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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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伯,這些年苦著您了。」


作為府裡的家生子,應當在府中好好養老才是,哪能淪落至此。


「小姐言重了,老奴一點都不苦。」


「當年夫人臨走前,就給了老奴不少銀錢貼補,後來老奴出了府,就拿了這筆銀錢做了小生意,開了家煎餅店,日子過得去的,小姐不必憂心老奴。」


福伯笑起來,臉皺成了菊花,沒看出半點苦澀。


我懸著的半顆心便放了下來:「那便好。」


福伯說著又抹起了淚:「倒是小姐您,瞧著太過清瘦了些。」


故人關懷最是戳心窩子,我鼻頭發酸,眼見又要掉淚,忙拿出帕子,按住鼻子,將情緒咽下去,衝福伯笑:


「我沒事,過得還好。」


「今日來,就是想問您一些事情。」


福伯:「小姐盡管問,老奴一定知無不言。」


得了他這一句保證,我也放了心,便打開了話匣子。


「近日,我得知我母親當年並非是尋常病逝,我那時年紀小,

中間又去了幾年莊子裡住著,是以很多事情我並不知曉。」


「想過來問問您,我母親重病之後,我不在的時日裡,有沒有發生什麼不尋常的事,或者接見了不尋常的人?」


福伯細細回想了下,搖頭道:


「沒發生什麼不尋常的事,也沒見著什麼……」


「哦對。」福伯話頭一轉,「要說有什麼小插曲的話,老奴想起來了。」


「有幾回送藥的常春堂王大夫沒親自來,換了王大夫的兄弟,這事兒芍藥姑娘也清楚,事情也稟報過夫人了,那人確實是王大夫的兄弟。」


「常春堂?」


「是的,小姐。隻不過這常春堂後來也時運不濟,在夫人過世之後不久,也關門了。」


「行,我知道了。」


我點了點頭,又問,「除了這個呢,還有別的事情嗎?」


「沒了。」


「那許夫人呢,有沒有什麼奇怪的舉動?」


福伯又回想了下,搖了搖頭。


「好,多謝。」


回到馬車上,

我疲倦地揉著眉心。


我知道,要想查當年之事,並沒有那麼容易,隻是沒想到許有儀會做得這般滴水不漏,讓我一上來就碰了釘子。


帶著繭子的手接了過來,幫我一邊按揉一邊寬慰道:


「小姐別愁眉苦臉了,好歹我們還得知了一個信息不是?」


我搖了搖頭:「一個已經倒閉的藥店並不好查。」


「總會有蛛絲馬跡的,再說了,落潭大人的本事那麼厲害,應該不會查不到。奴婢覺著,隻需要允諾他多幾把兵器,他都能給人家祖墳挖出來咯。」


「撲哧,那倒也是。」


「嘿嘿,是吧。奴婢還估摸著,因了那把新匕首的誘惑,落潭大人這會兒應是快回了。」


……


15


我瞪著等在屋前的身影,又回頭看了看青黛。


對方衝我眨眨眼,有些得意。


還真被她說中了。


落潭回來了。


「主子。」


落潭轉身欲走過來。


我收拾好面上的表情,正色道:「回屋說。


說罷,便進了堂屋。


落潭隨後跟進來稟報:「鎮國公府世子遇刺一事已經有了眉目。」


「說。」


「屬下循著天龍山留下的蛛絲馬跡查到了城內一家暗樁上,那暗樁是江湖所設,培養的都是殺手和死士。」


「刺殺兩位公子的正是死士。」


「屬下查到暗樁時,死士已經被滅口,死無對證。隻那經營暗樁的酒樓掌櫃經常與一人稱兄道弟,此人的妻子有一個遠房表親恰好跟鎮國公夫人的一個管事嬤嬤有關系,目前查探的便是這些。」


「此事與鎮國公府內部牽扯頗深,屬下不好妄自判定,便提前回來與主子稟明,此事是否還要繼續追查下去?」


果然如此,救鍾肅真是救對了。


殘害即將世襲爵位的嫡子。


呵,我那前婆母真是膽大,連自己的兒子都算計了進去。


不知道鍾黎得知真相會是什麼表情?


真想看他們鬧起來的模樣啊……


不過,眼下我的目的也達到了,

鍾黎的爵位算是徹底落空了。


畢竟誰會信任一個懷揣著歹毒心思的母親生出來的孩子掌家呢?即使他什麼都沒做,還是受害者。


我笑了笑:「不用了,此事到此為止,你先將這些信息整理了,等鎮國公世子一醒,就遞到他手裡。」


「忙完這個,我還有別的事情交給你。」


落潭:「鎮國公世子早已清醒,身子似乎恢復得還不錯。」


「哦?這麼快?」我有些意外,「那行,現在把這消息遞出去,注意別暴露自己。」


落潭應下準備走,我想了想,又叫他回來。


「鎮國公府二公子怎麼樣了?」


落潭面無表情:「沒死,也沒醒。」


「撲哧,行。」


我又是一樂,揮了揮手,讓他出去了。


青黛走過來倒茶,低眉順眼,安安靜靜的模樣。


我睨了她一眼,忽道:


「你知道我為什麼一聽到鎮國公府二公子不幸就樂呵嗎?」


「知道一點點。」


這回輪到我愣了:「你知道?


