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0
等我再度驚醒，已是滿身冷汗。
做這一場夢，如同生了場大病，我異常疲憊，卻再睡不著了。
平日睡前我都會留一盞燈燭，這次醒來卻看見一片漆黑，我有一剎窒息，渾身的血液也變得冰冷。我立刻起身想去點燈，不料剛剛下榻就踢到了什麼東西。
我一愣，低眼。
地上歪歪扭扭，趴著個睡熟了的小少爺。
他被我踢醒，整個人迷迷糊糊，半邊臉壓得通紅，眼睛都沒睜全就問我：「你好些了嗎？」
「好多了。」我聲音發顫，手抖得半天摸不到想找的東西，「你有火折子嗎？能不能幫我點一盞燈？」
「啊？」小少爺明顯沒反應過來，但他的動作卻沒有絲毫猶豫。
等他點完燈燭再轉過身，我才終於能好好喘一口氣。
「你怕黑嗎？」
我頓了頓，不答反問：「你怎麼在這兒？」
他慢吞吞地打了個呵欠：「我擔心你嘛。
」一個始料未及的答案。
我抿了抿唇，真的會有人對一個陌生人這麼好嗎？
「若是大黑生了病，你也會這樣守著它嗎？」
「啊？大黑怎麼會生病？它那麼壯實！」小少爺睡眼惺忪地給我倒了杯茶，「對了，你怎麼醒了？」
「謝謝。」我接過茶盞喝了一口，杯中竟是溫水，我有些意外。
再抬頭，小少爺還在等著我的回答。
我一顆心又沉下去：「因為……我做了個夢。」
「好巧啊！我也做了個夢！我夢見我在一個鋪子裡買糕點，結果沒帶錢，店老板要打我，我隻能奪門而出。」小少爺沉默一下，「後來實在跑不動，就把門給放下了。」
被他這一打岔，我煩悶的心情竟松快了些許。
「是嗎？」我垂下眼睛，「但我夢見的東西，好像都忘記了。」
「忘了？那便忘了吧，忘了才好。能叫你半夜驚醒，想來也不是什麼好夢。」
小少爺這句話叫我一愣。
他看得出我是被噩夢驚醒？
那他方才是有意在逗我開心嗎？
「對了，我怕你半夜醒來會餓，給你備了點心，是你喜歡的那家。怎麼樣，要不要吃一點？」
我不回話，隻是盯著他發呆。
小少爺被我盯得不自在，他摸了摸嘴角：「我剛剛睡覺流口水了？」
我搖頭：「顧子丞，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他眨眨眼，臉上有幾分慌亂。
「你為什麼這麼問我？」小少爺的耳朵尖尖陡然變得通紅，「你……你別是懷疑我喜歡你吧？我不喜歡你，你也是，你千萬別對我動心！」
他一通比畫，眼神卻開始閃躲。
「我說過的！我一直隻將你當妹妹，我從小就想有個妹妹，我爹娘也想。可我家就我這根獨苗，叔伯舅舅家也隻有兄弟。」
他好像一下子慌了起來，說話也變得顛三倒四。
小少爺念叨許久，末了一錘手：「總之你千萬別喜歡上我，你相信我，我們倆就算勉強成了親也過不到一塊兒去，就別重蹈覆轍了！
」事實上，我不理解他這是在激動個什麼，隻覺得他這一番吵得我有些頭疼。
我嘆著氣揉了揉額角，手剛一上來，顧子丞就軟了聲音。
「你生氣了？你別生氣呀，我沒有別的意思。」他像是沮喪，「你，你就好好當我的妹妹吧，我其實不討厭你，也不想和你走到兩相生厭的地步……再說了，綏遠山莊的二小姐，怎麼不比廢物少爺的管家婆好聽呢？你也不喜歡這個稱呼不是？」
我一愣：「你怎麼會想這些？誰叫你廢物了？」
顧子丞猛然停住，他呆愣幾秒，隨後幹笑：「沒什麼，我睡蒙了，胡說的。」
我正想再問，他卻連忙往外退了幾步：「時辰不早了，你快些歇息，我也回去了！」
說完，他飛快跑了出去，關門的動作卻很輕。
我莫名覺得心裡發堵，不料待門關上，我聽見外邊的小少爺小聲說：「別再做噩夢啦。」
11
杏花漸白，天氣回暖。
那晚過後，
顧子丞對我依然很好，甚至每天夜裡都會來陪我一會兒。不得不說，黑暗令我恐懼，有人在身邊真是好很多。隻是明裡暗裡，小少爺總在提醒我讓我別喜歡上他。
我實在是很奇怪。
畢竟我不知道自己哪裡像是要喜歡上他的樣子了。
於是我忍無可忍：「顧子丞，你知道嗎？你這樣一直提醒一個人同一件事，可能會適得其反的，畢竟誰都有逆反心理，你說呢？」
小少爺被我堵得耳朵發紅，自此再未提過。
然而我大概是被煩得太久，成了習慣，他這一不再說，我竟然更不好受。
真是見鬼。
從學堂出來，回山莊的路上，馬車中，他一直在偷瞄我，欲言又止的。
我合上書頁：「若有事情，不妨直說。」
小少爺撓了撓臉，他皮膚嫩白，力氣稍稍大些就會在臉上留下紅痕：「也不是別的，就是……你說不怕黑，是真的還是怕我笑你啊？」
「我不怕。」我將目光從他臉上那道淺淺的紅印子上挪開，
