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一向端方有禮，我從未見過他這般驚慌失措的模樣。
「是我鬼迷心竅！自小我便對阿窈傾心。我嫉妒，我狹隘，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我偏過頭去，餘光見他將外衫褪去，伏跪在地。
「爹，您罰我，求您，別讓阿窈同我和離。」
他的聲音顫抖著，似乎帶著無限的絕望。
外邊傳來動靜，一道明黃色的身影疾步走來。
「愛卿，朕來罰！」
26
父皇重重打了蕭淮九鞭子。
哪怕是血肉模糊，他都不吭一身。
「君子而詐善，無異小人之肆惡；君子而改節不若小人之自新。」父皇也難忍心疼，他對著蕭淮沉聲，「肆意妄為不顧女子名聲，知錯否？」
「孩兒……知錯……」
老謝是沒想到父皇來真的。
他看得一愣一愣，氣也隨之消了幾分。
東宮的夜寂寥無聲。
蕭淮緊緊攥著我的手，哪怕疼得冷汗直流，也不敢做聲。
我嘆了口氣，他立馬朝我這邊挪過來。
「蕭淮。」我喚他一聲，「女子在這世上本就舉步維艱。人人都認著女人就該忠貞守節相夫教子。未出嫁時靠著父兄，出嫁後攀著夫君。可我們也是人，有手有腳。
「我的手能繡花，也能拿劍，不是少了誰就活不了。」
「我知道……我知道。」他急促地喘息，握著的手愈發顫抖，「阿窈，我是個陰險小人，我知錯，我明知這些事會讓你陷於口舌是非，我卻心懷僥幸，想著從天而降，獨獨佔有你，是我狹隘，是我自以為是。」
他的眸中星星點點盡是悔意，我吸吸鼻子，微微反握他的手：「阿淮，我不在乎什麼名聲，我們謝家生在沙場上，前赴後繼無數英烈，我隻盼活著，爹活著，我也活著。」
相識這些年，貼身相處這些日子。
我不是沒察覺蕭淮光風霽月下偶爾透出的偏執。
我心知蕭淮本意，他心裡惦記著我，難免關心則亂。
但這不足以抵消。
夫妻之間，不是你瞞我猜，是坦誠相待。
他必須受這個罰。
他必須吃這個疼。
27
那日過後，老謝遞了消息進來。
說西北戰事又起，他恐怕得過去一趟。
與此同時，嶺南飓風狂作，水災頻發。
父皇年邁，蕭淮作為太子，是當身先士卒。
他心思多，還悶著對我的愧疚在心裡。
連叫我送他到渡口都不敢。
我也不慣著他。
老謝出徵西北，還不知道何時能歸。
我趕緊騎了馬回將軍府。
老謝見我來，胡子一吹：「喲！大姑娘不去送太子殿下？」
我抱著他手臂撒嬌：「我是福氣娃娃，給我們老謝度點福氣，叫你得勝歸來！」
「好，等爹回京，咱們去醉春樓搓一頓！」
駿馬飛馳，到渡口時，蕭淮還站在岸邊。
他盼著我來，我就來了。
仇巨同仇大人治水經驗豐富，此次一同前往嶺南。
仇巨哭喪著臉，我笑出聲來。
「行了，坦率直言，
怕什麼。」他嘿嘿笑，我轉向蕭淮，細細看著他有些消瘦的臉，輕聲道。
「我等你平安回來。」
28
中秋那日，不同以往，隻辦了個小家宴。
母後給我夾一筷子火腿，嘆道：「少了幾個人，有些冷清。」
我趕緊放下筷子寬慰她：「阿月近日腫得厲害，淑妃娘娘都出宮照顧她去了，她想來得很。」
父皇納悶：「衍兒怎地還不來。」
話音剛落，就聽見急促的腳步聲。
蕭衍衣裳都跑亂了。
他眼中血絲難掩，聲音都啞了：「父皇母後！皇兄……皇兄他……」
「你說啊。」母後站起來。
隻聽蕭衍痛哭一聲：「皇兄被卷入邕江，生死未卜。」
「娘娘！！娘娘！！」
流雲著急忙慌地跑進來。
「將軍府遞來消息，將軍……寡不敵眾……屍身都讓敵寇搶走了！」
像是被白綾死死勒住了脖頸般，我禁不住抖了抖。
頭一陣一陣地暈，我無措地撐著桌角。
母後已經暈死過去，流雲慌忙過來扶我。
中秋佳節，闔家團圓的日子。
這一日，我失去了我的爹爹和夫君。
29
與蕭衍分別那日，我在祠堂，看著謝家這幾十塊牌位。
