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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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我再遲鈍,此刻也明白了。我忘了,這是在古代,在這兒除了繡娘,尋常女子是不能替除家人外的男子做女紅的,除非是夫君……


「我不知道你讓我補衣服是這個意思……」我腦子亂得很,訥訥出聲。


謝仞似被我惹惱了,伸手掐上了我的臉頰:「男人的寢衣你怎會不知道?」他頓了頓,又用力了幾分:「呵,你覺得我不是個男人?所以不願意?」


我不知要如何回應,他掐著我,我說不出話來。


我也不知道是被掐疼了,還是嚇著了,淚就又淌下來了,流向了謝仞的指尖。


謝仞怔了片刻,松開了我,眼裡頓時漫上了不該屬於那雙眼的落寞。


謝仞走了。


我不知自己如何回了房,就呆呆坐在房中,思緒亂得很。


天漸漸暗了,我也未點燈。


「竇姑娘。」門外是福子的聲音。


我讓他進來了。


福子點了燈,端了飯食過來,還有一盒膏藥。


「姑娘,我做兒子的本來不該說這些,

隻是幹爹的性子淡,不說出來您隻怕什麼事兒也不知道。」


「幹爹是真心在意您的。」


「您提一嘴府裡沒有有趣的活物,幹爹就費盡心思去搜羅。貓狗鬧騰,八哥聒噪,幹爹挑了許久,才挑了那兩隻溫順的兔子。」


「您喜歡喂魚,幹爹就日日陪您去。還把千鯉池的魚全換了,都是極漂亮的稀罕品種,您是知道的。」


「您喜歡吃鹹口的,幹爹也吃。他從前從不吃這些的。」


「怕您悶得慌,幹爹就請了好些繡娘來,全是十五六的姑娘,幹爹也不嫌她們手藝不精,就找她們陪您說說話。」


「還有,幹爹還特意留了那兩個小太監在身邊,就為了學學怎麼討姑娘家開心。」


「他聽說姑娘家都喜歡金銀首飾,就到處去搜羅,攢了一箱子,沒好意思送。」


「幹爹已經很久沒有對人真心實意地笑過了,唯獨對姑娘您,幹爹回回都是和氣的。」


「我打小跟著幹爹,

十二年了,從未見幹爹對誰這麼上心過。隻要您一句話,幹爹就能將您和太後還有榮國公府那邊劃得幹幹淨淨。」


「還有啊,幹爹知道姑娘從前在榮國公府受盡了委屈,還吩咐我幫姑娘把竇家的產業拿回來了。」


「姑娘您年紀小,幹爹不想逼您,隻想著慢慢對您好,可是他不說,隻悶著聲,您就全然不知道幹爹的好了。」


「幹爹他雖然………是個宦官。但是姑娘若答應了,幹爹定是會掏心窩子對姑娘好的。」


福子說著,抹起了眼淚,一個十八歲的大男孩哭得眼睛通紅。


我低頭,絞著手裡的帕子。


其實,福子說的那些,我是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


那些細致入微的關心,那些不經意的觸碰,還有謝仞看向我時含著淡淡笑意的眸子。


隻是我不願意相信,隻當是謝仞一時心血來潮戲弄我罷了,逃避著他對我的好。


因為我害怕,我忘不掉他瘋了般握著我的手將匕首刺進他的胸膛,

忘不了他數次掐著我的脖子險些將我掐死。


謝仞他陰晴不定,血腥且殘暴,外頭關於他的流言蜚語很多。


我怕一旦他失了興趣,我也會變成坊間流傳的那個死相悽慘的倒霉鬼。


許是見我許久不說話,福子有些失望,「這藥,是幹爹吩咐拿來的。您用膳吧,奴才不打擾了。」


福子走後,我翻開託盤中厚厚的冊子,裡頭赫然是竇家全部的家產。鋪子、房契、地契、莊園,一應俱全。


剛剛福子噼裡啪啦說了一堆,我腦子亂得很。現如今我看著手中這沉甸甸的冊子,才明白他在說什麼。


竇莞兒從前好歹是京城數一數二的富商家的女兒,父母遭了意外雙雙去世了,父家的叔伯又全是刻薄的主,她才轉身投靠了母家。


十歲的竇莞兒,帶著所有的家產敲開了榮國公府的門。


卻不想一進榮國公府的門,便被自小跟著的奶媽將竇家所有家業悉數騙去了。


竇莞兒的母親本就是庶女出生,

外祖母也不過是榮國公府二爺的侍妾,地位低下。


竇莞兒這個表小姐,沒了錢財傍身,在榮國公府那樣的大家族之中,活得連丫鬟也不如。


而如今……她傍身的錢財,謝仞竟全都拿回來了。


我不懷疑謝仞的手段與能力,哪怕是榮國公府,太後的母家,謝仞也是能從他們嘴裡撬出竇家的家產的。


隻是,我沒想到,他竟願意為我做到如此地步。


不隻是日常的關心,還有……冒著得罪榮國公府的危險,替我將家產悉數拿回。


我用力捏著冊子,捏得指尖發白,卻還是止不住我的心快速地跳動著。


我走到窗前,謝仞房中的燈亮著。


我嘆息一聲,走到謝仞房門前,敲了敲門。


隻聽謝仞氣急吼了一聲:「滾!」


我猶豫片刻還是決定推門進去,門剛推開,白色的酒壺就朝我扔來,我用手護住頭,那酒壺砸上了我身邊的門框,炸裂開來。


沾酒的碎片劃過我護著頭的手,火辣辣的疼。


謝仞眼中的醉意散去了不少,他走到我面前。


許是承認了他的心意,如今看謝仞也看得通透了些,譬如他如今藏得很深的無措。


「抱歉。」謝仞啞著嗓子。


「謝謝。」我紅著眼眶。


謝仞怔了怔,他明白我在說什麼。


但他並未回我,隻是低下了頭,沉默地拿了藥,替我處理手上的傷口。


傷口不過細細一條劃痕,謝仞卻擰著眉,很是認真。


不知為何,看他這樣,我滿腹拒絕的話便梗在胸口,說不出來了。


 