「隻是不喜歡夜晚。」我不喜歡黑暗，更不喜歡生長於黑暗中的自己。每每回憶起來，它便扯得我心髒和大腦都發疼。沒人想挨疼，可我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在黑暗中長大的我沒有這個能力，所以隻能躲。
我用火光躲避黑暗，用逃匿躲避過去，如此麻痺自己，才能勉強活著。
小少爺拖長了語尾：「真的？」
「夜間一片漆黑，有什麼好值得喜歡的？」
「你不害怕就好！」小少爺興奮起來，「這樣的話，晚上你可以出門嗎？」
我動作一頓：「隻要有光。」
「那今兒個晚上，我們出去吧！左巷後的望綣湖邊今晚放天燈呢！」
12
不得不說，小少爺真是很妥帖，分明是錦衣玉食養大的，卻一點兒也不嬌貴，反而很會照顧人。
「小心。」
他提燈映亮眼前路，領我快步穿過長巷，周邊一下子變得熱鬧起來。
「這一路還亮堂嗎？」走進人群，小少爺松了口氣，
緊接著轉向我，「不算黑吧？」我望一眼他手裡加大的提燈，想起這一路陪在我身邊，不停沒話找話分散我注意的人，心裡一陣暖意。
我輕輕頷首：「嗯，這一路都很好。」
他聞言松了口氣。
天上有天燈數盞，或遠或近，合著一片歡聲笑語，是個好夜。
ŧṻₓ「你瞧，天上已經有很多了！」小少爺的眼睛被燈色染得溫暖明亮，「我們也去放一盞！你以前放過嗎？聽說將願望寫在燈上，放飛升空，就能抵達神明……」
他正說著，不遠處驟然一陣喧囂，我們一起往那邊看去，正巧看見一隻著火墜下的天燈，它順著風下落，撞翻了好幾盞正往上升的，半空中幾點火光，人們皺眉感嘆。
小少爺垮下了臉。
「約莫是放天燈的太多了，神明疲憊，不願再應承人間的願望。」小少爺說著，一停，想到什麼，再度興奮起來，「不過沒關系，你還是可以許願。你許的願，神明不替你實現，
我來替你實現！」我的心口快速地跳了一下，尚未回過神來，小少爺已經跑去攤子上買了天燈。
他站在攤前衝我招手：「快過來呀！該寫願望啦！」
明明說了那樣的話，他卻渾然不覺，小少爺真是一片赤誠，好而不自知。
我緩步過去，他興致勃勃遞來支筆：「想想要寫什麼。」
我執筆許久未落，最後搖搖頭：「我想不到，你來寫吧。」
現在已經很好了。
我本就不是一個值得被好好對待的人，如今撞上大運，遇見了他，隻怕我再多許一個願，神明便會嫌我貪心，要來罰我，將我如今在小少爺身上獲得的一切都奪去，半點兒不留。
「其實我也想不到。」小少爺歪歪頭，「我什麼都有，什麼都不缺。既然如此，那我幫你寫吧！」
我一愣，還未阻止，小少爺已經落筆。
他為我寫下一行，字跡娟秀，是希望我一生平順，事事如願。
「這樣代人祈願也不知道可不可行，
不過沒關系，我心誠，一定能行！不行的話，就像之前說的，我來幫你實現。」我呆呆望著小少爺，他毫無所覺，隻扯著我放燈。
恰時有風吹過，天燈在我們手中慢慢升起，這一盞飛得很高、很遠，不一會兒就看不見了。
小少爺看上去很開心，他的眼睛彎彎，指向遠天：「你瞧，我們的燈飛得多好！你如今有兩個保障了，一個是神明，一個是我。」
路邊枝上結了粉白小花，微風吹過，落了幾瓣在湖裡，燈色中蕩開些些漣漪，很輕、很小，但薄風沒吹動的水面因為花兒動了。
我微微垂眼：「是嗎？真好。」我放輕了聲音，「謝謝你。」
13
接下來的夜晚，小少爺依然會來陪我，不到睡前不會離開。
我向來警惕，也不適應這樣無緣無故的好，可濃稠得叫我窒息的黑夜裡，忽然出現一個無害的人，什麼也不說，隻陪在我身邊，我知道我該拒絕，可我拒絕不了。
人總是矛盾的。
日復一日，我習慣了小少爺浸著燭火微光的身影，那是我在夜間難得能抓住的安心。
偶爾，他會纏著我出去數水燈、看星星、提燈夜遊。
最後，去看一片螢火。
他說那是他請人養的。
如今養好了，漫山飛著，很想給我看看。
小坡上，我仿佛置身奇幻仙境。
小少爺一手提燈，另一隻手提著一籠甜糕。
他將燈放下，遞了一塊糕給我，與我談天說地，講盡古今傳奇。
最後，他小心翼翼地望向我：「現在你有沒有覺得晚上好一點兒？是不是不那麼怕……不那麼不喜歡晚上了？」
我一滯。
「其實每個人都有不喜歡的東西，這很正常。但你的不喜歡不像旁人那樣輕巧，它讓你很不開心，明明你可以再開心一點的。」
月下螢火點點，小少爺籠住一隻，又放飛了去，他聲音輕如流水，連一點螢火都驚擾不了，溫柔得仿若神明。
「你看，因為夜色深深，螢火顯得多亮，它們像不像人間的星星？
」小少爺朗聲笑道，「要不要我為你捉一隻星星啊？」夜色裡，銀河漫天，星星點點，的確很美。
連著小少爺的笑一起，好看得讓我鼻酸。
我是個膽小鬼，隻是看上去很勇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