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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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呢,實實在在受了侵犯,還被人隨意看盡說盡,遭到驅逐。


不僅是此事,在我從前的無數次較量中也是如此,我總是棋差一招。


看多了我和蘇蕊兒的對比,我對天道的偏心心服口服。


賊老天,偏心都偏到體外了。


唯一安慰是馮蜀霖按計劃死掉。


我對之後的苦情戲沒興趣,正打算回房,門卻嘎吱被推開,露出一隻好看又眼熟的手。


岑入松從門後露出半張臉,眼睛往裡逡巡一圈,「呀,好多人啊。」


這個隨意的語氣,這個戲謔的眼神……怪怪的。


我靈光乍現。


岑惘!!!


他怎麼又跑出來了!


「師尊怎麼來了?」我假笑,扯著岑惘往外走,怕他拆我臺。


岑惘不動如山,知道我認出了他,眼眸含笑,「乖徒徒,你該喝藥了。我去房間找你,剛好見你往這邊來。」


我無語,這人可真無聊,「所以你就跟著我,還杵在外面聽這麼半天?」


岑惘笑,點頭,他舉舉手裡的藥碗示意,

「徒徒是自己喝,還是要我喂?」


我拿過來一口悶,受不了他這種膩膩歪歪的語氣。


徒徒你個頭啊,岑入松之所以不記得有些事,我看是故意選擇性遺忘吧。清冷如他,若是知道岑惘頂著他的臉這麼搞,怕是會吐血三升。


「岑老祖對徒弟可真是關懷備至,隻是這種場合,您在這裡,似乎很不妥。」看不下去的不隻我一個,倪卿夜更受不了他,冷臉趕人。


岑惘眼神在倪卿夜、蘇蕊兒以及地上那堆紅白糊糊間轉轉,笑道:「這種場合是哪種場合?師父跟師兄爭小師妹爭得血濺當場?」


「你——」倪卿夜面生怒色。


岑惘繼續火上澆油,「還好我的乖徒徒跑得早,棄暗投明。看看你們合歡宗,什麼鬼風氣,好好的孩子進了你們這裡,都得變得……」


他沒說下去,眼神幽幽飄到蘇蕊兒那邊,再幽幽移開。嘴裡嘆息一聲,看似充滿憐憫和無奈,聽起來卻嘲諷拉滿。


蘇蕊兒被他這麼一瞟,

好不容易平靜點的心再度崩潰,口裡隻喊著「我沒有」「我不是」。


她憋屈得要命,明明什麼都沒發生,卻跳進黃河裡也洗不清。偏偏還被岑入松這種神仙般的人物看到,自萬宗大會那日匆匆一瞥,她便對他心生愛慕,如今卻不知人家會如何揣測。


倪卿夜此刻卻顧不上蘇蕊兒,他被岑惘的三言兩語氣得抓狂。向來對自己百依百順、情深義重的大徒弟轉身就找了這麼個新人,他成了熱戀期慘遭拋棄的可憐前男友,新人還來耀武揚威,生怕沒綠到他。更可氣的是,自己還幹不掉他。


