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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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窩進他懷裡,像小貓怕冷似的,努力汲取他的溫度,「我夢見我成了我母親,我非要和你在一起,我氣壞了,就對我說,你別逼我,再逼我,就將你掃地出門!」


我說得顛三倒四的,指代全是錯的,仿佛我真做了這樣一個夢,真在努力回憶夢境似的。


梁熠卻聽懂了,也不知他信了幾分,總之他撫摸我耳廓的手指力度逐漸輕柔。


他捏了捏我臉頰,說了句:「睡吧。」


他翻了個身,真就自顧自地閉上眼睡,而我在他枕邊,聽著他綿長的呼吸聲,清醒到天亮。


翌日,梁熠早早就出門了,留下話說,讓我收拾收拾,明天下午就啟程回蘇城。


我皺緊了眉,看著梁熠留給我的槍。


黑色的一把手槍,握在手裡沉甸甸的。趙副官教了我怎麼開槍,我力氣不大,準頭也不太行。


我要的是萬無一失,而我用手槍,未必能做到一擊即中。


留給我練槍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我放棄了練準頭的想法,

從妝奁底下拿出一把匕首。


刀刃雪亮,吹發立斷,鋒利無匹。


握把小巧,藏匿在口袋裡也不顯形狀。


這把匕首是東洋貨,是父親送給我,讓我遇到危險時自保用的。


我垂下眼簾,霧氣又漫上了眼睛。


我的父親,是一個沉默寡言的男人。他話不多,偶爾幾句,都在做重大的決斷。他跟我相處的時間並不太多,因此他對我的愛並不像母親那樣,體現在對我衣食住行的殷殷關懷上。


他的愛,更深謀遠慮,更靜默無聲。


出門必坐小汽車,必帶保鏢的雲家小姐,在十五歲生日那天得到了父親贈送的東洋匕首。


即便有再嚴密的保護,他依然擔心著女兒的安危。


後來我家敗落前夕,他大約聽到了風聲,最後的時間裡,不籌謀如何出逃、如何翻盤,唯獨為我做了布置。


——他託關系在海外賬戶為我存了一筆錢,又將我送去華東某個鄉野,投奔我一表三千裡的某個表姑。


那時我完全蒙在鼓裡,

驟然要去人煙稀少的鄉下,又是哭又是鬧的,副官完全拉不住我。


父親坐在沙發裡,沒點燈,昏暗的天光照不明他的神情,他隻說:「囡囡,你大了,以後要自己照顧自己了。」


我從他的語氣裡得到了某種預感,拽住門框哭了:「爸爸你們要去哪裡?」


父親示意下人們松手,走上前來,注視著我涕淚橫流的臉龐,他說:「囡囡,你記住,人能吃多大的苦頭,就能享多大的福氣。你有自己的人生要過,你也肯定能過得好,以後要往前看,知道嗎?」


我愣住了,他卻不再多說,轉身上了樓。


他的背影,同昏暗的樓房融為了一體,成為我記憶裡揮之不去的沉凝的一筆。


……


我抹幹眼角的淚,將匕首揣進外套內側的口袋。


我穿了套女式的衣褲,外套有暗袋的皮衣,再加上一雙軟底皮鞋,行動很方便。


我派人遞了帖子,約程鴻光見一面。


程鴻光倒是沒拒絕,但卻帶了衛兵進來。


正值飯點,我要了許多雲城的特色菜餚,程鴻光來的時候,我已經在吃了。


他落座,面上仍然帶著長者寬厚的笑,絲毫看不出記仇,「雲小姐胃口不錯。」


我停下筷子,舀了勺雞湯,裝作沒看見他身後的兩個衛兵,「那天我氣急了,什麼菜的滋味都嘗不出來,不過現在看,雲城的菜著實不錯。」


程鴻光大約是沒想到我會毫無顧忌地把那天的不歡而散說出來,神情尬了一尬,才說:「雲城好吃好玩的還有許多,雲小姐不妨多住些時日,好好體驗一番。」


他裝出東道主的模樣,不接我的話茬,試圖把話題轉向別處。


我哪能輕易讓他如意,抽張紙擦擦嘴角,不慌不忙道:「說起來,那天是我莽撞了,該跟您道個歉。無論如何,您是長輩,有些話我是不該說的。」


程鴻光握著茶杯,吹了吹面上的茶葉,笑道:「以後都是一家人了,說什麼道歉不道歉的。」


一家人?