他走近了些，在我身邊跪下。
我開口，聲音難免艱澀：「阿淮……就交給你了。」
蕭衍啞著聲音：「阿窈，節哀。」
我垂著眸，看著那塊要給老謝做牌位的木頭。
這是老謝從邊關帶回的上好黃花梨。
本來是要給我娘做簪子，給我做小貓小狗的。
如今一半給我娘做了牌位，另一半，要留給老謝。
其實，其實老謝可以不去西北的。
他早到了告老還鄉的年紀。
我知道，他是放不下的。
那有他的將士、同僚。
有他領兵收復的土地。
有他報效朝廷的志向。
老謝是為國捐軀，他戰死在了他兢兢業業一輩子的地方。
但我得去把他帶回來。
把他帶回家。
這些年，他一定累了。
把他和娘葬在一塊兒。
他一定開心。
阿淮，你一定也歸心似箭吧。
宮裡桂花開得好。
我採了好些，本來打算給你做幾個香囊。
忘了說，那日送我爹出徵，他問我，你是否待我如初。
我說是。
老謝哼哼兩聲，說那日父皇罰得他還是不盡興，讓你回來老實到府上讓他再打一頓。
他說，他要在鞭子上沾鹽水，沾辣椒水，叫你痛死辣死。
現下，也沒機會了。
若是你們先見著了。
你別和老謝計較。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他太疼我啦，你讓讓這小老頭。
番外
1
軍旗獵獵，我來到嘉蘭關已有半月。
許久未穿戰甲，肩膀倒是磨得生疼。
那時來同我議親被蜜蜂蜇的小將軍沈雲朗，已經成了徵戰四方的大將軍。
他沒想到是我來，還驚詫了一番。
前幾日到敵寇處時，他還讓我在營中等待。
我拿起我娘為我做的紅纓槍，翻身上馬。
我告訴他，謝家沒有一個不能上戰場的。
番寇節節敗退，
已是強弩之末。可老謝的屍體還是沒找到。
沈雲朗說，那日是老謝手下的王至通敵，才讓他走進了圈套。
不巧，他被我逮住了。
番族一向狡詐，怎麼會相信一個連自己國家都會背棄的叛徒。
他們一路追殺滅口王至，半路遇見了我和沈雲朗。
王至連滾帶爬跑過來：「沈將軍救我！！！」
「就是他？」
我問。
沈雲朗點頭。
對方就五六人，我們用最快的時間解決。
王至還以為終於得救。
回到營底，他就被押到我的帳裡。
我走到他面前，用槍尾抵住他腿上的傷口。
「謝波的屍體呢？」
隨著槍尾愈發壓迫傷口，他終於疼得叫出來。
他吸著氣：「龍溪谷！在龍溪谷！」
「為什麼害他。」
王至攤在地上：「他老……老……」
我收了槍，坐在一旁，慢悠悠擦著槍上的血。
「知道我是誰嗎？」
王至戰戰兢兢地跪著，滿臉血汙好不狼狽。
「卑職，
卑職……不知。」捅破他喉嚨之前，我告訴他：「我是謝窈，謝波的女兒。」
2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哪怕一絲絲的希望，我都要去。
龍溪谷地勢險惡，近日又下起了大雪，谷底已經一片白茫。
沈雲朗皺著眉：「都被雪埋住了，怕是厚得很。」
我悶頭挖了大半晌，沈雲朗也不多問，吩咐了人，埋頭同我挖。
也許是上天垂憐，真讓我挖到了。
3
「這是你娘的簪子？」
我看著篝火，微不可察地點頭。
我娘喜歡木頭簪子。
她走後，我爹就常常帶著她常簪那支南徵北戰。
在找到簪子的地方挖了個底朝天。
除了一片冰凍的血跡，其他什麼也沒有發現。
我摩挲著簪子上的花紋，自言自語道：「我爹說，我娘是全京城最漂亮，最厲害的女子。
「她什麼都會，就是走得早。
「我爹從沒有過其他女人，他隻愛我娘，現下他戰死在這，我得把他帶回家。
「我娘還等著他，她想他了。」
沈雲朗沉默片刻，遞給我一杯熱茶。
「謝將軍，總提起你，他說，他這輩子最虧欠的就是你。」
眼睛酸得很，我仰了仰頭。
這些日子，我從沒哭過。
我想著，老謝一定喜歡我這般處變不驚的當家模樣。
沈雲朗暗道不好，完了，說錯話了。
