隻蠢兮兮的刺蝟，隻寫了簡簡單單的三個字——
「我也是。」
我讀懂了，這是顧彥給我先前寫給他同學錄上的話的回應——
「很高興能和你同桌三年。」
「我也是。」
14
高考後搬家那天，我大大小小打包了很多行李，我家母親大人對其中一個被塞得滿滿當當的盒子裡面的東西表示不理解——
「這些用過的草稿和試卷，
你還留著幹嗎？還特地找個這麼好看的盒子裝起來？」她隨意地翻了翻，「怎麼上面有些字不像是你寫的？」
我用百米衝刺的速度飛撲過去，把我母親手裡那小沓試卷搶過來，藏在身後。
「我同學寫的。」
「我數學不是賊差嗎？人家教我解題，還給我寫知識點。」
我幹笑兩聲，「我就留個紀念嘛，哈哈哈。」
高中三年，數學一直是我瘸腿的一科，顧彥實在看不下去，後來每次考完試，顧彥都會幫我認真地分析試卷。
用到哪些知識點，解題的思路是什麼，他都會認真地幫我標注在錯題旁。
可以說，我最後能從二三十分掙扎上及格線，顧彥功不可沒。
我母親點點頭，在我心裡稍稍松一口氣的時候，又道：「那怎麼你不留其他的，就留這些上面有你同學字的？」
額……
「你們關系挺好吧？」我母親微笑。
「一般般。」
「男的女的？」
不知道出於什麼心理，
我心虛了，並且下意識就撒謊說：「女的。」母親打量的目光落在我臉上，她臉上掛著詭譎的笑，目光像探照燈一樣讓我不敢直視。
「你床頭櫃上擺著的那個小寶箱裡裝的那些東西也挺有意思嘛，我以前都不知道你喜歡收集糖紙。」
我：……Ṫũ₋
「哦還有，我上次來的時候，不是見你書桌上放著罐折紙星星嗎？現在怎麼不見啦？你送人了？」
我：……
媽你難道不覺得你今天問題多得有點離譜了嗎？
就在我搜腸刮肚地找借口時，我媽卻突然松口，放我一馬。
「算了。」
「你自己再去清點一遍有沒有落下什麼東西吧。」
我應一聲，然後腳底抹油一樣開溜。
那罐星星，我當作幫我補習的謝禮送給了顧彥。
在一罐子的墨藍色星星裡，唯獨有一顆星星顏色稍淺，不認真看的話根本就發現不了。
那是我的小心機。
15
誰會不喜歡十八歲的少年呢？
隻可惜歲月這把殺豬刀太過無情，曾經恣意張揚的少年，不過短短幾年，就變成了壓榨員工的邪惡資本家！
我從回憶中驚醒，在顧彥發消息給我讓我加班時，我心裡有關他少年時代的濾鏡已經碎成了渣子。
我在心裡咆哮：顧彥，你是人嗎？！！
今天可是周末！
此時距離之前答應我媽的吃飯時間隻有兩小時，顧彥突如其來的加班召喚，打亂了我接下來的所有計劃。
拒絕加班，就要學會對你喪心病狂的老板說不，所以我硬氣地回：「老板，我今天休息。就是天塌下來，我也不會去加班的！」
顧彥發了個轉賬過來——99999。
我：！！！
真是罪大惡極，他居然用金錢誘惑我墮落！
我一咬牙，心一橫，「謝謝老板，但我需要的是休息。」
發完這句話，我索性把手機扔一邊，然後繼續化妝。
刺蝟那小家伙原本趴在窩裡睡覺，這時卻突然竄出來咬我褲腳。
它邁著小短腿在我面前上蹿下跳，
張著嘴，嗷嗷叫個不停。這對原本已經心情不佳的我，簡直就是火上澆油。
我把小東西提溜起來，語氣不善。
「你這資本家的走狗，我勸你立馬收聲，不然我今天的夜宵就是刺蝟燉蘑菇！」
刺蝟也臭著臉，寧死不屈地從鼻子裡哼出個氣音來，「嘁。」
我：！
好家伙，顧彥壓榨我，連他的刺蝟也對我冷嘲熱諷！
我當即大怒，一個邪惡的想法在我的心中破土而出。
既然我欺負不到你，那我就折磨你的寶貝刺蝟好啦。
於是我一手摁著刺蝟，一手愉快地在刺蝟的蜜桃臀上戳下捏。
小刺蝟一臉不可思議地扭頭看我，它眸中含淚，蔫答答地哀叫了聲。
