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毀了她，毀了杜若若。
「隻要你能拿下《漩渦》這部電影的女主角，金榈獎非你莫屬。」
惡鬼又現出蜘蛛本身，趴伏在我耳邊輕語。
沒錯，杜若若，你該死。
一年一度的嘉華拍賣會，是眾星薈萃之夜。
今年的拍賣晚會在一個森林小島上舉辦。
我穿上了 Elie 高定禮服。
當我走下車門時，巨大的裙擺綻放在紅毯上，如一團漂浮的藍色雲霧，上面鑲嵌著鑽石點點，如同裁剪下夜空裡一段星河。
閃光燈亮如白晝，而我恰到好處微笑。
「江璃，今夜的豔壓頭條，非你莫屬了。」
經紀人在身後頗為得意地說。
我暗笑。
別急。還有更勁爆的在後面。
一輛轎車停下，杜若若走了下來。
四周一片驚呼，然後閃光燈對準了她。
並不是因為驚豔，而是因為，她的禮服和我的一模一樣。
可是，我這件高定，是全球僅此一件的。
人們議論紛紛，
杜若若經紀人很快發現了不對勁。他試圖阻止記者們拍照。可是，微博上很快出現我和杜若若撞衫的新聞。
時尚博主們反應迅速，扒出了這件禮服是 Ellie 高定，全球隻有一件。
可我和她這兩件看不出區別，到底誰穿著冒牌貨呢？
與此同時，網上爆發了江璃和杜若若粉絲的互撕罵戰。
「杜若若好一個資源咖，拿了個水後，開始穿起冒牌貨了？有背景了不起啊，什麼都跟江璃爭？搶資源搶影後，可惜啊，假的就是假的。」
「你們家正主越來越糊，別帶我們若若好吧？還指不定誰穿冒牌貨呢？再說了，就江璃的咖位，根本穿不上 Ellie 高定好嗎？我們家若若本來就是富家小姐，來娛樂圈玩玩票罷了，一件禮服而已，還買不起嗎？」
我和杜若若的粉絲相爭已久，這次的撞衫更是將矛盾推向高潮。
幾分鍾後 Ellie 官方微博發表了一組我的紅毯照，
配文「演員江璃身穿 Ellie ṱũ₀工作室禮服亮相慈善拍賣會。」與此同時，「杜若若身穿冒牌，碰瓷江璃」的詞條被推上熱搜。
拍賣現場一片哗然，人們異樣的目光落在我和杜若若之間。
我微笑著，昂首站在聚光燈下。
而杜若若臉色蒼白，仰望著我。
這一幕，何其熟悉。當年戲劇演出，我被她頂替。
她在舞臺上發光，而我在陰暗的後臺仰望著她。
拍賣會也到達了最高潮。
瑪格麗特王妃的王冠正在展出。
惡鬼在耳邊發出尖叫，聲音興奮到顫抖。
「江璃，我要它！瑪格麗特王冠，那是屬於我的！」
主持人在介紹王冠的淵源。
「中世紀時有位瑪格麗特王妃，美貌舉世矚目。
「她生活奢靡腐朽。為永駐青春，甚至用少女鮮血沐浴。
「世上最好的珠寶匠為她打造了這頂王冠。
「後來王妃日日戴著它，對鏡自賞。
「可是有一天，她在鏡子裡看見了眼角的一絲皺紋。
「為了不老去，她從窗上躍下，跳樓自殺。」
我向來知道「蜘蛛」喜歡這些亮閃閃的東西，但它從來不像這樣渴望一個東西。
瑪格麗特王冠上鑽石奪目，瑪瑙如血，卻散發著不祥的光芒。
王冠被拍到了 4500 萬，在主持人倒數三秒時，我舉牌，喊了句：
「5000 萬。」
周圍一片靜默。
無人再出價。
「5000 萬一次。
「5000 萬兩次。
「5000 萬三次……」
即將一錘成交。
「8000 萬。」
人們議論紛紛，看向出價者。
門開了，走進來一個男人。
穿著風衣，戴著眼鏡，一手拄著拐杖，有些微跛，卻身形挺拔。
拍賣會上，人人西裝禮服，他穿著休闲，仿佛舉重若輕，反襯得其他人太過用力浮誇。
我看清了他。
那是陸晏。
幾年不見，他的身上少了咄咄逼人的侵略感，多了歲月洗滌後的溫和。
可是，這樣的他更令人恐懼。
他僅僅是向我這邊走了兩步，我已經忍不住顫慄了。
人們都起立望向他。
而他慢慢向我這邊走來。
