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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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我態度親昵,又吧唧親了下他的臉頰,他眉頭舒展,望著我的眼神又變得晦暗難言。


「阿溫。」


他的手探進裙擺,握住我的腳踝。


我立刻了然,松開他連連擺手:「不行不行,不可以的,你忘了鳴兒還在肚子裡的時候……」


那時,太孫血氣方剛,在我大著肚子的時候,誘哄我說輕點無事,結果第二天不小心見了紅,嚇得我直哭,他則慌得臉都白了。


自我再次懷孕,他一次也沒碰過我。


一番義正詞嚴地拒絕,他又把我抓回懷裡,握住我的手,在我耳邊笑:「不是那個意思……」


最後從屋裡出來的時候,剛好碰到阿歡帶著鳴兒在院子裡玩,我有些不好意思。


周承翊倒是一派的坦然自若,看著阿歡淡淡道:「你回去吧,不用過來了。」


我原以為是因為他在家的緣故,結果待他再次出門,換了個年齡很大的婆婆過來,才明白他是將阿歡給攆走了。


景壽二十一年,我又誕下了一個孩子,仍舊是個兒子。


我很失望,周承翊很高興,他為孩子取名周鶴鳴。


隻是他更忙了,我也很忙,在婆子李氏的幫助下,手忙腳亂地照顧孩子。


偶爾他回來,我沒空理他,抱著小鶴兒愛不釋手。


周承翊有些吃味。


我後來也吃味了,因為開始有個光鮮艷麗的姑娘常來竹屋找他。


那姑娘叫他表哥。


是平西將軍府舅爺陳晏的嫡出三女,叫陳麗棠。


周承翊一向不喜別的女子與他親近,但三小姐是個例外。


她笑吟吟地與他談詩論賦,竹屋窗口,倩影窈窕,周承翊在紙上寫下——


春歸時節,滿院東風,海棠鋪繡,梨花飄雪。


再後來,我看到她坐在周承翊懷裡,抱著他的腰,情意綿綿。


周承翊身子微微後仰,神態慵懶風流,手指輕觸她的面頰,眉眼肆意。


她整理衣衫走出屋子的時候,我抱著小鶴兒正在院子,一瞬間突然覺得,我就好似那日的阿歡,

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陳麗棠撩起眼皮看我,眼底藏笑,還笑盈盈地上前逗弄了下我懷裡的小鶴兒。