16


岑惘無視倪卿夜的怒火,湊上前去,不知說了句什麼,倪卿夜臉色瞬間黑沉,抬掌襲去,足足使出了全部功力,連岑惘身後的我都感到威壓。


岑惘輕巧躲過,笑意更甚,手裡喚出一柄長劍,一劍橫劈過去,生生將房間削去大半,一眾合歡弟子隨之跌落下去,倪卿夜也被劍勢所傷,吐出一大口血。

他攬過我的腰,騰空三兩步便飛離此處。


倪卿夜的身影逐漸渺小,他不甘心地盯著我們,卻無可奈何,狼狽不堪。我居高臨下望著他,心裡的恨意和怒意再次滾燙。


僅僅一劍,他重傷至此。悟虛劍法讓我看到報仇雪恨的希望。


岑惘落到珍寶畫舫最高處的雲臺上,將劍隨意往後一拋,布出結界,身後的喧鬧頓時消失。


他指指月亮,「今晚月圓之夜,適合賞月。」


說完,嘔了一大口血。


我:「……」


岑惘見我不說話,「你不喜歡?」


「祖宗,你還在吐血,這時候賞月它合適嗎?」這人腦子多少有點不正常。


岑惘笑起來,罵岑入松,「都怪老木頭,他給我下了禁制,動用過多法力會遭反噬,否則剛才那一擊,倪卿夜必死無疑。」


他隨意坐下,拉我坐他身邊,仿佛當真就為帶我來賞月,對我笑得眉眼彎彎,跟岑入松平日那種淡笑截然不同。


岑惘兩指捏在我頸後,

忽然低頭靠近,在他貼來的一瞬,我抬指按住他的唇,冷眼看著他。


他這麼會勾人,岑入松知道嗎?還是說岑入松風流成性,才壓抑出岑惘這個浪子?又是賞月,又是突襲,嘖,人不可貌相。


「不親就不親,反正溫泉裡也不是沒親過。」岑惘笑得促狹,「老木頭可吻過你?」


我嗤之以鼻,「師尊雲水禪心,親近我隻是出於救助之意。我們才不做這麼低俗的事。」


他笑得越發得意,我可沒心思跟他玩這種無聊小遊戲。


「你剛才對倪卿夜說過什麼,惹得他那般衝動?」以我對倪卿夜的了解,他雖然暴躁,卻向來審時度勢,不會貿然襲擊岑入松這種修為在他之上的人,必然是岑惘說話激怒了他。


岑惘卻不肯告訴我,隻是霸道地攬過我的肩,靜靜望著天邊高懸的明月。


畫舫行在雲間,圓月格外明亮,他低頭望著我,眼神眷眷。


恍惚間,似曾相識。


這樣美的月色,這般親密相擁,

我卻無心流連,腦子裡全是學好劍術後前去復仇的躍躍欲試。


希望有時真不是個好東西,令人奮做無謂之爭,滿心追逐,再看不見其他,無論是月色,還是身邊人。


岑惘忽然倒在我肩頭,再睜眼時,岑入松醒來了。


岑入松坐直身子,揉揉太陽穴,皺眉,「他又做了什麼?」


「暴打倪卿夜,拆遷珍寶畫舫。」我指指碩大的月亮,「還有,賞月。」


我低頭一望,下邊的大洞旁聚滿了人,珍寶坊主時而看看破洞,時而看看我們這邊,眼淚在眼眶中打轉。


岑入松估計沒少給岑惘收拾爛攤子,淡淡說句還不算離譜,帶我下去,讓珍寶坊主擇日上悟虛山算賬。


看上去,還挺豪橫,也不知他哪裡來的底氣,怕是閉關太久,對宗門財務不太了解。


珍寶坊主來算賬那天,我才得知,悟虛山竟然就在靈脈之上,岑入松平日沐浴的靈泉裡那些石頭,全是上等靈石,隨便挖幾塊便足夠抵債。


我再次泡在靈泉裡時,感覺這澡堂子格外高端,古樸裡全是財富的味道。


此次泡泉,是為廢功。


岑入松閉關數日後,煉制出一種松針狀的碧玉法器,足有百餘根。他在我遭受反噬後,合歡功底最弱時,將其剔除,再以玉針載著他的靈蘊,打入我全身骨骼和經脈中。


整個過程持續了三天兩夜,即使泡在靈泉中可緩解疼痛,我也痛得生不如死,渾身打戰。其間好幾次岑入松都忍不住停下施針的手,我隻是搖頭,求他繼續。


他不會明白,比起回憶裡那些,這點痛根本不算什麼,甚至它令我愉悅,因為它是我復仇唯一的希望。


在結束那一瞬,我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何為清透,第一次知曉不帶欲念地看一個人是何感受。


他長身玉立,如松柏,似徐徐清風,若皎皎明月。


這樣一位仙人,我居然曾同他有過肌膚之親。如今沒了合歡功的加持,光是想想我便覺著不可思議。


仿佛大夢一場。


劍修和合歡宗截然不同,一招一式全靠苦練習來,容不得半分捷徑。我除了打坐修煉內功外,所有時間全用以練劍,很快便修至高階,連岑入松都誇我悟性極高。


除此,還有一意外之喜。


之前岑入松替我療傷雙修,廢除合歡,全修悟虛後,我全身經脈功底都與他的靈蘊相融,修為竟然接連突破,直入化神期。


我從前修煉得最瘋癲的一世,也隻到化神期,且因走火入魔而神志不清,這次居然開局便化神,已領先蘇蕊兒三個境界。


照理說,殺她跟剁菜一樣簡單,可我吃過太多氣運的虧,不敢掉以輕心,況且她身邊那些男保鏢才是我最大的對手。


「當心!」


劍鋒伴隨聲音而來,我醒過神來,堪堪躲開劍鋒,卻依然被劍氣擊中,胸前頓時鮮紅一片。


岑入松將劍往旁一扔,直直插入樹幹中。他瞬移而來,匆匆查看後帶我去房間包扎。


藥燻氤氲,岑入松輕輕扯開我右肩衣裳,

露出傷口,劍傷從右肩裂到胸口,血紅皮肉外翻。他眉間微皺,責怪我練劍不專心,「你日益精進,我給你喂招時都是動了功力,容不得你如此分神。好在躲開了劍鋒,未傷及骨骼。」


跟嘴裡略帶怒意的話語不同,岑入松手中動作卻溫柔細致。他擦去血跡,再將細細的藥粉均勻灑落,神情比煉制奇珍異寶時還認真。


就好像在他眼裡,我的傷很重要,而我,也很珍貴。


從前我看人,都是遵循合歡欲念,岑入松就是朵蜜香四溢的超級大花花,他在我身旁時,我腦子裡全是非分之想,我從不覺得有何奇怪,賴以生存的本能罷了。


今日我好似第一次看他看得真切,清冷若雪,眉眼是畫布上的墨痕,睫毛掩住眸光,唇色淡紅,是這卷黑白水墨上唯一的色彩。


「你親過他嗎?」


我腦子裡電光閃過,岑惘的話語響起,驚得我頓時一顫。


我怎會有這種想法?我怎麼還有這種想法?我怎敢?


