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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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婦人揉著腰叫喚著,抬起頭看過來時就是一喜,「呀,秦姑娘,您醒了啊?」


是茶館的老板娘。


她忙不迭地走過來,端詳著我的面色,拍著胸脯:「還好還好,沒什麼大礙。」


我看著她,問:「我身上的衣服是你換的?」


「是的。」她應得很爽快。


「那是誰送我過來這裡的?」


「一個戴幕離的公子,我沒看清他的臉,不知道他是誰。」


亦回得很爽快,面上沒有任何猶疑之色。


我衝落潭點頭:「放了她吧,她的確不知情。」


落潭將舉著的劍抱回胸前。


「嘿嘿,謝謝姑娘。」


老板娘不經意往我身前一瞥,又笑著道,「哦對了,您的茶點還是那公子借用奴家的小廚房做的哩,說您醒來要是餓了可以嘗兩口。」


「另外,那公子還給您留了幾句話。」


我漫不經心地捻起一枚那淡黃色的點心:「什麼話?」


「他說,金無足赤,人無完人。」


「能醒悟自省,

姑娘已然了不起,算不得遲。」


「還有一句是什麼……哦對對對。」


「是這麼念的。」


「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點心在此刻於口內碎開,化成絲絲縷縷的清甜。


我一怔,這個味道……


30


雨過天晴。


我坐來時的馬車回府,剛下車,便見對面也駛來一輛馬車。


寶藍色的頂,雙馬大車,十分氣派。


眼熟到化成灰我都認得。


前世剛嫁給鍾黎時,我坐著回門,出門見客。


這是屬於鍾黎的馬車。


坐上它,就等於在我的身上蓋上專屬於鍾黎的印章。


後來我被軟禁在後院,它不再屬於我。


車子停下,車簾被掀開。


一人被人扶著走出來。


是秦冬月。


扶她那隻手,膚色白皙,指骨分明,握筆的,斯文秀氣的手,也握過劍,我前些日子才瞧過。


她含羞帶怯地笑著,臨下車時又依依不舍地斂了笑容,輕蹙眉頭往裡頭叮囑。


殷切關懷,恨不能將一顆心掏出去。


有點卑微,有點熟悉。


我斂了眸子不再看,抬腳就往裡頭走。


堪堪跨過府門,走到前院。


身後秦冬月叫了一嗓:「阿姐。」


我步伐未停,直至腳步聲漸行漸近,手肘被拉住,「姐姐是聽不見嗎?」


我站住,轉身。


身後的馬車走遠了。


她站在日光餘暉之下,笑得明媚。


我淡聲道:「風太大,聽不見。」


「方才見著妹妹從鍾二爺的馬車裡出來,令姐姐忍不住想誇妹妹一句。」


「什麼?」


大抵是話題轉變太快,她一時半會兒扭轉不過來,看著她愣怔的模樣,我翹唇,將後面的話補齊:


「妹妹真是膽子大,八字沒有一撇的事兒,就這麼坐進外男的車轎裡了。」


「撲哧。」秦冬月驀地笑了,沒像平日那樣被我氣得吃癟,「姐姐不知道麼?」


我一頓,掸了掸被她抓皺的衣袖,漫不經心:「知道什麼?」


「今日呀,鎮國公府的人上門提親了,鍾二爺欲娶我為妻。

母親和父親已經答應了,所以,黎郎已經算不得外男。」


「哦,恭喜。」


秦冬月絲毫不介意我漠然的態度,眉梢都帶著得意:「姐姐這一天都去了哪裡了呀,這麼一件大事都不知道。早知道姐姐不在,妹妹就讓黎郎緩緩,改天等姐姐在的時候,再上門提親好了。」


「可是我說了,黎郎怕是也不會答應吧,因為他可是親口說……」她緩緩湊近,熱氣噴灑在耳邊,掀起我一層雞皮疙瘩,「……迫不及待地想娶我進門了呢~」


「怎麼樣?這麼一個優秀的,玉樹臨風、驚才絕豔的郎君成了我的夫君,姐姐替我高興嗎?」


「嗯,高興。」我毫不猶豫地點頭,想要退開。


卻不想被她扣著,沒法退。


「要是我說,這郎君本來屬於姐姐呢?姐姐……也替我高興嗎?」


我轉眸,對上她那雙眼,微微渾濁,強烈的惡意蔓延在眼底,那雙眼盯著我,像是要從我的雙眼裡看出什麼來。


我忽而笑了,道:「嗯,同樣高興,我祝你們白頭偕老,永不分離。」


「姐姐真無趣。」


她撒開了手,皺著眉,上下打量我。


「難道妹妹不想要祝福嗎?」


我道,「說實話,我是真的佩服妹妹,鍾二爺的母親犯下那樣的錯,妹妹還不計前嫌,實乃寬宏大量,小小女子肚子裡能撐船,這是姐姐永遠及不上的,佩服佩服。」


「你懂什麼?!」她嗤了一聲,「犯錯又怎麼的?人孰能無錯?知錯能改,善莫大焉。鍾夫人隻是被打發到庵堂裡短暫贖罪,她生了這麼一個優秀的兒子,功大於過。隻要她好好悔過,日後我們自會將她接回來。又不會因為她,毀了黎郎的錦繡前程。」


「嗯,妹妹能明白其中道理最好。」


我敷衍道。


身心疲倦的我已經懶得和她對峙,我隻想回我的小院,關起門來,好好睡一覺。


然而,總有人不想讓我如願。


31


「月兒,別鬧你姐姐,

沒看你姐姐已經很疲乏了麼?」


繼母自廊角處走來,走到秦冬月面前,將人攔了攔。


邊說著,邊往我身後看,視線觸及青黛捧著的木匣子時,頓了頓,笑問:「秋姐兒這是去了哪裡?一整天怎麼都不見人影?」


我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幾步,擋住她窺探過來的視線,忍住隱隱作痛的腦袋,勉強勾起笑,回道:


「就是去了茶館喝了點茶,看了會子書,不知不覺地就到這時候了,是以才趕回來。」


「家裡不能看書嗎?」


許有儀輕蹙了蹙眉,像是一個真正為孩子擔憂的慈母,「是哪裡住得不如意嗎?怎麼不跟為娘說呢?」


若是應了這句話,便是我不識好歹,繼母盡心盡力,我一個做子女的還要從中挑剔……


我笑笑:「並非如此,隻是女兒最近性子躁,非要換個地方才靜下心,是以就尋了這茶館,喝喝茶,聽聽書,亦或者看會兒書,自己討些樂子罷了。」


我不輕不重地將這借題發揮給堵了回去。


「如此那便好。」


「不過依我看,」她話頭一轉,又道,「秋姐兒你應是到了婚配的年紀,少了人陪伴,少了趣味。這樣好了,你妹妹的親事也定下了……你未來妹夫知道吧?」


我一頓:「嗯,女兒知道,方才妹妹與我說了,是鍾二爺,一表人才的公子。」


「對對對。」許有儀笑道,「你未來妹夫現在當的差是聖上御前侍衛,看的人又多又準,回頭我讓他多留意留意在朝中做官又尚未婚配的大人,好幫你尋覓一門親事。」


我抿唇:「不勞夫人掛心,女兒的婚事不急……」


「哎喲怎麼能不急呢?」許有儀道,「人就是要成了家才有歸屬感,才不會想東想西,到處亂跑,妄圖尋找什麼真相……」


她知道了?


我倏然抬起頭,恰恰對上她看過來的視線,不再遮掩,淬了毒的銳利,張揚又得意。


「……你說是嗎?秋姐兒?」


我面無表情:「我不知道夫人在說什麼,

女兒已經累了,請恕女兒先行告退……」


「別急著走。」


她走了過來,站得近了些,讓我將她眼底的輕蔑得意看得更清楚。


偏要做出無可奈何,苦口婆心的慈母模樣。


「為娘不知道你去哪裡聽來的胡言亂語擾了你的心,讓你這些日子總與為娘作對,但沒關系,為娘不在意,隻是生怕你竹籃打水一場空,所做的徒勞無功……」


她傾身往這邊靠了靠,壓低了聲音,繼續道,「遂為娘想提醒你一句,過去的事情讓它過去吧,緊抓著不放,可沒有好果子吃,更何況……一切都晚了,你抓不著的……」


「還有,被人欺騙的感覺……不好受吧?」


……這女人!


喉中腥甜上湧,眼前陣陣發黑。


遠不及心中升騰而起的怒火,我猛地揚起手,想這麼不管不顧扇下去,為我娘,為我自己,暢快一下……


「這是幹什麼呢都杵在這兒?」


一道威嚴的聲音插了進來,扯回了我的理智。


我回神,就見我那虛偽的繼母面帶驚愕,恐懼地迅速後撤,仿佛我就是那不可靠近的怪物一般。


「你想打我的母親?!」


秦冬月憤然將許有儀護在身後,一臉不可置信地瞪著我,眼裡都是失望,好似我是罪不可恕的惡人,他們才是體面而良善的好人。


轉而又扭頭朝著方才說話的人告狀:「祖母,阿姐想打母親!」


我放下手,藏在袖口的另外一隻手攥得掌心鮮血淋漓,才忍下恨意,硬是擠出嘴角一絲弧度來。


「妹妹誤會了,我怎麼會以下犯上對夫人不敬呢,隻方才瞧見一隻蚊蟲停留在夫人的臉上,遂才想著幫她拍走……」頓了頓,我又看向那裝得過分柔弱的婦人,「夫人覺著呢?」


她眯眼辯駁:「我覺著……」


「都聽不見我的話嗎?」


拐杖往地上狠狠杵的聲音傳來,我轉頭,對上老太太的視線,她看了我一眼,眸子裡帶著安撫的意味。


我看不得,心頭發顫,

便垂了眼。


老太太站在廊下,威嚴驟顯,隻聽她道:「吃飽撐著了?都聚在這裡做什麼?」


「祖母,阿姐她……」


話音未落,卻被老太太打斷:「沒聽你阿姐方才說的話?一家人就要和和氣氣的,許氏,你覺著呢?」


許有儀:「……母親說得是。」


「既如此,那就散了吧。別杵在這兒,叫人看了笑話去!」


「是。」


32


回到院子,人已是疲倦不堪。


「小姐,你還好嗎?」


我擺了擺手,強撐著精神,啞聲叫落潭和蒼月。


「你們去,將城西街小醫館的王小柱護好,先送出城避避風頭,注意安全。」


「是。」


許有儀已經察覺到我想查的東西,肯定不會坐以待斃,第一件事就是要斬草除根。


王小柱這半個人證,無論如何先留下來。


至於宋芍藥……


「事後,你們再去幫我摸透宋家人周邊的鄰居,看看宋芍藥日常有沒有留下什麼蛛絲馬跡,

盡快摸出他們一家人的去向。」


我能做的,隻能如此。


至於那一句……


「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提點是什麼意思呢……


腦袋昏昏沉沉,眼皮宛若千斤重,突然間天旋地轉——


「小姐!!」


青黛呼喊的聲音漸漸遠去,意識陷入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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