她道:「小鶴鳴,表姑姑下次再來看你。」


臨走的時候,還心情大好地摸了下在外面玩的鳴兒。


她很和藹,待兩個孩子親近,唯獨,從頭到尾不曾看我一眼。


竹屋檐下,起風了,周承翊著素白的袍子,負手而立,衣袂飄飄,好看得似謫仙一般。


我隻抬頭看他一眼,抱著小鶴兒的手微微發緊,然後眼眶一紅,低頭就要進屋。


而他伸手攔住了我,似笑非笑,聲音與多年前如出一轍——


「醋了?」


我拿眼瞪他,低頭又要進屋,他卻一把奪過小鹿兒,轉身將孩子交給了李婆子。


然後他拉我進了那間書齋,關了門,將我抱在懷裡。


我掙扎著推開他,邊推邊哭。


周承翊任由我打他,最後握住我的手腕:「阿溫,阿溫……假的,都是做戲,我知道你看到了,

我換過衣裳了,沒碰她,就抱了下。」


我傷心得大哭,他的手擦去我臉上的淚,聲音又低又沉:「你說過信我的,傻姑娘,我不會喜歡旁人的。」


「那,那她算什麼?」


「阿溫,再給我一點時間,快了,現在是緊要關頭,陳家那邊不能有半分差錯。」


我在他懷裡,聽著他鏗鏘有力的心跳,聞著熟悉的氣息,莫名地被他安撫了情緒。


是的,阿溫是個傻子,隻要他說,向來信他的。


可是後來,他消失了整整半年。


竹林不安穩了,大批身著鎧甲的禁軍,來接我們。


我在桃源恍如隔世,不知景帝駕崩,也不知新帝已然登基,名字叫周承翊。


來人是凌邵,如今的禁軍統領。


我們娘仨,未曾收拾任何東西,匆匆上了馬車。


行至半路,仍腦袋懵著,緩不過神。


鳴兒問我:「娘,我們馬上就能見到爹爹了嗎?」


「是,你們會見到爹爹。」


爹爹……


我忽想起幼時,我的爹爹,

找五米道人算命,那人怎麼說我來著——


童女貴命,雖心智薄劣而高自比擬。


他說得真準,但我從不認為自己是個傻子。


半路馬車被截停的時候,我看到了平西將軍府的舅爺,陳晏。


他已經人至中年了,從前是宮內的禁軍首領,如今是位高權重,手握兵權的陳國舅。


國舅爺騎著高頭大馬,領著大批侍衛,神情凜然,手握聖旨。


詔曰,陳氏女麗棠,乃國舅陳晏之女也,世德鐘祥,貞靜持躬,應正母儀於萬國,以冊寶立為皇後……


我明白了,他說他奉新帝旨意,來接兩位皇子入宮。


凌邵不肯,直言主上叮囑於他,務必親自護送。


然他和周承翊都不會想到,禁軍時至今日,竟仍舊聽命於陳國舅。


我明白了,周承翊好不容易登上了那個位置,擁有至高之權,卻仍有很長很難的路要走。


朝局的混亂,外戚的專權,他需要時間來一一化解。


可我,似乎等不到了。


凌邵紅了眼,拔劍指向國舅。


然而,他孤身一人。


我摸著鳴兒和小鶴兒的小臉,貼了貼,又親了親,萬般不舍地叮囑:「要聽話呀,要乖呀,馬上就能見到爹爹了。」


然後我下了馬車,站在了陳國舅面前。


一個傻子,挺直了腰桿,昂起頭,對眾禁軍、對陳國舅、也對凌邵,義正詞嚴道:「我兒乃新帝之子,天命所歸,大鄴玄殿高堂明鏡,周氏列祖太宗此刻正睜眼看著你們,皇子入宮,若出了半分差錯,在場各位,無一人可活,死後必入阿鼻煉獄,永墜此間,不得超生!」


說罷,我跪地對陳國舅磕了頭,又對眾禁軍磕了頭,起身揖禮道:


「二位皇子,就有勞各位辛苦護送了。」


陳國舅面色陰沉駭人,眾人默不作聲,我又朝凌邵深深揖禮:「凌邵哥哥,阿溫,便將孩子託付於你了。」


我知道,他會做到的,即便拼上一條命。


猶記從前,重華宮內,周承翊尚是太孫,凌邵尚為武侍,

我是傻乎乎的小宮婢,見他時開心地喚一聲「凌邵哥哥」,那少年也會臉色一紅。


後來,我去太液池摘蓮蓬,有次還是他幫忙背筐。


送回重華宮時,他從筐裡拿了一枝含苞待放的荷花,笑容燦爛地告訴我:「阿溫,你隻顧著摘蓮蓬,我幫你採了一朵花。」


我眉開眼笑地拿著那枝荷花,進了殿內想找瓶子插上,無意被太孫看到。


太孫似乎什麼都知道,他仗著比我高出一頭,從背後抽走了那朵蓮。


我回頭,他神情漠然,冷笑:「花還沒開,不好看。」


然後他扔了那枝蓮,我癟嘴哭了。


太孫一時有些慌,摸了摸我的臉,又低聲哄我:「別哭,回頭孤幫你摘一枝開得最好的。」


我撞死在了凌邵哥哥拔出的劍上。


他將我抱在懷裡,手在抖,想要捂住我的脖子。


血是溫熱的,源源不斷流出。


凌邵哥哥的眼淚,也是熱的。


他在哭:「阿溫,阿溫……」


閉眼之前,我用力地握著他的手,

喃喃道:「我信他,我永遠信他。」


五米道人算得準,我夫君是皇帝,兒子是皇子,我當真是貴命。


可是他算得也不準,阿溫,曾也是官吏家的小姐。


我從不認為自己是個傻子。


現在,我也要回去找我阿爹阿娘了,他們在廟會上等著他們的女兒聞笙。


聞笙會騎在阿爹的脖子上,拿著冰糖葫蘆,高興地看龍女遊街。


還會由阿娘打扮一番,也坐在上面當龍女。


鑼鼓聲聲,人聲鼎沸,人潮擁擠。


隻是人群之中,再也不見了那眉眼凌厲深沉,穿朱紅色麒麟錦衣的少年。


他叫周承翊。


是我的夫君。


阿溫,永遠信他……


(正文完)