我聽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感覺心口在發澀發漲。


原來我的預感並沒有錯,梁熠他,還是負了我。


我並不控制自己的失態,眼圈與鼻尖都泛紅,雞湯也不喝了,兀自失神落淚。


程鴻光咳了一聲,揮揮手示意衛兵出去。


門被帶上了,我擦了擦眼淚,哽咽著說:「程老,您興許看出來了,我這人性子剛烈,從不能服軟的。」


程鴻光手指摩挲著茶杯,半晌,說:「女人家,應該把身段放軟些,你們是水,要學會以柔克剛。」


輪得到你教我?


我在心裡冷笑。


我無聲靠近了他些,淚眼看他,像說悄悄話般壓低了聲音,「您說的對,但我是不肯屈居人下的,您肯定也不願意把我放在梁熠和玉琅面前晃悠。我這次來,是想請您指條明路。」


27


程鴻光仍握著杯盞,一張滿是皺紋的老臉顯出淡淡的笑來,他不緊不慢看著我說:「雲小姐言重了,路有千萬條,不必我指,就看雲小姐願不願意走了。


我頓了頓,抬眼看他。


程鴻光沉了聲音,「雲小姐喜歡唱戲,我就在西南給你搭戲園子,組戲班子,你照樣做你的青衣名角。不過,既然要做青衣,孩子也就不必留著了,女人家帶孩子難免分散精力,對事業並沒什麼助益。」


我笑了一笑,「程老能擔保,梁熠不會尋過來嗎?」


程鴻光哈哈一笑,「在西南,目前還是我當家做主。到我百年之後,你們三人還能如何,就不是我老頭子能管的嘍!」


我笑了,懶得計較他注定會落空的盤算,隻盯著前半句,涼飕飕問一句:「您是西南之主……那麼在您之前,西南又是誰在當家做主呢?」


他皺起了眉頭,意外道:「雲小姐很好奇我們西南嗎?」


我們西南?


西南什麼時候變成了你的囊中之物!


我面上不顯,拿起茶杯給他倒水,笑意淺淺,「畢竟是日後要定居的地方,多了解些總不會錯的。」


程鴻光點點頭,

又要說什麼,握著茶杯的手卻頹然下垂,宛若朽木,倒在了桌面上。


精美的青瓷茶盞也應聲掉落在地上,碎成了許多片。


他瞪著我,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卻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笑著拔出藏於暗袋的匕首,雪亮的刀刃反射出包間吊燈絢麗的光彩,也反射出程鴻光不可置信的一雙眼。


我把鋒刃貼在他面頰,無視他恐懼的神情,一寸寸慢慢地上下滑動。


「害怕嗎,」我笑了,眼裡盈滿淚水,「原來你也會害怕?」


程鴻光無聲地比出口型:我們可以談,什麼事都可以談。


我一刀捅向他心口,刀刃鋒利,泛著雪亮的白光,頃刻間帶出一簇又一簇的溫熱鮮血。


原來刀刃割過血肉,是這樣的感覺。


淚水肆意滑落我臉頰。


我說:「談?有什麼可談的?我不是為了梁熠殺你,我是為了曾經的西南之主,雲自兆!」


程鴻光捂住胸口,鮮血漫過五指,順著他指縫往下流,一滴一滴砸在木質地板上,

呈現出駭人的色澤來。


而他看著我的眼睛裡,第一次流露出真正的驚懼來。


我逼近他,從他老邁渾濁的眼睛裡看見我自己。


鬢發垂落,滿臉血痕,唯獨眼睛亮得嚇人,狀若瘋魔。


我哈哈地笑起來,揚臂揮刀,又重重扎進他心口。


白刃鋒利,輕易剔骨削泥,血花一簇,打在我臉頰,黏膩地流淌下來。


我伸手抹了一把眼淚,低頭看見自己掌心都是血,我拿刀的手都在抖,心裡卻湧上一種奇異的快感。


血腥味鑽進我鼻腔,我胸口發悶,惡心想吐,但渾身血液都在沸騰,每一根神經都在激烈跳動,它們都在齊聲喊,報仇,報仇,殺了他,殺了他!