我攥緊了拳頭，才不至於落荒而逃。
他離我越來越近，然而，他的目光卻沒有落在我的身上。
仿佛我並不存在一樣，從我身邊走過，走向了身後的杜若若。
他將瑪格麗特王冠，戴在了杜若若的頭上。
原本灰暗的杜若若，像被王子拯救的公主一樣，重新耀眼奪目了起來。
陸晏宣布杜若若成為陸氏集團的品牌大使。
「陸晏杜若若，王子和公主」的詞條登上熱搜，而杜若若穿冒牌禮服的熱搜則被壓下去了。
我設想過很多種我和陸晏重逢的情境。
我想他會恨我，會報復我，卻獨獨沒想到，他會無視我。
我原本買通了杜若若身邊的幾個人，想借禮服的事，煽動狂熱而盲目的大眾。杜若若之前的影後本就引起了不滿，加上今天的事，落實她野心大搶資源的形象，進一步敗壞她的路人緣。
從而施壓《漩渦》電影方，放棄選擇杜若若。
可惜，王子來救公主了，女巫的詭計失敗了。
陸晏此舉，等同於宣布了杜若若是《漩渦》的女主。
記者們衝向他們，而我被人流衝到一邊，我的禮服被踩髒，而我被推倒，沒有人注意到我，沒有人扶我。
惡鬼的嚎叫尖利而刺耳，卻隻有我能聽到：
「該死的杜若若！該死的陸晏！那是我的王冠，那是我的！
「我要殺了你們！我要殺了你們！」
我感受著它的暴怒和狂躁。
「等一下！江璃。」惡鬼突然平靜了下來，「不對勁。」
它突然詭異地笑了起來。
「他想毀了你，江璃。
「他想讓杜若若取代你。
「我不會讓他得逞的，江璃。
「今晚十二點，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
「金榈影後是你的，你的命是我的。
「我保證，江璃。」
它的聲音如同浸著毒液的匕首。
晚宴進行時，衣香鬢影，觥籌交錯，談笑風生間，
十二點的鍾聲響起。突然外面傳來一聲尖叫。
談笑聲停止，一種不祥的寂靜降臨。
人們湧向門外，然後被眼前所見嚇得幾乎癱倒在地。
水池裡，華麗噴泉濺出了一層層水霧，水池裡有一座美輪美奂的天使雕像。
而天使懷裡躺著一個女人，她的禮服如雲霧一般漂浮著。
杜若若四肢仿佛被一根根無形的絲線吊住，掛在了天使雕像上。
她閉著眼，仿佛在安詳地沉睡。
這一幕，竟有一種詭異的悽美和聖潔。
如同一個被獻祭的純潔少女。
她是獵物，被惡鬼困在了蜘蛛網的中心。
第五章
所有人都在尖叫奔跑，而我向酒店走去。
我聽到了惡鬼的呼喚。
我找到了它。
它躺在酒店床上，頭上戴著瑪格麗特王冠，眼睛血紅。
「我的王冠……我的王冠……」
它如痴如醉，狀似癲狂。
它剛剛害了杜若若。我卻第一次覺得，它並非沒有弱點。
我成為了《漩渦》的女主角，
我將演繹我的偶像，吳夢妮的一生。從她成為金榈影後，到最終她跳樓自殺。
而杜若若陷入了昏迷。
血液檢測出她身中奇毒，醫生推斷是她被森林裡某種昆蟲叮咬了，卻沒人能解釋為何她出現在天使雕像上。
而我如願開始了《漩渦》的拍攝。
惡鬼每天都痴迷於瑪格麗特王冠，不再在演戲時幫助我。
我被喊「卡」的次數越來越多。
經紀人問我，以前基本都能一條過，這次是怎麼了。
導演問我狀態為什麼不如試鏡時那麼好了。
沒有惡鬼在身邊，我簡直如同一個廢物。
我憎惡它，卻依賴著它，真是可笑。
而我身上的黑色花瓣在一朵朵綻放，向胸口蔓延，提醒我的生命在流逝。
與此同時，杜若若的粉絲開始了對我的瘋狂謾罵，有一個網名叫 A 先生的人發博稱，那晚在接近午夜十二點時，看到了我和杜若若站在水池邊。
可是警方調取現場監控時，卻沒有找到那個時段的監控。
沒錯，是我將杜若若引到了水池邊。
當杜若若看到一隻巨大的蜘蛛出現時，她正要呼救，卻被我捂住了嘴。
然後惡鬼給她注射了毒液，用蛛絲把她懸掛在天使雕像上。
監控是我的疏漏，找不到監控，我一開始以為是惡鬼做了手腳。
