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人的眼神可以透露出很多東西,有還是沒有,隻需要一瞬的失神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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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才不會擔心。」
凌塵語速慢下來,口吻帶著一種熟悉又陌生的穩重。
果然。
一時間,我竟有些不知所措。
「那個……你是什麼時候記起來的?」
凌塵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下雨那天,在停業的咖啡廳門口。」
幾乎是同時,我反應過來,確實是從那天開始,凌塵的一些舉動有些反常。
也不能說是反常,隻是偶爾的某個下意識行為與他平時那種幼稚的風格不同,我的洞察力沒那麼敏銳,因此沒有多想。
察覺到他舉止間的局促與拘謹,我下意識地摸了摸他的頭,像平時一樣。
「別怕,我隻是在……擔心你。」
與平時不同的是,凌塵微愣,一雙漆黑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眨地盯著我,薄唇翕動,默默重復了一遍:「擔心……」
似乎在回想這種,
被人擔心的感覺。被他盯得發毛,我不自然地別過視線,臉上不由自主開始發燙。
「你,你剛才說你父母……他們為什麼不會擔心你?」
再次說到「擔心」兩個字的時候,我覺得有些燙嘴。
凌塵剛剛被安撫平穩的情緒再次掉落下去,我微微疑惑。
之前他車禍後醒來時的記憶,竟然是自己無父無母,潛意識裡都在排斥父母這個詞。
看得出他和父母的關系應該不太好。
「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我爸媽了。」
凌塵臉上沒什麼表情,仿佛說著一件和自己不相幹的事。
黑眸裡帶著幾分疏離和落寞,他偏頭看向窗外,低啞的聲音落在空氣裡。
「他們都是無國界醫生,從我記事開始就滿世界地飛,把我扔給保姆帶大。」
「前幾年跟著醫療團隊去支援非洲,到現在,我們隻通過兩次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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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聽了多久。
隻知道,凌塵和我想象中的很不一樣,說起他父母的時候,
眼底連一點情緒都沒有。很難想象,這對偉大的醫生夫婦,心裡裝著天底下所有飽受病痛折磨的窮苦蒼生,卻裝不下自己年幼的孩子。
幾年來隻通過兩次電話,還都隻是匆忙寒暄幾句便被掛斷。
生下來卻沒有盡到陪伴愛護的責任,那為什麼要生呢,守著自己的事業專心奉獻一輩子不是更好。
我眼眶紅紅的,低頭擦了擦鼻子,聲音染上濃重的鼻音,「差一點,我就把你丟在警察局裡了……」
凌塵攬住我,聲音很低:「知道為什麼我會賴上你嗎?」
我正難受得要掉眼淚,聽見他的話,又不由眼巴巴地望過去。
「為什麼?」
直覺告訴我,原因不會僅僅隻是他在人群中一眼萬年看上了我。
凌塵直起身子,指了指門口立著的那把黑柄雨傘。
然後又指了指自己,「我的。」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大腦轟地一下炸開。
「什麼?」
他又重復了一遍。
「那個雨夜,
你在已經停業的咖啡廳門口哭鼻子,遇到的那個為你撐傘的人,是我。」身體僵直了片刻,我感覺頭頂像有一道雷劈下來。
沉浸在驚訝之中,久久沒能回過神。
我被迫陷入回憶中。
一年前,我在一家小型傳媒公司工作,是個培養網紅的小作坊。
團隊很小,我一個人要帶好幾個博主,負責跟進他們每天的短視頻拍攝工作,經常忙得飯都顧不上吃。
而我因為性格溫溫軟軟的好拿捏,團隊裡的一些網紅根本不把我放在眼裡。
並且,這個行業裡不乏品行不端的人。
那天,拍攝工作結束在傍晚,主角是最近網上很火的一個帥氣顏值博主。
工作人員收拾完東西,走得差不多了,我卻被他扣住手腕留在了辦公室。
他眼裡露出不懷好意的神色,語氣喑啞曖昧,「今天怎麼想起來穿短裙了?」
說著一雙大手就要襲上我的大腿。
我頓時周身一陣戰慄,害怕地往門口跑。
他不依不饒地跟上來,
用那張自以為是個女生都不會拒絕的臉貼過來。我被逼近角落,眼看著他氣焰越來越囂張,情急之下順手抄起了一旁的煙灰缸狠狠一砸。
額角瞬間有鮮血湧出,男人瞳孔放大,頭顱一陣眩暈。
趁著他沒防備,我立刻用盡全力推開他跑了出去。
沒想到的是,這一幕被老板看見了,她驚慌失措地跑進去查看男人的臉,最後氣急敗壞地吼叫著,讓我從此以後消失。
我渾渾噩噩地從公司出來,抱著自己的行李,天空突然下起了小雨。
眼淚像斷了線的風箏,我一路走一路哭。
哭到沒力氣時,我抬頭一看,連平時經常光顧的那家咖啡廳也關門了。
我幾乎每天都會來這家咖啡廳坐坐,在貼滿心願貼的牆上留下一句加油打氣的話。
一時間,我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氣,坐在垃圾桶旁哭得撕心裂肺。
不知何時,一把黑柄雨傘撐在我頭頂,眼前立著個男人。
我看不清他的臉。
隻看到了一身黑色風衣,