程鴻光已經完全動彈不了了,捂著心口的手也無力地垂落在地上。


我伸手去探他鼻息。


他死了。


他居然就這樣死了。


我一時失神,松了刀,頹然地坐在地上。


冰涼的寒氣順著地面爬上我的腳踝,沁入我骨髓,我手臂上的汗毛,

一根一根地豎了起來。


我渾身力氣都被抽幹了似的,爬到門前,對著外面輕輕說一聲:「趙副官進來一下。」


趙副官一直守在門口,聞言立刻推門進來。


也是他跟隨梁熠做事習慣了,小心謹慎,隻推開一線剛好容人進出的門縫,又迅速關上,不讓旁人看到室內情形。


他先是恭謹看我,看清室內狀況後大驚失色,又伸手去探程鴻光鼻息。


他明明看清了我腳邊帶血的匕首,卻壓低了聲音問我:「夫人……這是歹人所為嗎?」


我靜靜與他對視,笑了一笑。


也不知我這笑有多可怖,趙副官愣了許久,繞著包間轉了又轉,半天,一咬牙,說:「夫人,你聽我的,程老的死必定得是歹人所為!」


他揀起匕首,說了聲:「得罪了。」


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又快又準的一刀扎在我肩胛骨。


我痛得快要暈厥,尖叫出聲,與此同時,門外衛兵們紛紛衝了進來。


場面一時混亂無比,

腳步聲紛亂,我捂著肚子,很爭氣地暈了過去。


28


周遭混亂,程鴻光雖是地頭蛇,帶出來的衛兵卻沒有趙副官資格老。


趙副官把控住了局勢,說有亡命之徒翻窗進來,捅了程鴻光後匆匆逃走。


他這一番說辭有許多漏洞,但當時人多口雜,他又高呼:「快將程督軍送醫院!」用程鴻光的安危攪亂視線,把這一灘渾水攪和得不能更渾。


我並沒有真正地暈過去,等到汽車駛到了鬧市區,我在擔架上抓緊護士的手臂,要求她把車停下,讓我自己去看中醫。


「我不信你們這些西洋的把戲!」我胡攪蠻纏。


護士瞪著我,我的手指頭都快戳到她鼻梁,罵罵咧咧:「我要是有個什麼三長兩短,你擔得起責任嗎!還不停車!」


護士忍著一口氣,招呼司機停車,臨了撂下一句:「你的傷口要是惡化,可不能找我麻煩!」


我已經管不了許多,一見車停穩,就匆匆下車。


左肩上一線鑽心的疼,

趙副官那穩準狠的一刀,像是把我捅了個窟窿,連著後背的槍傷也在隱隱作痛似的。


血流順著肩膀往下滴,我腿肚都在打顫,跌跌撞撞地敲開了小巷深處的門。


我裹了一件不容易透血的厚衣服,戴了一頂大帽子,我知道我的裝扮很奇怪,但我顧不得著許多了。


我拿起背包,胡亂裝了些珍貴首飾進去,然後出門叫了輛黃包車,讓車夫載我去電話局。


我等了又等,等了又等,終於等到前面的人說完冗長的話語,我幾乎是在他把電話放下的那一刻,就又抬起了聽筒。


無視眾人怪異的眼神,我撥了一通打向西北的電話。


接線員接起又掛斷,我等了許久才聽見我想聽見的聲音。


白山墨。


「看來雲小姐大功告成了?」他的聲音不急不緩,仿佛還帶著一絲笑意。


我看著腕上手表的秒針一秒一秒走動,忍下焦急,裝作鎮定地說:「西南群龍無首,你可圖謀。」


白山墨笑一聲,說:「半個小時後,

雲城西角的老唐餌塊店,有人接應你。」


我說一聲「好」,幹脆利落地掐斷了電話。


梁熠知道消息需要時間,發現我不見了更需要時間,我還有時間,還有時間!


我扶著門框的手臂都在顫抖,卻在心裡一遍遍重復著安慰自己的話。


不急,雲卿,不急。


我坐在黃包車上,臉色白得像紙,血從肩胛往下流,打湿了腰際的衣裳。


車夫起初是不肯載我的,我甩了兩個大洋給他,於是他假裝沒看見我身上的血,蹬得更賣力了些。


正是熱鬧的午後,黃包車在人流中穿梭,左躲右避的,行動挺緩慢。


市井之中,有小販賣花的聲音,說鮮花水靈靈,勝過雲城女兒臉。


有賣水果的聲音,說包甜包甜,比對面鮮花還甜。


我忍不住抬頭看去,小販們有的坐在攤子後,有的正跟人討價還價,渾身上下都洋溢著充沛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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