「少裝可憐，我今天就讓你見識一下什麼叫作遷怒！」
話雖這樣講，但我手上的動作已經停了。
但就是在這時，我意外看見了刺蝟的左後爪上有個小胎記。
而且，是心形的！
正當我打算仔細查看時，一聲暴怒的帶著點哭腔的男音在我耳畔響起——
「戳得很上癮是吧？
」「老子要開除你一百次！」
我：！！！
等等！
這不是顧彥的聲音嗎？
刺蝟掙扎著站起來，小短手叉腰，面無表情。
「我告訴你，今晚除了加班，你哪兒也別想去。」
16
知道顧彥是刺蝟之後，我用了三分鍾把自己被震碎的世界觀重新拼湊起來ṱū⁰。
從小到大，我看的小說玩的遊戲，擁有超能力或者是妖怪的角色，一抓一大把，所以接受顧彥是隻刺蝟精，比我想象中容易多了。
我唯一無法釋懷的是——
揉了刺蝟屁股這件事！
雖然但是，突然感覺刺蝟的屁屁也不是那麼可愛了！
我正襟危坐，臉上掛著職業式假笑，「老板？」
顧彥用爪爪梳了梳他身前的毛，又用爪爪理了理他的小胡須，然後輕描淡寫地嗯了一聲。
我試圖和這隻囂張的刺蝟講道理：「你知道，我今晚有約的。」
顧彥掀起眼皮睨我一眼，鼻孔朝天目中無人道：「推了。」
我：「都答應好了……」
顧·蠻不講理·胡攪蠻纏·刺蝟·彥：「推了！
」啊啊啊！
真的好想好想把這隻刺蝟給煲湯喝了！
我妥協道：「那等我吃完飯回來，加班加點地弄給你！」
刺蝟龇牙，「不行！我要你現在就去加班！」
「為什麼？」
「我的事你少問！」
我：……
很好，這句話激起了我強烈的逆反心理！我二話不說，直接拎包走人。
見我要開門，刺蝟一股風一樣往門口竄，期間他小短腿打滑，還摔了一跤。
他站在玄關處仰頭看我，此時語氣已經不像剛才那麼強勢。
甚至還有一點點示弱的成分，「你，你別去相親！」
難道這才顧彥的最終目的嗎？
我心裡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暗自糾結許久，最後還是沒忍住，忐忑地問：「顧彥，其實，你是不想我去相親？」
刺蝟的臉都快皺成個小老頭了，他焦躁地轉了幾圈，最後咋咋呼呼地轉過身去，用屁屁對著我。
但……
沒有否認！
心跳忽然失控起來，某個早就被我扔掉犄角旮旯裡的隱秘的渴望，
又蠢蠢欲動起來。或許錯過這次，就沒有機會了呢？
我緩緩蹲下，用指尖點點顧彥的小腦袋。
「你能告訴我為什麼嗎？」
話裡帶了顫音，我才猛地意識到，自己還是挺害怕的。
我自嘲，大概是因為某些從未肖想過的東西，突然看到了實現的可能，才會這樣的惶惶不安。
畢業後，顧彥慢慢變成了我通訊錄裡的一個符號。除了節日裡的問候，我們幾乎沒有什麼往來。
原諒我的語音實在貧瘠，無法精準地形容出，我到新公司報道，發現顧彥竟然是我頂頭上司那一刻的心情。
等待的每一秒時間都被無限拉長，可某隻刺蝟仍舊在扭捏著。
刺蝟已經抖成了個小篩子，見顧彥這樣緊張，我反倒漸漸平靜下來，而且還生出了要作弄作弄他的心思。
我問：「顧彥你是在緊張嗎？」
「你露出來的那點小蜜桃臀，已經變得像蘋果一樣紅了。」
這句話當然是謊言。
但這隻傻刺蝟還是相信了。
顧彥下意識就想用手捂著屁屁，但奈何他的爪爪太短，於是他嗖一下團成個刺球，罵罵咧咧道：「無禮！」
「我要開除你一千次！」
（顧彥：屁屁好像真的有點發燙是怎麼回事？！
我：心理作用的可能性大一些。）
17
我伸手戳戳小刺球，問：「你到底想和我說些什麼？」
刺球顫了顫，顧彥兇巴巴道：「老子現在又沒那個說的心情了！」
我起身，裝作要離開的樣子，「嗯。」
「那我還是去吃飯吧，您想開除我就開除好啦，省得我在您跟前礙眼。」