岑入松抬眸看我,微微疑惑,「弄疼你了?」他動作很輕才是。


我心髒裡仿佛困了隻蝴蝶,撲哧撲哧拼命扇翅膀,寂靜的房裡好似隻剩這該死的怦怦聲。


他聽得到嗎?


我凝視他的雙眼,目光忍不住漸漸下移,再度停留在他唇間。


17


岑入松指尖點在我傷口處,灌入靈力,清涼靈蘊遊走在我體內,卻並未削減我的胡思亂想,反倒令我口幹舌燥。


不是從前想雙修的那種,就是……就是單純想跟他貼貼,親一下什麼的。


換作從前,我早邪魅一笑,手指挑下巴欺身而上。


如今我居然會有這麼清水的想法,我很震驚。


到底是以前修合歡宗的我不正常,還是說我正在逐漸變態?


「你的臉好紅,難道是傷口引起發熱?」岑入松手搭在我額上試探,冰涼冰涼。


我一激靈打落他的手,往後瑟縮了下。


岑入松被我的反應弄愣兩秒,隨後仿佛明白了什麼。他身體後移,離我遠了些,

目光側去,避開我的身體。


「這段時日習慣了,是我不察唐突。」


明白個鬼。


他完全誤會了,以為我在避開他的接觸。


我心裡煩躁,卻找不到解釋的理由,總不能豪邁來一句,「師尊沒事,你隨便摸,我特喜歡」。


我順著岑入松的話,悶聲道:「一點皮肉傷,沒什麼大礙,小木頭可以幫我上藥。今日有勞師尊,天色已晚,師尊早些回去歇息吧。」


岑入松將藥盒放在床頭離去。


我抓過藥盒,往後一仰,頹廢躺平。我一手掀開蓋子,整盒藥粉扣傷口上。


小木頭呆呆傻傻望著我一個動作完成所有活兒,不知所措。


我輕踢它一腳,「自己去玩,別煩我。」


這麼點傷,壓根不算事,也就岑入松會細致入微。


唉,這都什麼事。


我狂背清心咒,拿上回勸徐菁蘭的話勸我自己。我可是修無情道,腦子卻裝滿了不該有的廢料,是我不對。


他誤會了也好,總歸我們也不能像之前那般同床共枕親密無間。


那晚之後,我有意無意躲開岑入松。


腦震蕩的雲陽還在洞府休養,弟子們每日輪流為他送藥照看。之前我看到雲陽就有陰影,覺著他隨時能跳起來戳我幾個血窟窿。現在我主動攬活兒送藥,免得遇到岑入松。


雲陽還是記不住人,每次都問我是誰,剛介紹完,他會高高興興叫我師妹。沒過一會兒又忘個幹淨,再問我是誰。


這段時日相處下來,我覺得雲陽這位前世仇人,其實很友善,尤其是對待我們這些後輩,寬厚和藹。他由岑入松一手養大,舉手投足都跟岑老祖很像。


怎麼遇上蘇蕊兒就愛得瘋魔呢?


若他能一直這麼傻下去,倒也挺好。


煩完雲陽後,我便會去找徐菁蘭。


徐菁蘭依舊放不下段平仲,還說若他喜歡她,她倒是願意跟他下山去做一世夫妻,哪怕無法得道求長生,也心甘情願,隻可惜人家段平仲不見得願意。


我平日不關心宗門規矩,這番交談才知,悟虛劍宗雖修無情道,

卻可隨時還俗,連其他懲戒都沒有,比合歡宗還寬松。


道理很簡單。


既然失了道心,便也修不成無情道,強留無用。至於不設懲戒,大概是宗主性格使然。岑入松和雲陽都是淡泊之人,不像倪卿夜那病嬌,容不得一絲背離,報復心極重。


我倆說著闲話,段平仲大喊一聲,「張師弟和周師妹來了,趕緊去。」說完,御劍無影。


徐菁蘭拉起我就往山門飛,路上解釋,張師弟和周師妹曾在宗門修行,後來情投意合便下山還俗,結為夫婦,在悟虛仙府外緣小鎮釀酒為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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