他戴著墨鏡,露出分明流暢的下颌線。他將傘強硬地塞進我手裡,轉身便融入了蒙蒙煙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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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覺到我氣壓的低落,一直默默聽著的凌塵忽然將我攬入懷中。
我回抱住他,貪婪地嗅著他身上好聞的松木香氣,好像被人從深淵裡拉了上來。
「已經過去了,我本來都快忘了的。」我抹了抹眼角,衝他一笑,「我現在過得很好不是嗎?」
說來說去,凌塵才是最可憐的那個。
他垂下眼睑,像是做好了什麼決定,輕揉著我發頂,「明天我就走了。」
我抬眸,看見他眼裡的認真。
「你說得對,我已經溺在這裡太久了,還有很多人和事需要我去安排處理。」
聽他這麼說,我忽然想到了什麼,從他懷裡坐起來,不自覺地小聲嘀咕:「比如季秋嗎?」
凌塵一愣,隨即眉頭微蹙,有些不解,「關她什麼事?」
想起之前季秋對我的態度那麼惡劣,我頓時又有些不高興了。
「她可是你青梅竹馬的好妹妹,你不是最在意她了嗎?」
凌塵很不滿意,面無表情地盯著我,昏黃燈光灑下來,映得他鼻梁挺直,薄唇抿著。
「季秋父母和我爸媽很熟,我隻是把她當作長輩家的孩子。」
「還有,我最在意的人一直是你。」
這是他恢復記憶後第一次對我說這麼直白的話。
氣氛逐漸升溫,我面頰染上了酡紅。
可是又想到明天他就離開了,心情就像過山車一樣起起伏伏。
我佯裝惱羞,從他懷裡掙脫出來去收拾碗筷。
心裡不舍的情緒越來越強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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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深,我光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翻著手機裡我和凌塵的合照。
翻著翻著,眼眶又開始發酸。
我用力憋回去,餘光忽然瞥到門口不知道立了多久的高大身影。ŧŭₔ
凌塵手裡拿著我毛茸茸的拖鞋,目光停留在我光著的腳上。
想說點什麼,卻猶猶豫豫地不敢開口,也不敢過來。
我忽然覺得很委屈,
明明都在一張床上睡過的人了,為什麼現在就要像陌生人一樣。換作以前,他肯定早就嘴一噘,開始嘮叨說地上涼,然後把我抱到床上用被子裹住,輕拍著哄睡。
巨大的失落感讓我迫切地需要感受到凌塵的溫度。
任性的勁衝上腦門,我顧不上羞怯,嘴一癟,直直朝他張開雙臂,「抱。」
拖鞋被扔在門外,我被攬進一個溫暖結實的懷抱。
凌塵蹭著我的頸窩,溫熱的呼吸灑在肌膚上,燙得耳邊一片酥麻。
思緒混亂間,頭頂落下男人低低啞啞的嗓音,「不許不要我。」
急切的不安。
他表現出的所有拘謹躊躇,原來都是怕我因為恢復記憶就不再喜歡他了。
我在心裡斥責他真傻,眼淚卻不由自主地滑落臉頰。
深夜,兩個人都沒什麼睡意。
凌塵緊緊抱著我,我在他懷裡找了個舒服的姿勢。
剛想開口,就聽見他聲音帶著極度的隱忍。
「別亂動。」
觸到緊緊繃著的肌肉,
和越來越滾燙的氣息,我愣了片刻,隨即臉頰飛速爆紅。凌塵輕咳一聲,松開了環著我的手,十分自覺地起身去衝了涼水澡。
睡意蒙眬之際,我感覺到一陣涼氣襲來,下意識皺起眉往後縮。
男人動作頓住,抽身出來在床邊站了許久。
直到身上涼氣漸漸消散,才輕手輕腳地重新靠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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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凌塵將我搖醒。
「羨羨,該起床了,收拾完行李和我一起走吧。」
我迷迷蒙蒙地睜開眼,看見凌塵已經穿戴整齊,一身白淨的運動裝十分晃眼。
「不去……」
意識還未歸攏,昨晚睡得又晚,我早把凌塵要離開的事放在腦後,嘟囔著又要昏睡過去。
男人傾身下來拍了拍我的臉,被我皺著眉頭一巴掌呼開。
嘗試了幾次無果後,凌塵嘆了口氣,開始不緊不慢地撸袖子。
「啊——」
整個人忽然騰空而起,我嚇得瞬間清醒過來。
凌塵直接將我攔腰扛起,臉色陰沉。
「你和我一起走,別想丟下我。」
我欲哭無淚,被他支稜起來刷了牙洗了臉。
然後又被丟回臥室換衣服。
直到坐進了車裡,凌塵跟司機報了個地址,才把我腦袋往他肩膀上一放:
「睡吧。」
我:……
凌塵家在市中心,不算很遠,我眯了二十多分鍾,睜眼時已經要到了。
許久沒回來過,很多地方已經落灰了。
凌塵找了一處相對幹淨的地方讓我再睡會兒,自己則熟練地拿來掃帚和拖把準備打掃。
我哪還有睡意,起身默默打量著他的房間。
整個房間都是灰藍色調,沒有置辦太多家具,很多地方看起來空空落落,給人一種很冷清的感覺。
我從臥室出來,看見凌塵在客廳忙活著,額頭沁出了一層薄汗。
這套房子很大,我看著他的背影,竟無端顯出幾分單薄和伶仃。
這麼多年他都是一個人住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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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後凌塵格外的忙。
我問他是做什麼的,他也支支吾吾地不肯說清楚。
直到那天下午凌塵不在家,我不小心碰掉了櫃子上的一個小木盒。
裡面的紙片散落一地,我蹲下去撿,動作卻瞬間愣住。
這全都是我這些年留在那家咖啡廳裡的心情便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