聞言顧彥又嗖地將身子舒展開，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扒拉住我的褲角。
「是不是我說了你就不去？」
我眨眨眼，「可以考慮。」
刺蝟低下頭，嬌羞得像是個小媳婦，「我就是有個問題，想請教你一下。
「咳咳咳，是這樣的，我在網上查過，101 顆星星的含義是你是我的唯一。
「還有，
我前幾天在某顆星星裡面發現了告白的時候才會用到的話。「所以，我想問問……」
面前的小刺蝟聲音越說越小，他扒拉著我的爪子在輕輕發顫，「你現在還有那個意思嗎？」
我假裝不懂，「哪個意思？」
「那個意思！」
「那個意思是哪個意思？」
刺蝟急得跳腳，「除了那個意思，還能是什麼意思。」
我繼續逗他，「你不說是哪個意思，我怎麼知道你說的那個意思是哪個意思？」
刺蝟：……
顧彥用鼻子哼出個不滿的調調來，他移開眼，語氣有些生硬，「你還喜歡我嗎？」
「你如果想談戀愛的話，要不要和我試試？」
沒等來我的回答，顧彥急躁地扯我褲腿，「回話！」
「啞巴了嗎？！」
我把顧彥拿起來，捧進手心裡，打算用實際行動來告訴他我的回答。
手掌裡的小刺蝟身子僵了僵，然後大喊了聲：「住口！」
遲了，我已經吧唧一口親上去了。
之後一陣天旋地轉，我眼前一黑，迷迷糊糊地就被埋進一堆布料裡。
等我從那堆布料裡掙扎著鑽出來的時候，就驚詫地發現，面前的刺蝟怎麼突然變成了好大一坨呢？
不！
等等！
是我變小了！
我低頭一看——短短的小爪子？！
好家伙，我變成了隻刺蝟，下一秒我土撥鼠尖叫：「啊啊啊啊啊啊啊！」
顧彥慌張地湊到我身旁來，他猶豫了會兒，最後用他的鼻尖，往我的鼻尖上溫柔地蹭了蹭，「你別害怕。」
「是因為你剛才親了我，才會變成這樣的。」
他擔憂地眨眨眼，解釋說：「我，我變成刺蝟的時候，如果有人親了我的額頭，那麼親了我的那個人就會變成刺蝟，這算是我的超能力吧。」
我：……
我感覺有些好笑，把他幾乎已經貼在我的臉上的小毛臉推開，「我管你是小時候被刺蝟咬了所以獲得了超能力，或者是祖先有人和妖怪結親產生的返祖現象。
」「總之，你快把我變回去。」
顧彥眯眼笑了笑，他表情無辜純良，「抱歉，這我就做不到了。」
「24 小時後，你自然就會又變回去了。」
我無語凝噎。
我看看顧彥，顧彥又衝我眨眨眼，兩隻刺蝟一時相顧無言。
（此刻顧彥的內心 OS：她變成了刺蝟也好可愛呀！想貼貼！）
輕嘆一聲，我認命地從那堆衣服裡刨出我的手機，然後給我媽發了條消息過去：
「媽，你有李阿姨家兒子的聯系方式嗎？」
顧彥邁著小碎步湊過來，最後擠著我坐下。看到這句話，他眼瞳狠狠一顫，「你剛剛才吻了我！居然轉頭就去要別的男人的微信？！」
「我要開除你一萬次！」
我：……
幼稚不幼稚？
我媽秒回：「你不會是不想去了吧？」
我：「呵呵呵，被你看出來了。」
「笑話，你翹翹腳趾，我就知道你想幹些什麼廢事，必須去！」
「我老板突然喊我去加班，
不然就要開除我。你把他聯系方式給我，我去和他道歉。」這次我媽發了條語音過來：「你那老板姓周名扒皮吧？！」
被點名的某周扒皮刺蝟無辜地眨眨眼，然後用腦袋往我身上蹭蹭。
接下來的時間裡，顧彥一直乖寶寶似的看著我把旁的事情處理好，最後他實在忍不住開口問：「你剛剛親我一口，是我想的那個意思嗎？」
我點頭。
刺蝟開心咧嘴，然後湊到我耳邊和我說悄悄話。
「其實，我也喜歡你很久了。」
本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