他慌張著開口，想要轉移話題，「之前吃了你爹帶來的喜糖，你成親半年了吧，殿下怎地不一同過來。」
我靜靜擦去眼淚。
「前些日子嶺南水災，他卷進急流，生死不知。」
沈雲朗：「……」
半晌，他才吞吐著同我說抱歉。
我搖頭。
忽然想起什麼，我朝沈雲朗笑了笑：「還記得那年你來同我議親嗎。」
沈雲朗耳尖紅了，嗫嚅著說記得。
我笑道：「我夫君幫你趕走了蜜蜂。」
沈雲朗也彎了彎嘴角，有些不好意思：「見笑了。」
帳外忽然躁動起來，我和沈雲朗下意識握住了身邊的兵器。
「將軍！將軍！」
將士衝了進來，臉色欣喜，「謝將軍回來了！」
老謝？老謝？！
聞言，我衝出了營帳。
老謝頭發都白了一半，血糊著他半邊腦袋，髒兮兮。
他身邊的竟然是仇巨，二人攙扶著。
老謝笑得開懷，同他的老伙計們打招呼。
「老謝！你沒死！」
「謝將軍沒死！」
「死不了死不了！謝家祖傳命硬！」
忍了許久的眼淚終於落下來，我朝他大喊一聲，聲音嘶啞難聽。
「爹！」
老謝愣了一會兒,慢吞吞轉頭望過來。
他哆嗦著嘴唇，眼中滿是驚訝。
我快步衝上去抱住他。
老謝,老謝！
沒死就好！沒死就好！
4
我緊緊握住老謝的手，心疼地看著他手上的傷痕。
老謝摸著我臉，哽咽著。
「姑娘,瘦了，但是你臉上這兩坨紅怎麼這麼難看？」
我笑哭了。
嗯，原汁原味的老謝。
仇巨絮絮叨叨說了，他是蕭淮派來的。
他說蕭淮到了嶺南後時常心悸。
總覺著有什麼事要發生。
想著我在京城有父皇母後照應,他便讓仇巨來嘉蘭關確認老謝的安全。
仇巨路過龍溪谷,恰好救下暈死過去的老謝。
「淮哥在嶺南怎麼樣了？」
他忽然問道。
我心口一疼,手上動作停了。
沈雲朗忽然進來，遞給我一封信：「南邊送過來的」
我遲疑著接過，手有些控制不住地抖。
隻看了一眼，我就笑出聲來,鼻頭漸漸發酸。
是阿淮的字跡。
【愛妻阿窈，洪水湍急,我躲得及時，保住一條命。仇巨救下爹爹,你可以放心了。天遙地遠,阿窈,我很想念你，日日盼望著將你抱在懷中疼你親你愛你。嶺南水患形勢逐漸好轉,很快就能回京，等我。】
5.回京甜蜜篇
在我和沈雲朗共同謀劃下,番族被打了個落花流水。
寒風中，大昭的軍旗獵獵。
我們贏了。
回到京城，老謝歡喜地將祠堂他那塊沒刻完的牌位放到娘旁邊。
他擦拭著絮絮叨叨：「多謝列祖列宗，
多謝娘子保佑,咱倆排排坐嗷。」他從案臺上拿了兩個果子擺到牌位面前。
笑眯眯，「吃果果。」
我笑著離開，回到宮裡同父皇母後復命。
蕭月生了個香香軟軟的乖女兒，我過去陪了好幾天。
姑母火急火燎從宮跑出來，揪著老謝的耳朵罵。
「一把年紀能不能別逞強！以後給我老實待在京城！」
過了幾日，嶺南的人回京了。
我穿上了最漂亮的衣服,流雲調笑著：「娘娘比大婚那日還要美。」
雪落下來的時候，蕭淮恰好走進東宮的大門
我在院子裡,等候我久違的夫君。
蕭淮穿了拋繡球那日的黑色大氅。
隻不過繡球換成了一枝紅梅。
他向前走了幾步,忽然就跑起來。
梅香縈繞，他將我抱了個滿懷。
冰涼的嘴唇從耳垂流連到眉間,再順著鼻尖到那處嫣紅。
我聽見蕭淮滿足地慰嘆一聲。
「阿窈，阿窈，阿窈……」
叫一聲啄一下。
「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他哽咽著，眼睛紅通通。
我攬緊他的腰,踮起腳尖湊近他：「我亦是。」
2
「全大」那裡，有一枚小小的平安符。
是繡球裡那枚。
我的良緣……
阿淮，我的阿淮。
平安歸來的，我的阿淮。
6.特別番外
蕭淮（霸總版）：「金子拿去,到了將軍府，按我教你的做。」
大師（天生無發版）：「行行行，小事一樁！！」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