可是，一個陌生號碼給我發了一段視頻。
落款是——A 先生。
那是缺失的監控。
視頻裡是我和杜若若站在水池邊，時間是午夜 11：45 分。
之後畫面成了馬賽克。
那個 A 先生，一定是陸晏。
那昏暗的過往像潮水一樣覆頂而來。
突然，我的手機爆炸性收到了無數消息。
然後經紀人打來了電話。
「江璃，快看熱搜！出大事了！」
熱搜一瞬間全都是關於我的消息。
A 先生放出許多爆料。
有我大學期間和陸晏在一起的照片，還有我父親被我扔進了福利院不管不顧，還有我和杜若若在水池邊的視頻。
微博瞬間癱瘓，我的名字被打上「小三」 「包養」 「不孝」 「謀殺」和「養小鬼」各種標籤。
最後，我收到了劉導的短信：
「江璃，這段時間你的表演同試鏡時差太多，又負面新聞纏身，電影方要撤換你的女主角。」
我把手機扔進馬桶裡，然後顫抖著從包裡摸出了各種藥瓶。
眼前一片模糊，藥瓶被打翻，花花綠綠的藥片，都灑落在地。
我如同溺水之人，拼命抓緊浮木一般，隨手抓起一把藥片，全吞了進去ṭûₕ。
離開後陸晏後，我每天服用安眠藥入睡，隨身攜帶抗焦慮藥。
我無法擁有一個踏實的睡眠，終日生活在惶恐裡，因為我深知，我所有的一切，都是與惡鬼交換而得。
在藥效的作用下，眼前越來越模糊。
我向臥室踉跄跑去，希望惡鬼能幫幫我。
惡鬼頭戴瑪格麗特皇冠，身上飄著黑氣，似乎在沉睡。
很奇怪，這是我第一次見它沉睡。
我用手去觸碰黑氣，
然後陷入了昏迷。
當我睜開眼時，我站在樓頂，風很大。
我看見，樓頂邊緣站著一個女人。
她身姿婀娜，長發飄起，背對著我，可是我一眼就認出了她。
我怎麼會認不出她呢？
那是，吳夢妮。
吳夢妮，金榈影後，二十年前從高樓一躍而下，結束了自己璀璨的一生。
我是在做夢嗎？夢到了吳夢妮的自殺現場？
還是，我已經死了？
吳夢妮轉身看向我，她的身後是如血的夕陽。
準確說，她不是看我，而是在看我手臂上的黑色玫瑰。
然後，她笑了。
她抬起手，露出一截皓腕。
待我看清她手臂上面是什麼時，我的心髒急劇收縮，幾乎要跳出胸膛。
怎麼會，怎麼會……
她的手臂上，有著和我一樣的……
黑色玫瑰。
玫瑰在肆意生長，已經蔓延到她的鎖骨處。
「黑色的玫瑰會一朵朵綻放在你肌膚之上，等到它蔓延到你胸口，那便是你的末日了。
」我想起了惡鬼的話。
吳夢妮竟然……也同惡鬼作了交易。
「小姑娘，」吳夢妮聲音輕柔，「你也同惡鬼作了交易呢。」
我從樓頂向下看，頭昏目眩。
我知道，她很快要跳下去了。
她同惡鬼交換了什麼，不言而喻了。
可是，她會害怕，會後悔嗎。
「你想知道我害怕嗎？」她仿佛看穿了我。
「我不怕。
「我失去了很多東西，但我也得到了很多東西。
「我擁有所有人羨慕的名利、美貌和財富。
「我是華人裡第一個金榈影後。
「或許讓一切在最輝煌最美好定格，才是最好的選擇。」
我望著她，內心有些迷惘。
「你真的，對於和惡鬼的交易，一點都不後悔嗎？」
她沉思良久。
「有。」
她牽扯出一個悽苦的笑容。
「我有一個兒子，他很愛我。
「我把一切都跟惡鬼交換了，什麼都不剩了。
「可是惡鬼還不滿足。它說還有你兒子，
可以跟我交換呢。「小姑娘，我是一個壞母親。
「可是欲望一開始膨脹，便無法滿足。最終，我被這欲望吞噬。
「我害了我的孩子。
「可是，我也不後悔，仰望星空的人，是沒辦法生活在下水道裡的。」
黑色玫瑰蔓延到她的胸口。
她微笑：
「我的時間到了。」
她跳了下去。
與此同時，一個小男孩跑了過去，大喊著：
「媽媽！」
他跟隨著吳夢妮一起跳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