第五章


謝仞的手掌是溫熱的,他握著我的手,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掌傳來的溫度。


與此同時,福子的話還有那本冊子不斷在我腦海中閃現。


我看向謝仞,一時間竟生出了渴望來。


我是不是真的能成為謝仞心中那個獨特的存在?


我是不是真的也能被人溫柔以待?


在變成竇莞兒之前,我叫許幼安。


在我過去十八年的生命中,前八年始終活在爭吵中,

後十年則活在孤寂中。


我沒有疼愛我的父母,他們在我八歲時組建了新的家庭,我成了多餘的那個。


在那個世界,我便是一個沒有家的人。


後來,來到了這個世界。我變成了竇莞兒,變成了榮國公府寄人籬下,任人欺凌踐踏的表小姐。


不論在哪,我都是沒有家的人。


我太渴望溫暖與溫柔了,太渴望一個家了。


而對謝仞,我並非全無感覺……在不經意間觸碰時流過心髒的電流、在夜晚的輾轉反側、常常的心神不寧,全都證明著,我也是有些許喜歡他的。


我覺著,我瘋了。


向謝仞這樣的人尋求溫柔,不亞於飲鸩止渴。


「福子……都與你說了嗎?」謝仞上好了藥,放下了膏藥。


手中的溫暖,霎時間離開,我覺著心中好像突然缺了一塊。


我想起福子那哭得通紅的眼,還有他說的那番話,心中又起了波瀾。


「嗯,他說了。」


「你也到了該嫁人的年紀了,手裡握著些錢財,

出去以後自己尋個好人家。」


我驚愕地抬頭,一時沒反應過來,他竟是要讓我離開?


謝仞見我神情,沉了眼眸:「福子和你說了什麼?」


「福子說,你在意我。」我看向謝仞,眸中竟有我自己也沒察覺到的期許。


謝仞詫異看了我一眼,抿著嘴垂眸偏過頭去。


「你當真,在意我嗎?」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竟問出了這話。


謝仞未看我,執拗地說道:「左右你也是要出府的,何必問。」


不知為何,我竟覺著此刻的謝仞,偏執得像個孩子。


「謝仞,其實,我是有些許喜歡你的。」


我看著謝仞轉過頭來,對上了他眼裡的不可思議。


飲鸩止渴也罷,我認了。


「我是個太監。」謝仞微眯著眼,笑著說出這樣的話。


又是這樣的神情。


「我不在乎這個。」


謝仞似是不信,擰著眉,死死盯著我,幾乎要將我看穿,「竇莞兒,你最好不要騙我。」


我輕笑:「比起你有沒有那二兩肉,

我更在乎你對我的在意有多少?你對我,究竟是一時興起還是當真想與我長相廝守?」


謝仞垂眸,並未答話。


我低頭,撫上下颌他掐出淤青的地方,「謝仞,我信你對我是有幾分喜歡的,隻是這幾分喜歡,還不足以讓我忘記,你從前好幾次險些要了我的命。」


我看著謝仞抬起頭,神色復雜,嘴唇微張,似想要說什麼,但終究沒說出口。


「謝仞,我當真怕你,怕極了你,怕你厭倦了這場感情以後,便把我除掉,我連反抗的餘地也沒有。」


「我與你,從來都是不平等的,你一句話便可要了我的命。而我所倚靠的,不過你的幾分微薄的喜歡,這份喜歡,當真靠得住嗎?」


謝仞低頭沉默許久,我的心也一點一點沉下去。


「我……我不知該如何說。」謝仞仍舊低著頭,「我很抱歉,傷了你。」


「可我,可我也當真想你留下來。」


謝仞的聲音竟有些許的微顫,他的拳也悄然握緊了。


如今的謝仞,竟像極了情竇初開的小男孩。


我上前一步,抬起他的臉,對上他的眸子。


明明是這樣狹長銳利讓人害怕的一雙眼,其中,竟滿是無措,還有……期許。


我看著謝仞眼中我的倒影,突然便釋然了,這樣一雙眼叫我如何拒絕?


更何況,他為我做了這許多。


左右,我的處境也不會更糟糕了,不如賭一把。


「好,我留下。」我開口,不出意外地看見謝仞頓時睜大了眼睛,眼中都是不可置信。


「隻是謝仞,你不能傷我。」我輕輕撫摸上他今天下午在我嘴角掐出的淤青,撫上他掐了許多次的脖頸,「我不是你可以隨手丟棄的寵物,也不是你可以動輒打罵的下屬,你若當真喜歡我,日後便不要再傷我。」


我所期盼的,並不是謝仞給一個巴掌給一個甜棗的一時興起,而是他給予我的那份長久的溫柔,還有他平等待我的那份尊重。


沉默良久,謝仞開口了,眼中是從未有過的鄭重,

「好。」


我輕輕舒了口氣,心中竟有一分如釋重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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