青黛放下茶壺,皺著眉:「這些天給您守夜的時候,您總睡不安穩,經常說夢話,流眼淚還出冷汗,其間還喊了一個人的名字。這名字便是,鍾黎。」


「鎮國公府兩個公子,大的那個自小就是文韜武略樣樣精通的天才,小小年紀就上戰場殺敵,當上了將軍,常年不在府內。小的也是飽讀詩書,滿腹經綸,拳腳功夫也不錯,是當今聖上的御前侍衛,風頭無兩。」


「奴婢雖然沒怎麼出府門,卻也道聽途說,這兩位驚才絕豔的公子皆是京城裡頭多數小姐的閨中夢裡人。」


小丫頭掰著指頭數,「大的那位上個月才剛打了勝仗班師回朝,小姐救人時還說不熟,那這鍾黎必不會是那位,便隻剩下第二個可能了……」


說著說著眼眶就紅了,「小姐,您老實跟奴婢講講,是不是那虛偽公子在奴婢不在的時候,欺辱過您?不然您又怎麼會徹夜流淚,像是親身經歷了一件很難過很難過的事……」


我一怔,

鼻頭跟著發酸:「你……」


我從未想過她會這麼敏銳,這些事情,這些情緒,我是決定了要一個人咽下去,任憑它們在心底生根發芽,最後爛死在肚子裡,也不想透露半分出來的。


可這些刻意隱匿深藏,在她一句「小姐,您就說吧,兩個人一起分擔總比一個人憋著咽下去,苦了一肚子得好……」後,徹底分崩瓦解。


在這麼一個黃昏後,我抱著自家丫鬟,頭一回不端侯府小姐的架子,關起門來,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場。


16


正如青黛所說,兩個人分擔總比一個人受著好。


雖沒跟她細說前世今生,但這一場大哭之後,悶苦的情緒散了大半,整個身子活泛了許多。


就是情緒宣泄過後,有些遭罪。


我頂著兩隻核桃一般大的眼睛,躺在床上,眼睛上擱著兩個熱雞蛋,一動不能動。


油燈就擱在床頭的桌面上,以往這時候,我總是要看看醫書的。


現在醫書看不了,我不好好敷眼睛,

那小丫鬟就跟我急。


無奈,我隻好與床為伍,百無聊賴。


心中還暗自慶幸,多虧我先前不喜歡鬧騰,院子位於府內最清靜之地。


若不像白天那般大張旗鼓,關起門來,做了什麼都是沒人知道的。


今日我還氣了那母女倆一通,那二位一時半會兒也不敢過來我這邊觸霉頭了。


眼下這般窘相也無人得知,甚好甚好。


正感慨著,耳邊傳來「吱吱」幾聲鳥叫。


緊接著,有什麼拍打了下我的手臂。


我取下雞蛋一看。


是一隻很肥的信鴿,腿上綁了個小紙筒,撲騰兩下翅膀就落腳於桌面上,一雙豆眼一眨不眨地盯著我。


我翻身起來,它又扇了扇翅膀,在原地走了幾圈,似乎示意我取信。


哪裡來的?


這麼有靈性?


眼見著它要不耐煩,我忙湊了過去,打開它腳下的紙筒。


裡頭果然有一卷小紙條。


我剛抽出來,合上蓋,它就撲稜著翅膀似要走……


結果青黛一進來,說了句:


「小姐……咦,

這誰家的肥鳥……」


後面兩個字它似乎聽懂了,有些惱怒,撲稜著翅膀衝向青黛。


「住手!」


我下意識輕喝一聲,它便猛地一頓,往上撲稜了幾下,堪堪從青黛的頭頂飛過,消失在了門外。


青黛:「……脾氣這麼大。」


「你沒事吧?」我細細看了她幾眼。


「沒事沒事。」


「小姐,這是誰家的信鴿啊?」


青黛湊了上來。


「看信就知道了。」


我打開那張紙條,待瞧清上面的字時,我一愣。


「鎮國公府二公子並非良人,姑娘若想安穩此生,便請遠離。」


末尾落了二字:謝禮。


青黛:「這是鎮國公府世子給小姐您的信?人還怪好的?」


確實是鍾肅的信。


那上面的字我認得。


上一世我偶然瞥見過鍾肅的筆墨,字跡風格比現在狂亂些,卻也不難辨出是一人執筆。


這是發現了是我救的他?雖然我也沒有刻意隱瞞。


隻是……他為何這般提醒?


難道……


他也回來了?


「不對不對,小姐,他不會是故意貶低自己的弟弟,不想讓您對他弟弟有想法,看上您了吧?」


回神過來,聽見青黛這般推斷,我啼笑皆非。


「瞎說什麼,他與我不過有一面之緣,何來情意?」


「我救他也曾對他說過不圖報,鎮國公世子此人做事坦蕩,有君子之風,斷不會有這般心思。」


青黛:「小姐怎麼知道鍾家公子是君子?」


「……我就是知道,好了,快別說了,將這個燒掉,今夜之事不許對任何人說。」


「好好好,奴婢這就去,隻要小姐乖乖地繼續敷眼睛,叫奴婢做什麼奴婢都做。」


「……」


17


哭腫眼實在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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