【周承翊番外】


史記,景壽二十一年,隆冬,景帝薨,傳位於皇太孫周承翊。


武昭帝周承翊,為大鄴第七任皇帝,成德元年登基。


昭帝乃廢太子周慵之嫡子,出生那年,景帝方奪兄權,謂之為天選之嫡孫,冊封為皇太孫。


景壽十六年,廢太子周慵因謀逆被賜死,

皇太孫周承翊,火燒重華宮,後不知所終。


景壽二十一年,景帝之皇三子晉王於太極殿登位,皇太孫周承翊,手持祖父遺詔,調禁軍與京指揮所衛軍五萬餘人,發動政變,黜晉王退位。


後皇太孫登基,改年號成德,為武昭帝。


武昭帝一生,勤政愛民,勵精圖治,自登位朝無廢事,宵衣旰食。


然這樣一位皇帝,後世記載褒貶不一,其因有二。


成德三年,武昭帝忌外戚專權,廢皇後陳氏,囚於冷宮,後又絞殺。


皇後母族,滿門抄斬,陳國舅凌遲處死,懸首級於南城門。


至此,武昭帝專權。


陳氏一門,乃武昭帝外祖一脈,其卻趕盡殺絕,手段狠厲,被人詬病。


後武昭帝一生不再立後,專精於朝政。


其膝下兩子,皇長子周鹿鳴,成德五年冊封為皇太子。


皇次子周鶴鳴,成德七年,封為成王。


成德九年,武昭帝病逝。


在位期間,削藩王,整吏治,重用賢臣,振興科舉,為後世興盛打下基礎。


然其病重那年,

性情大變,善猜忌,將多位股肱之臣罷黜痛貶。


直至皇太子周鹿鳴登位,復職諸臣。


新帝登基那年,已是興弘元年。


武昭帝牌位入皇家道觀大鄴玄殿,天陰有雨,新帝負手立於寺廟高臺良久,聽鐘鼎三聲,對為其撐傘的皇弟成王,道:「熬出頭了,如他所願。」


熬出頭了……


史書不會記載,也不會知道,武昭帝一生,如南柯一夢。


皇太孫周承翊,三歲喪母,養於東宮。


五歲因乳母投毒,險些喪命。


後被孝文皇後接到身邊照養。


其八歲那年,隨帝後南巡,豫州遇刺,景帝受傷,致孝文皇後病逝。


天子之怒,如雷霆萬鈞,豫州大小官員皆被痛貶流放。


八歲的皇太孫,看著他們披枷戴鎖,哀嚎哭啼。


然後,他看到了一個坐在地上的小女孩。


粉雕玉琢,如年畫上的娃娃,瞪著大大的眼睛,看著身上卡著的枷鎖。


她太小了,那枷鎖根本罩不住她的脖子,直接滑到了肩頭,

把她雙臂卡住了。


然後枷鎖太重,她站不起來,索性坐在了地上。


有人在哭著喊她——


「聞笙!聞笙!」


小女孩想站起來,連聲應著:「在!在!」


可她站不起來,一次次地又跌坐地上。


漲著累紅的小臉,連續試了幾十次,還在試。


像個傻子似的。


重復沒完的場景,突然令皇太孫無比煩躁,他皺起眉頭,指向人群,對皇祖父身邊的大太監福公公道:「那幾個小的,押送入宮為奴。」


後來,他便把這事忘了。


皇太孫,居重華宮,自幼見慣了陰謀詭計。


天生就要做儲君的太孫,太多雙眼睛盯著。


他一路披荊斬棘,險境求生,靠的不止是運氣。


押上這條命,凝視深淵,人也變得越來越狠,越來越冷。


君上之於民,有難則用其死,安平則盡其力。


他告訴自己,坐上那個位置之前,他可以不擇手段。


十二歲的少年,早已養成一副冷硬心腸,他從不信任何人。


上巳節宴席,

爍陽公主笑吟吟地給他鹿血膏,他恭順有禮,實則心裡早有盤算。


宮女算計著將他引到冷宮甬道,被獒犬撕咬,最終被禁軍首領陳晏射殺。


隻沒想到,憑空跑出來個拿著棒槌的小宮婢,不顧危險也不知道害怕,照著狗頭哐哐直敲。


阿溫,是他人生中的唯一一個意外。


獒犬的牙上有毒。


他思考著,不如就計讓那小宮女毒發而死,他可以借東風之力將此事鬧大,將爍陽公主拉下來。


一念之間,阿溫的命懸在他手裡。


動了殺念的同時,他又想起那女孩沖過來的身影,義無反顧,啊啊大叫。


傻子一樣。


傻子的命不值錢,但傻子很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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